这天晚上李寻欢喝醉了,是胡铁花陪着他喝酒的,还有朱誉。
他并没有像胡铁花那样喝了酒就大声说话、大声笑,也不像朱誉在一边长叹短嘘的,只是很安静的喝酒,然后很自然的醉了睡着,楚留香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自己拿着小酒坛子时不时的喝上一口,没有过去阻止李寻欢喝醉,这一天也没有过去和李寻欢说话,只是在一边看着,然后在晚上将李寻欢抱回房间。
坐在床前看着,李寻欢脸颊微红、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睡着了还微微皱着眉头念念有语,楚留香不愿意给心爱的人带来什么困扰,可以给足够的时间让寻欢去想清楚,只是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能承受多少相思的,他迫切的想要得到寻欢的回应,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这个念头要比追查什么凶手强烈的多。
‘林姑娘,找我何事?’楚留香抬头,他知道门外站着的是林千芷,毕竟她身上的气息和味道都是很熟悉的。
‘我有话和你说’
楚留香理了理被子起身,该解决的总要解决干净。
站在月色花下,林千芷依旧美丽耀眼,站在那里都能点亮整个黑夜,加上他身上的伤感更令人无法忽视,楚留香忽然想起初见的场景,并非什么很有诗情画意的邂逅,也不是很俗的英雄救美,遇见这武林第一美人的时候她正穿着简单的衣服在洛阳城郊天安寺前照顾流浪的孩子,挽着袖子、长发披散,素颜之上温婉含笑,在她抱起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那一刻,楚留香就被她脸上真切的笑意感染了。
楚留香一直记得那个场景,他觉得那时林千芷圣洁的犹如出淤泥的白莲,高贵直到灵魂。
‘想说什么?’楚留香站在不远开口。
‘我为这些天来的事向你道歉’林千芷转过身,没了白天吓人的疯狂,脸上平淡一片,只是有难掩的伤感看去可触。
‘都不用道歉了,我们都有错,只希望回忆美好’
楚留香觉得自己应该多说一点的,只是觉得说不出更多的话,只好转身欲离,他不能否认动心于林千芷过,一直觉得如此美丽的女人还可以有这样美丽的灵魂已经很少,少得可怜,况且她不仅美丽,而且聪明、懂事、落落大方,这样的女人是正常人都会动心的,江南这几天表现出的喜怒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无论如何,他终究有责任。
‘等等’
楚留香驻足。
‘我比不上他,无话可说,我会慢慢接受这个结果,只是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楚留香没有回头,他不喜欢伤感,也不想再让林千芷有更多关于他的回忆,最好今夜就忘干净。
不论别人相不相信,他的心里已经填满了没有一点空缺,不可能再装下任何一个人。
‘请让我和你们一道去洛阳’
楚留香不回答,他想着今晚林千芷不是来向他发泄就是向他来辞行,或者是发泄完了转身离开,他了解林千芷,高贵里带着天生的傲气,不是傲慢,是他应该有的那种高傲,她要比特别的女子更特别,是她的东西决不允许轻易失去,不是她的只要她想要的,不到最后一刻就绝不会放弃,可是到了最后强求不来之时她就不会浪费精力纠缠不清,她会比男人还要理智。
那此时说要跟他们一起去洛阳是为什么?。
楚留香抬步离开,他想保留美好的记忆,不愿意去多想,也不能拒绝林千芷的要求,就当是把她送回洛阳吧。
朱誉喝了很多酒但很清醒,他也本以为自己会醉的,只是好像从来都没这么清醒过,此刻坐在屋檐看着下面的林千芷,他同情这女人,同情每一个被楚留香和自己伤害的女人,尽管不是他们有意的,也彼此拥有过很美好的时光,只是他一直都知道,每到结局,都不会好,最好的就是留下很长一串相思,积累一世的债。
躺着看月亮,睁着眼睛就不会有泪落下来,他并不像楚留香想的那样潇洒的,就像今天转身那一刻,自己的心,也会痛。
楚留香说的没错,他不想表现出来也没打算说出来,也就打算这么下去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去伤害楚留香的,爱可以自私,但兄弟情却不能,这是永远无法共存的对立,他不愿意失去楚留香这个兄弟、朋友,永远不想。
不能去说哪一个更重要,他觉得自己得不到寻欢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楚留香却不行,这辈子到现在,楚留香第一次遇上触动他灵魂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为一个人这个样子,没有人比他朱誉更希望看到楚留香情有所属,没有人。
想到这里朱誉就长长的叹了一声,看看还站在那里的林千芷,他朱誉已经下定决心成全的,就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也不允许谁去碰,哪个都不行。
‘小白脸!,小白脸!’
朱誉差点翻下屋檐去,抱着酒坛子爬起来抓着冲过来的胡铁花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这老酒鬼就不能解解风情吗,自己难得一次自伤自怜的,非要破坏气氛。
‘你被贼追了嘛!’朱誉将胡铁花丢到一边瓦上没好气道。
‘火、、、、、、、着火了!’
‘管我什么事’朱誉不以为意,着火有什么稀奇,难道这也要他去管不成。
‘苏家着火了!’胡铁花跳起来大喊一声。
朱誉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撂下酒坛子抬脚就不见了,那里应该还有他们没看到的线索的,胡铁花大叫着追上去,二人在瓦上比轻功。
苏家的宅子很大,着起火来隔着很远就看见火光浓烟,朱誉落足对面的房上之时已经是一片火海,从前门到后院一处地方也没落下,噼里啪啦的烧的通透,这样的大火竟然没一个救火,惊醒的人也都围在远处安静的看着,就任由大火慢慢吞噬掉整座宅子。
‘人去茶凉’朱誉无奈一声轻叹,苏家在江南也是名门望族,人群里定是不少和苏家是朋友的人,或许哪一个还曾受过苏家老爷子的照顾,只是没有一个人上前,甚至连一句惋惜都没有。
‘怎么办?’胡铁花着急道,这样的大火就是他们两个累趴下也没多大用处。
‘有心为之,就算救了火也找不到什么了’朱誉低声道。
高耸的大门轰然倒塌,金字牌匾飞落,前庭倒下的声音轰鸣震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似乎要把夜也烧着了,就在前几天这里还是宾客满堂、欢声笑语的,看着就会真切的感觉到人在江湖、生命无常。
‘快看!’
胡铁花喊了一句,朱誉回神就看到此时的火海里竟然冲出来一个人,从半塌的门槛爬出来,身上火还在烧着。
‘去救他!’
朱誉折身而下,胡铁花冲进一家院子提来水桶,回来对着被朱誉拉出来的人就泼过去,这时一边的人群里发出几声惊呼,似乎有人认识这爬出来的人一样。
朱誉揽着人灌输内力,胡铁花丢了水桶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苏府里还有人的,此时被他们救起的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也不知道在火里烧了多久,身上的衣衫已经烧焦了和皮肤黏在一起、焦红一片,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没被烧到的地方,头发早已烧光,脸上也已经面目狰狞,右眼正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水,嘴唇和鼻子无从分辨。
胡铁花捂住自己的嘴,这样竟然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你是谁?,里面还有没人?’朱誉急声问道,苏府不是早已没有活人了,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苏府老奴,有、、、、、、、、’
‘还有人!?’朱誉回头看了一眼冲天火海不敢相信。
‘有东西、、、、、、、在后柴房、、、、、、、、地下’
朱誉把人交给胡铁花,能让这人拼死保护的东西一定不简单,他还没靠近就被人拉住了。
‘你怎么也来了!?’朱誉惊讶,楚留香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此时手上提着两条被子,还在滴水。
‘先去看看’
朱誉没说什么,接过一条被子蒙在头上,二人越过前院向火海里冲,他们曾仔细检查过苏府,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地下室之类的地方,火势太大了,连花园的草木都在燃烧,凶手竟然不放过苏府一草一木,只是如若想毁去,不是可以在杀人当晚就放火烧光这里,那时他们或许还无心顾及,会比现在还容易,难道仅仅是公门的人出现令他有所顾忌吗?
柴房已经烧得差不多,地方并不大也不起眼,处在后院最偏角,楚留香清理出掉落的房梁,和朱誉找了半天也没感觉出哪一块石板是空的,几乎是将不大的地面一寸寸的试过了。
‘是不是那人被烧晕了胡扯的’朱誉站到外面喊道,丢了湿被子看了一圈,这里一点也不像藏着什么宝贝的地方。
‘没有人发现苏府里还有人,这个人竟然躲到今天,若非这场大火恐怕还不会出来,那个样子还想着的东西就一定存在的’
楚留香将剩下的柱子推倒一边,柴房的地面就算完全展现在他们面前了,如果有什么特别之处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誉忽然发觉这柴房后面紧挨着假山的,他想到的时候楚留香已经走过去,在贴着假山石的一面墙上摸索,墙上打磨的很平整、被烧的滚烫,楚留香几乎是和朱誉同一时间将一块石板按下去,两块石板陷进去之后并没有什么动静。
‘我听说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叫七巧门,全是能工巧匠,可以造出滴水不漏的机关,最有名的就是‘七巧天地门’,这该不会是七巧门的设计把?’朱誉质疑到。
‘不防试试,要有七环扣,那这七个石板应该是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
不是苏府祖宗庇佑就是二人运气真的不错,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一猜就准,七块石板陷进去后两人站立的地方开始震动,楚留香拉着朱誉退开一边之时就看到墙上的石板长短不一的推进后退,地上实心的地板也跟着交替变换,这些被熏黑的石板就像是活了一样跳跃着,神奇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以前还不相信,现在总算相信七巧门并非浪得虚名’朱誉感叹一句。
‘有名总归是有些道理的’楚留香目不转睛,他想要记住这些机关运转的路数。
此时后墙底层三块石板两缩一进,配合地上左右两块退让,出现一丈见方的入口,楚留香刚要探身上前,才打开的入口里竟然窜出一条黑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何方鼠辈偷鸡摸狗,给朱爷留下!’
朱誉怒喝一声闪身而上,两翻之下截住黑影去路,两人立刻交上手。
楚留香不做停留,探身进入,他已经感觉到入口处喷出微热的空气,恐怕这人已经把下面一起点着了。
通道斜转向下,可以容两人并排前行,打造的并不公正、凹凸不平,两侧五步一隔有火把照亮,地上散落着烧着的纸张,这通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长,不过走了五十丈、转了半个圆就已经看到一道石门,此刻石门半开,门边墙上两处突起已经被人打散,想必那就是开门机关所在,楚留香看了一眼俯身进入。
这间地下室很宽敞,很是潮湿,火烧的并不大,楚留香扑灭火光之后打量一圈,这里更像一间书房,除了一圈书架是石板砌成之外,其他桌椅、香案都是木材,架子上堆了很多书籍,都用防潮的油纸包裹着,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玉雕麒麟,一边还有琴案、棋桌,角落里一个木制隔层架子,上面横摆着两把刀剑,书架间隔还挂着几幅画,一道屏风之后可以看到连接屋顶的纱帐、床边宫灯。
楚留香惊奇,除了被打翻的灯台、烧着的书籍之外,这里甚至一尘不染,而且东西齐全、摆放有序,就像是主人刚刚还在这里提笔写字、舞剑弄琴。
楚留香看着书桌上被烧掉一半的纸张,像是一张地图,右上角的字被烧掉了,只留下‘江山宝’三个字,纸张很普通,上面的笔画甚至笔墨尚新,楚留香拿起砚台上的毛笔,这笔竟然还是湿的。
楚留香放下纸张,仔仔细细的找了一圈,难道冲出去的人就是这间地下室的主人吗?,笔墨湿润、茶水还温,证明这里有人才离开一盏茶不到,从这里走出去最多半盏茶的功夫,如果那个人不是这间主人,那这里的人定是能上天入地的。
楚留香随意翻阅架子上的书籍,奇怪的是这些书并不是成品,也就是说这些书更像是现在的人写出来的,有一个架子堆得都是名册,根据姓氏分类,楚留香对这些姓氏并不熟悉,可以说很不常见。
还有一些记录地形、天时之类的五行册子,棋谱、琴谱、剑谱单独占了一个架子,楚留香觉得,无论这里的主人是在忙什么,他一定很喜欢琴棋书画,喜欢喝茶、舞剑,那一定是个很风雅的人。
并没有找到什么看上去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发现还有什么暗门之类,只是一本放在书桌抽屉里的手札令楚留香很感兴趣,最后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特别之后,楚留香拿上那本手札和剩下那半张地图离开地下室。
朱誉已经不在院子里,四周也已经烧的差不多,楚留香决定先回客栈,需要的话还可以再回来这里查看,闻声出来的时候寻欢睡得很安稳,他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