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没有启程去洛阳的意思,也没有人着急着要去,就还留在客栈里,似乎也没什么人来打搅他们,两天来都安安静静的,这样的日子看起来舒心还很舒服,江湖大乱他们却能置身事外一般享受花香鸟语。
胡铁花总是上蹿下跳的,起初还能喝酒解闷,后来连喝酒都觉得没意思,反倒是楚留香似乎发现酒很好喝一样喝个不停,朱誉多半时间是站在一边生闷气。
‘你就只剩下喝酒这点本事了吗?’朱誉走过来夺下楚留香手上的酒袋挑眉,这段时间下来,这个人和一朵花的生命过程出奇相似,开放、充满生机,然后释放一身香气感染四周,慢慢平静感受阳光的温暖,忽然在一夜风雨之后开始衰败,楚留香此刻就像是渐渐衰败下去的花,连内心的挣扎都缺乏力气,就算拼命浇灌还是找不回一点生机。
‘除了喝酒,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朱誉本是想好好骂一顿出气,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就接着楚留香喝酒袋里的酒。
好像真的什么也做不了,那夜之后寻欢并没有再落泪,也没有关在房间不出来,反而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吃饭,中午还会到院子里坐坐,偶尔还吹箫、写写字,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就连那天铺天盖地的疼痛都从眼睛里慢慢消退,变得平静且安静。
这样的过程里林千芷不离左右,照顾到无微不至,就像此时温暖的阳光里,寻欢又坐在亭子写字,林千芷在一边磨墨,他们在一起的场景看上去美好极了,林千芷脸上时时挂着很好看的笑意,在此之前加起来笑的都没有这两天的多。
楚留香不是傻子,朱誉也不是,他们都看得出寻欢看着林千芷时眼神里的专注,似乎这姓林的一个动作都能令寻欢出现回想一般目不转睛。
楚留香曾试图靠近,只是寻欢看到他什么也没说,仿佛看到林千芷以外的任何人都会不安,还会咳嗽,似乎根本是无暇顾及他或是任何人,这个时候林千芷总是安静的站到一边去,她没有解释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待楚留香走开之后继续她手上的事情。
好多次之后楚留香不敢再靠近,不敢再打扰他们,他看不得寻欢眼神里波澜起伏,看不得他咳嗽,自己就像是处在水深火热里一般,从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难熬或是心里会这样难受,不见得多痛,却是疼的一阵阵抽搐。
楚留香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觉得就只是两天一夜,寻欢现在已经离不开林千芷了,他无法去问问寻欢到底想起什么,问问为何会依赖林千芷。
‘你能忍我忍不了,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你看不到这些都是有安排的,林千芷留下来就是要做这些的吗?’朱誉丢了酒袋吼道,把身边的花树扯的乱七八糟。
‘我知道,只是你看到了,寻欢现在需要林千芷的照顾,他不接受我们’
楚留香当然知道,他还知道那夜的紫衣人一直在左右没有走远,这里一直很安静也是他的缘故,他是在给林千芷制造时间和空间靠近寻欢,想不通的就是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从一开始就对寻欢做这些,让他忘记、然后又想起,就像是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在操纵一个人的游戏,这游戏高明到有些不真实,甚至可以拿捏一个人的记忆吗?,这个游戏也似乎就是在作弄寻欢一个人,让他承受伤痛、折磨,还有撕心裂肺的疼,接着安排他身边的人,让寻欢遵循他的意愿活在这个江湖里吗?
寻欢何其无辜,谁可以这般残忍,谁敢这般残忍!
‘我不管,谁他娘的设什么局都不管,我现在就把那女人丢出去!’
朱誉说完就要往上冲,楚留香竟然没有拉的住他,那边胡铁花也从房顶飘下来了露胳膊挽袖子,两人风风火火往一处同仇敌忾。
‘放下茶杯,然后离开这里!’
朱誉跳到亭子里大声对着林千芷吼,一点也没有武林第一公子的善解风情,林千芷真就将茶杯放到寻欢面前,叮嘱寻欢别等凉了再喝然后款步离开,下了亭子向着房间走,上楼是时回头看了一边,还是带着微笑,一如既往。
‘朱兄有事吗?’李寻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写他的字,看不到是什么情绪。
‘你之前似乎、、、、、、、和林姑娘不是很熟,为何、、、、、、、、’朱誉此刻对林千芷一点好感也没了,之前那些关于他很适合楚留香的评论通通作废,他想直接说‘那女人’的,只是没敢。
‘无事就不陪了,还有诗稿没有写完’
李寻欢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收拾起桌子上的纸笔转身离开,直到他上楼进房间,看到林千芷迎出来朱誉也没能再说出什么,看看身边胡铁花两人一起摊手。
楚留香走出花下,叹了口气往客栈外走,阳光显得很刺眼,让人心情变得烦躁,楚留香并不是有什么想做的事,他只是要离开客栈去透透气,不然他怕会像朱誉那样,或者比他们还疯狂。
楚留香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江南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黄昏将近的时候街上的人不是很多,他就一直走,走出城外,一直走到水神庙才停下来。
‘老人家引我到此有何指教’楚留香站在水神庙外开口说了一句,四周没什么人,死人之后这里就没几个人敢来,显得冷清,和苏府的废墟一样,在生机盎然的时节里荒凉着。
‘承蒙香帅赏脸’
楚留香转身,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是个老人,老的已经不能再老,身体像是从中间折断一样,若不是手里那根拐杖,楚留香觉得他动一下就会直接栽下去成个三角,浑浊不堪的眼神,瘦得就剩下一层皮,看上去更像是挪动的骷髅,这个人甚至比躺在棺材里的更像是要死的人,偏偏他还能动,还没有跌倒,而且声音听上去只有四十几岁的样子。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特别的人了,楚留香露出惊奇。
‘老人家找楚某有事吗?’
‘无事怎敢打搅香帅,老朽是来解答香帅心中疑惑的’
‘哦,老人家当真能替楚某解答心中疑惑?’楚留香含笑,打量着五步外的人,就算再控制不了,也不会一眼被人家看出来他心中疑惑不解吧,这老头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有点神奇的意思。
‘这江湖里只有老朽一人可以给香帅解答,而且老朽保证香帅一定会满意’
‘是嘛,老人家为何要为楚某解答?’
‘自然有事相求,只是这算是一场公平交易,你我两方都不会吃亏,香帅可愿意考虑一下?’
‘只要能解答出来楚某心中疑惑,无论如何楚某都会试一试’
‘好,香帅请随老朽来’
楚留香没有多想的跟着老头进了水神庙,两个时辰后上灯时分他才出来,一个人踩着月光往回走,一路上显得很轻松,时而沉思、伴随着恍然大悟,再后来是断断续续的笑声,如果有个人在一边看着,一定会认为堂堂楚留香被什么逼得发疯了。
客栈里胡铁花躺在房顶喝酒,张牙舞爪的老是要掐人,朱誉不得不离他远一点免得被波及,他觉得这段时间他们更像是三个白痴,面对遇到的事情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被人家牵来牵去的丢人。
‘什么人!’
朱誉喊了一句飞身而起,他一动胡铁花立刻翻身而起,两人踏过屋顶、越过花枝落足院中小径。
‘又是你!’胡铁花同朱誉一齐喊,两人站在原处没敢上前,是那夜现身过的紫衣人,还是穿着紫袍长风,这个人的功力果然是够高的,居然能无声无息靠近他们,近身了才感觉到,绝对不可小视。
不止他们,李寻欢和林千芷站在另一边,看上去他们散步刚好到这里,此刻三方一线的站在小道上,一时都没说话,朱誉看得出这人又是为寻欢来的,进来直奔这边客房,现在目光始终在寻欢身上未曾离开过,视其他人为无物。
‘寻欢,那天小院的事,我很抱歉’紫衣人轻声开口,一点也不着急,语气里当真有一点歉意。
朱誉感觉到这句话里歉意是真的,看得出这个人的气息起伏不定,不是心情作用就是来这里之前有过一场较量,似乎很匆忙的赶来这里,完全没有那夜指点风云的沉雷之气。
李寻欢没说话,林千芷抱着他的胳膊微微靠后,紫衣人说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表示,转身安慰林千芷不要怕。
‘你是哪一个!,在这里装神弄鬼,今天就看看你是人是鬼!’
‘站住!’
紫衣人加重语气说了两个字,几乎是用了命令一般的语气,朱誉真就停下来,自然不是因为被什么语气喝住了,这天下还没有能令他朱誉退步的人,只是紫衣人手上多了个东西,握在指尖,虽然被袍袖挡住一半,还是能看到那是什么。
一把刀,一把飞刀,形态精致、线条完美,胡铁花盯着看,朱誉未作任何迟疑就确定这一定是寻欢手上的飞刀,是本就属于他的飞刀,就是为寻欢量身打造的,这把飞刀在紫衣人手上跟着杀气一起亮出来。
朱誉看到那边李寻欢也看着飞刀,就像是看到失散已久的老朋友一样注目,眼神刹那间闪烁出烟火一般的璀璨,短暂却如点睛之笔,身上散发出刀锋般的凌厉,偏偏还没有冰寒。
都还在想着这飞刀出手会是什么样子,周身忽然觉得凉风走过,这飞刀就出手了,从紫衣人手上发出,他不过就是微微转动刀锋,没抬手也没有什么架势就简简单单的出手,飞刀隔空而来,夺目耀眼。
朱誉同胡铁花同时退了一大步,他们都盯着飞刀,之所以后退全都是因为他们想看清楚这飞刀,只是还没不要命的看完就看不到了,场面静止的时候楚留香衣袍收止,悠然站立。
‘果然是寻欢的,才可以是这样’楚留香将飞刀拿在手上笑道,谁也没看清他如何接下飞刀、散了杀气,强敌面前犹自把玩刀锋、吊穗,手上的刀吸引了他此刻全部的目光。
‘楚留香,你会后悔的!’紫衣人冷言道。
‘这是楚某自己的事情,跟你阁下没什么关系’
紫衣人没再说什么,重新转过头看向李寻欢,李寻欢微微一怔,这目光竟然觉得熟悉,恍若隔世一般,加上被唤醒的记忆,面前有了两世重叠的错觉,真实上演却又空无到没有理由,荒唐的更像是闹剧,他想去看清楚的时候紫衣人衣袍扬空、扑面而来。
‘寻欢小心’
这边三人一起喊了一句,同一时间抢身上前,紫衣人衣袍翻动之下向着李寻欢那边出手,动作比三人的反应更快,楚留香看到寻欢拉着林千芷后退,他似乎根本没有去在意,也不觉得有什么威胁,只是退了两步没先顾自己,还是将林千芷护在身后。
‘表哥、、、、、、、’
林千芷被紫衣人擒住的时候失声喊了一句,楚留香不仅没有去阻止紫衣人带走林千芷,而且将寻欢拉在手上不让他追下去,他适才反应就是要阻止寻欢的,他知道紫衣人不会伤害寻欢,寻欢自己应该也知道的。
‘诗音、、、、、、、’
李寻欢喊了一声,声音里可感一点急切担心,直至四下没了声响才收回目光回复平静。
‘她不会有事的’
楚留香轻声说,李寻欢拿下他的手走过一边,转身竟然看不出多少着急了,朱誉不明所以,走上前盯着楚留香看了看,连胡铁花都跟着瞪两眼,怎么觉得出去一趟整个人又活过来了一样,似乎还有点神采奕奕的架势,看着寻欢的眼神也没之前那般无奈心酸。
楚留香没说话,三人就站在一边看着花下寻欢,本以为他会责怪谁,责怪他们让林千芷被抓走的。
‘你干了什么?,那人为何说你会后悔?’朱誉小声问。
‘也没什么,只是我把身上的钥匙给了别人,还做了一个自认为到现在为止最成功的交易罢了’
朱誉不像胡铁花那样瞪眼,他在想楚留香这句话里说明什么。
‘小李飞刀、、、、、、、’楚留香轻声念,看着花下人影唇角含笑,他觉得这个交易太值了,简直是自己赚到了,就算筹码是自己去交换都很值得,他很感激那老头,连他算是伤害过寻欢都可以原谅这一次。
‘小李飞刀、、、、、、’朱誉跟着念了一句,把楚留香手上的飞刀拿过来上下翻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