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站在客栈小院的长廊里,接近午时的时候雨似乎大了些,地上已经有积水,空气里充满泥土的气息,深呼吸一下就令人浑身畅快。
他和老酒鬼又把寺庙仔细检查了一边,他们发现昨夜一定有人留宿在庙里,老酒鬼说房间里有微微的梅花香气,窗户开着,房间对着庙里僧人的住处,显然这个人在有人杀人的时候还很舒服的听雨看风景,等人被杀完了从容离开,他也似乎不怕露出行踪,很大胆的把身上的气味留下了。
老酒鬼说,这个味道和昨夜紫衣人身上的一样,那这个人是不是凶手?。
楚留香现在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这是何方来人。
铁仁被杀使赵有天得救,苏家那些他们没看到的蛛丝马迹无迹可寻,还告诉他们有人在杀人计数,这些似乎跟整件事没多少关系,那赵有天出现,说出关于母盘、关于苏怀玉的身世这些又是什么用意,苏家灭门之后没有人再来追杀苏怀玉,也没有什么接下来的动作,难道江南这一次就只为杀人?
苏家密室里的人是谁,就是那本手札的主人平旭王吗?,平旭王又是谁?,现在的江南尘埃落定一般安安静静,查出灭门原委的线索都断了,人也死的差不多,是有意让他们离开江南去哪里?
楚留香甩甩头,他决定先不想,等寻欢他们回来再说,说不定从火海里爬出来的人就是密室的主人,说不定他知道整件事情也未可知。
‘老臭虫!’胡铁花从楼上往下跳,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闪着大眼睛。
‘你又想到什么了?’楚留香看了一眼客栈过廊,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不是,苏家小子、、、、、、、、、醒了’
楚留香同胡铁花推门进入,苏怀玉的确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的还在燃烧着的烛火发愣,他们进来都像是没看到一般目不转睛。
‘怀玉’楚留香靠近床边轻声喊了一句,学着那夜寻欢的样子言语温和。
没反应,简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胡铁花看了看跳过去将烛火吹灭了,楚留香坐到床上,上下看了看,这场打击太大了,将苏怀玉身上凌然之气全部打散,眼神里的淡然若水也消失无踪,看上去就像是瘦弱的凡夫俗子,不该的,他是青年才俊,是闻名江湖的听雨逆风剑,就该持剑傲世、行侠仗义。
‘怀玉,寻欢说过,改变不了已发生的,却是可以向着前面努力,他能为你改变心意持剑惩恶,不惜卷入是非,他担心你、为你着急,你可不可以不要让他失望’
楚留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好言相劝的说话,这话里他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可以有温暖感觉的情绪都用上了。
此时想起,那夜他和老酒鬼就在苏府房顶,看着寻欢拿起剑,看着他长剑在手释放夺目耀眼的光华,将那一场精彩绝伦却又优雅流香的对决从头到尾的看完,楚留香觉得自己在那时真的到了忘我忘境的地步,他看不到肃杀的院子,感受不到血腥,连剑下傅云笑都没有看到,只能看到寻欢衣带起舞、长剑偃月。
那一场畅快淋漓的挥洒,让寻欢整个人光芒万丈,那才是他,楚留香知道,自己会永远记住那时的场景,还有心情。
遇上时他就知道寻欢不会平凡,只是不忍心去要求他做什么,寻欢身上似乎时刻笼罩这一层淡淡的忧伤,哪怕是他一直拒绝回忆,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真切存在却又不知丢落何方的记忆让寻欢无时无刻都处在揪扯之中,这个样子会勾起楚留香心里全部的不忍,他不想再让寻欢受到一点伤害,不想让他因为任何事难过,只要他开心,就算想不起来又有什么。
只是,看到那夜的场景,听着寻欢说出那般慷慨的言辞,他居然贪恋那个样子的寻欢,一直以来他都看得到只是他没有说,他可以如自己一样清楚的分析看到的事情、推理前后,可以冷静面对杀戮,就像大敌当前也从容依旧、冷静敏锐。
还有那样惊艳的绝技,这样的寻欢较之以前散发更加强烈的吸引,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很难移开目光,心里想的全都是他。
楚留香摇摇头,他没有想着从苏怀玉这里得到什么线索,也没想知道更多,此刻他也就只是希望苏怀玉快点好起来,别让寻欢担心,跟他们一起上路就好。
‘怀玉’楚留香耐着性子,他理解这种表现,但从来不会浪费力气在说话上,更何况是说多少话都没用处的时候。
‘楚留香’
胡铁花一下子冲过来,这小子居然开口了,虽然还是一副呆样子,不过看样子还没傻透。
‘是我,你、、、、、、、、’
‘我和你去洛阳,我要给我苏家上下报仇!’
楚留香着实惊骇了一下,这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多冰冷,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实事,甚至都到了简单明了的份上,他觉得这场景一点也不真实,起码是眼前的苏怀玉的表现一点也不真实。
‘先吃点东西再说’
楚留香说完看了看没再说什么,拉着胡铁花出门离开。
‘老臭虫,我怎么觉着这么别扭’胡铁花抱着怀皱眉,怎么看上去一下子就恢复正常了,连声音里都没什么起伏一样,难道睡上两天就全都想通了也接受了。
楚留香也在想,之前的表现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那转眼之间回复往常怎么解释?,他始终看着苏怀玉没有放过一丝变化,所以苏怀玉说话时候的眼神当然也看到了,不该的,这感觉就像是带着面具的人演了一场生离死别之后马上又换了另一张面具去演劫后余生、报仇雪恨吗?,不只是别扭,简直是荒唐。
‘林姑娘有事吗?’
楚留香抬头,林千芷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就住在苏怀玉隔壁。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洛阳?’林千芷看着檐外飞雨若有所思的样子,并没有看向这边。
‘我不记得说过什么时候要去洛阳’楚留香看着,林千芷着急过去,自然不是想家了的缘故,他很理智的觉得需要重新审视这武林第一美人。
‘我感觉你想去洛阳了’
‘你的感觉每一次都很准吗?’楚留香记得,林千芷的感觉的确很准,她每一次都能准确的感觉到自己需要什么,想听什么话、做什么事,就像那次他刚刚和人打完一场很累人的架,林千芷都能知道他并不是想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而是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谁也不打扰然后回想一下那人的招式。
‘至少我现在感觉到你有些焦虑不安,虽然你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是因为某个人还没有回来而不安’林千芷说时平静含笑,透出一点掩饰不住的嫉妒,只是因为她绝佳的修养覆盖着,不觉得突兀。
‘是嘛’楚留香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下着的雨,的确,他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明白这不安是为了什么,寻欢和朱誉两个人,无论什么状况都能应付的,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完全不用他去担心的。
‘真是遗憾,相知这么久,你却从来没有为我这样不安过,哪怕一点也没有’
‘因为你从来都不需要人担心的’
‘难道他就需要你担心吗?,他一个男人还需要你、、、、、、、、’
‘我担心他,跟他是男是女、武功高低没什么关系,也跟你无关’
楚留香说完转步离开,胡铁花看到林千芷都快把栏杆抓出两个手印来了,他本来觉得老臭虫又无情了一回,现在觉得这美人似乎没有小白脸说的那样好的,摸不着深浅,要是老臭虫跟她在一起还要天天玩算计来算计去的游戏,那还不累死。
楚留香觉得要去看看,现在都已经过午了还没回来,今天不光苏怀玉反应异常,林千芷也跟着搀和了,整件事的疑点指向洛阳,关键人物也在洛阳,现在苏怀玉一醒来就知道自己会去洛阳,林千芷肯定他一定会去洛阳。
洛阳城里到底有什么,似乎所有人都拼了命的要往那里去,还想要他也去。
‘寻欢’
楚留香忽然抬头,驻足客栈门外檐下,他本是低头想着事情,却感觉到一股令他难过的气息出现,胡铁花差点撞上突然停下来的楚留香,抬头看了一眼瞪大眼睛。
是李寻欢,只是他竟然一个人走在雨里,头发、衣服全都湿透了,看着脚尖走的很慢,样子就像是身边街道、行人,头上小雨、闪雷跟他没有关系,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楚留香想冲过去,只是跨出一步就停下了,他不敢过去,真的不敢。
朱誉就在寻欢后面,不过离了几步距离,身上也是湿透了,楚留香看了一眼,他从没见过朱誉这样急切又不知所措的表情,眉头紧皱、双手握紧,他的目光始终在寻欢身上,只是似乎有什么巨大而又令人不能靠近的力量阻止他不敢上前,如自己一样不敢。
‘寻、、、、、、、、欢’胡铁花失声,这是怎么了,谁能和他说说这是什么情况,他很想冲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只是他竟然也不敢动,一只脚也没敢跨出去。
李寻欢站在雨里,抬起头看向这边,抬头那一刻楚留香心猛地痛了一下,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