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拔下香案上的那枚细针,这跟针两指长短,极细如牛毛,却是很坚硬,看去也没什么特别,楚留香在想这人出手的手法该有多快,这一根细针就能在眨眼之间要了铁仁的命。
‘加上庙里的人和这两个,一共九个’朱誉走回来,看着躺在一边的两个人,看上去应该是铁仁的跟随,他们要比铁人舒服的多,似乎是睡着了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九个,加上苏府,刚好两百四十一’楚留香看着布条摇头,多像一场杀人游戏。
‘赵有天这个孙子!’胡铁花和李寻欢从后院回来,愤愤骂道。
‘救他的人才是孙子,拿人命开玩笑’朱誉后悔没把赵有天拉去喂狗了事,白白连累九条人命。
‘庙里的人除了守夜的死在走廊里,其他的都是在卧房床上,没有任何反抗过的痕迹,就说明这些人并不是他的威胁,可见这个人一定会杀了和事情有关的人,不论关系多少,连波及的无辜都不会放过’
朱誉抬头,李寻欢的意思是在说铁仁的死并不是带走赵有天才必然发生的,不是他们的错,看着李寻欢的眼神朱誉就觉得舒服多了,他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放缓心情的。
‘看来铁仁和我们分开不久就遇害,客栈到这里要走半个时辰,拖个人也不会走的多快,也就是说他一到这里就被拿住,这个人更像是已经先一步在等他,现在,至少我们知道赵有天这孙子和整件事牵连不浅,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更多,这里也没留下什么东西没什么好看的了’
楚留香说完看了一眼,拉过朱誉让他和李寻欢一起去铁仁说的地方看看昨晚火场里救出的人怎么样了,他们留下处理善后,朱誉都没来及说什么就被推出去了,索性撑着伞和李寻欢往外走。
胡铁花抓抓脑袋,和楚留香一起看着二人并肩走进雨里。
铁仁说的地方不起眼,在江南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很窄,两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子,门槛低矮、瓦片残缺,两个人并排走着转个身都得相互让让。
‘寻欢,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朱誉撑着伞,他走的并不快,所以身边李寻欢也像是在雨中漫步悠闲。
‘能’
‘先说好,不带脑的’朱誉笑了笑,眼神里却分外认真,他此时才算承认楚留香的确用心到细微,他也是回想了一下才知道寻欢不习惯血腥,也不想见生死的,的确,谁都不喜欢流血也不喜欢看到死人,只是寻欢的不喜欢不是因为这样的场景让人浑身不舒服,他不喜欢的原因,全来自于心上。
他不见得会去管多少人的生死,却是在意力所能及的地方的。
‘那朱兄不如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李寻欢漫步踩在青石板上,巷子里安安静静,现在已经是晨起做饭的时候,两边却是没什么人声,他知道朱誉是想问问题不假,更多还是让他放松心情,说不定到了地方就会有场失望。
‘好’
‘你和楚兄在为什么斗气?’
朱誉反应了一下,难道真的表现这么明显吗?,应该不会,他觉得寻欢现在的感觉较之以前更加敏锐,没有什么瞒的了他了,只是此刻自己真能说是因为他吗?,是因为同时喜欢你,其实他也就只是闹闹出气,以前也是这样打打闹闹,从没出过什么乱子,只不过这次的理由很充分罢了。
‘没什么,我们两个,还有老酒鬼似乎生来八字里有相克的地方,一天不斗嘴就过不去,一句不合说不定就直接冲上去死掐,但是闹完了就没事了,有时还比之前更好,你觉得呢?’朱誉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就笑出声来了。
李寻欢转头看到朱誉眼神里的欢快,真切而又浓烈,胡铁花很少给楚留香好脸色,朱誉也的确开口就损,但是楚留香很习惯,两人也一如既往肆无忌惮的闹着,的确,他们之间的默契无法言说,谁人也说不清楚,怎么也学不来。
‘能结识你们,真算是上天眷顾我了’李寻欢轻声一笑道,觉得有些羡慕他们。
‘彼此彼此,那我可以问了吗?’
‘可以’
‘你喜欢楚留香吗?’朱誉很自然的问出来,平常又简单,还很直接。
李寻欢没想到朱誉会直接问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实上他还没有去好好想想这件事。
‘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以,但我很想知道答案’
‘我没有想过,只是我觉得,你们不也喜欢他吗?,喜欢他的人已经很多、会更多,多我一个或是少我一个没什么区别,还不如做知己,朱兄觉得呢?’
朱誉愣了一下,他居然看不出此刻是不是寻欢心里话,或者他心里理解的喜欢就是这样?
‘那么,爱呢?’朱誉拉住李寻欢,他觉得这问题不该他来问,只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可以在此刻还没有深陷的时候忍痛收身,楚留香却无法回头了,绝不可能再回头,楚留香自己不问,是不忍心、害怕都好,还是趁早搞清楚。
这次李寻欢直接没有说话的向前走,没有让朱誉看到一点情绪变化。
朱誉驻足不前,想着适才李寻欢眼神里的简单平静当真喜忧参半,真的分不清这是不是李寻欢真实的想法,喜的是这句话里说明李寻欢没有直接否认他可以去喜欢楚留香,至少在他思量里面考虑的并不是两个人可不可以互相喜欢或是这样对不对,这就说明楚留香不会遇到理念上的阻碍,剩下的就是担心,不论是不是李寻欢丢失的记忆里有关于用情至痛的地方,让他潜意识里避开情爱,或是因为心中某种渴望去偏向寻找知己兄弟,哪一个原因都不是好现象,他将自己归为楚留香身边人当中,还是不觉得自己特别,甚至是认为适才所说的喜欢跟朋友相知没什么区别吗?
就算这样,喜欢还可以谈及,那么,爱呢?
朱誉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只是觉得楚留香再这样捧着、护着下去不是办法,他当然不是想逼迫李寻欢做什么决定,只是他不能允许楚留香这份情走错路线,偏离他设想的结果。
他说的是没错的,楚留香要倒霉了,就算终于说出口了也不过只是个开始,依旧波澜不惊,寻欢的爱,到底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
‘寻欢、、、、、、、、、’
‘朱兄,我们到了’
朱誉拉回思绪,才发现李寻欢已经走出他伞下好远,站在一扇普通的房门前敲门,他也只好暂时不去想。
等了好一会,开门的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白发老头,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身体几乎弯下去一半,裹着粗布衣衫、拖着破草鞋,抬头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目光呆滞,他们就在两步外都似乎看不到,一眼看去脸上瘦的更像个包了一层皮的骷髅,嘴巴因没有牙齿支撑收缩堆叠,朱誉上打量的三遍咽口水。
李寻欢微微皱眉,又看了一眼门上所说的印迹确定没走错,回头看到老人往回走,那样的艰难让他觉得雨滴再大一点就能把这老人打翻了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至少用了三十几下抬脚。
‘我觉得好不到哪里去’朱誉无奈摇头往里走,四周没什么人的样子,这院子里更是荒凉冷清,有种奇怪的感觉出现,就算当着这老头的面把人杀了都可以慢慢砍到不想砍为止。
院子没有铺着石板的半面长满杂草,几株矮树刚长出新叶子,没什么特别,跨进主堂他就停下了,因为李寻欢停在那里,抬眼看了一圈差点就喊出来。
上好的毯子铺在地上,紫檀木桌椅,挂着紫纱垂帘的刻龙柱子,架子上摆满玉雕、古瓷,左边向里珠帘之后有一张宽大奢华的床,足可以并排躺下十个人,闪着亮光的床架上铺着舒服的锦绣软垫。
两人微惊,外面破落荒芜的景象,里面却是奢华无与伦比,就连挂着的珠帘都是亮晶晶的宝石。
更吃惊的是床上的景象,那个老的都快缩成一团的老头舒舒服服的半躺在床上,身体舒展开开,还是瘦到干瘪,脸上还是一副骷髅样,只是此刻显得舒服极了,身边围着四个穿的很少的十七八岁的美婢正伺候他活动手脚,左拥右抱的,一边的案几上摆着点心水果、美酒佳肴。
李寻欢同朱誉互望一眼摇摇头,简直是无语当场。
‘二位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朱誉惊奇,这老头说话竟然很利索,每个字都很清楚,听取最多四十几岁的样子,那样的脸难道还能装的出来?
‘朱兄,下次一定不要小看了老人家,尤其是看上去连呼吸都很费力却还能给你开门的七八十岁老人家’
李寻欢含笑一言,竟是直接走过去挑了一张对着床的椅子坐下,朱誉看了一眼也坐下了,还提起桌上茶壶倒出两杯茶来,茶是热的,他就端起来喝了。
‘好茶’
‘你凭什么敢喝?’老头睁开眼睛疑惑道,眼神还是浑浊不堪、一片混沌。
‘我凭什么不敢喝,你老也不用在这里故弄什么玄虚了,有什么要招待的亮出来省事,说不定我们两个一不小心还能帮你凑凑人数什么的’
朱誉喝着茶对李寻欢眨眼伸舌头,他这样的俊彦上有如此表情很容易就让人忍俊不禁,李寻欢摇摇头微笑着没说什么,也没去看那边一眼,因为那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就算是演出来的也没什么水平,找的角色更是没什么看头,这副尊荣偏要装出一副公子哥的架势,看了直接叫人恶心。
‘看来武林第一公子自知该死’
‘错了,我看是你老更该死一点,都这么大把年纪还为虎作伥、搀和见不得的勾当,你老怎么想的,就没想着替祖孙后代积点德留着吗?’朱誉冷哼一声不屑道,他现在有股子冲动,就是冲过去把那幅骨架挂到房梁山去。
‘李寻欢,你难道不想看看老夫手上有什么?’
‘不想看’李寻欢毫不迟疑,还是没抬头看那边。
‘为什么?’
‘因为你老演的戏码实在让人倒胃口,说不定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朱誉听完就心情大好,然后就一点不顾忌的笑出声来,他是看了一眼,看到那老头手上似乎拿着一本册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他也不想去深究,此刻只想好好打一场架,他喜欢李寻欢这个样子,泰山崩于眼前都能谈笑风生、镇定自若,能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一定会很有意思,不管对方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小李探花,如果你能走出这里一定要回来找老夫,老夫等着你!’
这句话说完四周就没了声音,门窗像是被一块巨大且厚重的帷幔瞬间遮住,阻挡了一切光线,顷刻间漆黑一片、密不透风,淡淡幽香飘来,李寻欢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