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江南向北而行，没出多远就能看到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了，越是向北就越感觉到这长天灾的可怕，到处是濒死或是绝望的眼神，一路上所见的因食物争抢的场面实在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进入平溪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长时间没下雨使这里的空气很干燥，五月的天气已经很闷热，还有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场景看不完，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朱誉懒洋洋的倚在马车上，手里长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拉扯的马匹走的越来越慢，似乎也不想往北边去一般不肯用力，在进镇子的路上晃晃悠悠的向前爬。
‘半个月来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睡个舒服觉了’朱誉伸展一下身体感叹道。
他说的话并没有引起共鸣或是得到回应，身边楚留香仍旧蒙着脸倚在车棚上，胡铁花还是四仰八叉的躺在车顶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动静了事，朱誉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这一路来他已经习惯了。
镇里显得很拥挤，到了晚上街上还是喧嚣异常，朱誉打开窗户向外看了一眼，是一些灾民和乞丐围在一起分享白天要来的吃的，争争抢抢的骂天不长眼、世态炎凉，这些咒骂或是抱怨声里经常会冒出一些‘宝藏’、‘钥匙’之类的字眼，这一路行来朱誉已经习以为常，当无从依靠或是无可寄托的时候，人们习惯了找一个相关的话题分散绝望，不管这个话题是不是传言或是可不可能是真的，他们都会在心里抱着一丝希望，有时候这一点希望甚至能成为一大部分人活下去的念头。
朱誉也有些觉得宝藏一说像是真的了，起码是希望它是真的，也最好被稍微有一点良知的人所得，就像谁说过，苍生无罪、或可双全。
看着天上月亮，忽然想起某些月下的场景，不管是安静的喝酒还是吹箫起舞都显得那样欢快而舒服，似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都有看不完的风景一般美好的让人无数次的去回忆，无数次也不觉得多。
只是分开大半个月，就仿佛已经很长，长到让朱誉都觉得想念。
他听到房顶的箫声，这段时间每到晚上都会听到，起初是无限伤感、慢慢的难过，接下来是重重迷雾、茫然到无措，此刻已经是找不到任何情绪的空无，听到这箫声会比眼前所见的场景更令人难过，起码朱誉觉得难过，还跟着揪心。
谁也没再提起李寻欢这个名字，大半个月像是多少年一样漫长，这个名字、这个人似乎只是在他们生命里昙花一现、来去匆匆，可以转身之际就消失的这样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带走的要比留下的多得多。
楚留香变了，变得让人觉得陌生、觉得窝囊、觉得气愤。
朱誉已经没有办法，能想得到的办法他都想了、也试了，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只有李寻欢再出现，再次出现楚留香才能活过来，其他任何人、任何情况都不行。
朱誉提着两坛子酒跃上房顶，楚留香还在吹箫，闭着眼睛不看脚下苍生。
‘能把箫吹的这么难听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楚留香一个人了’
朱誉坐下去，丢过一坛子酒，楚留香没有拒绝，停下来接过去喝了几口，这些天都是这样，有喝酒的机会他从不拒绝，没理由还会找借口去喝。
朱誉好一会没再说话，一直看着楚留香喝酒，喝了大半坛子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敢说话。
‘你为何不去找他，也不让别人去找他’朱誉终于问了，看到楚留香眼神迷离、酒红上脸他才问，此时应该不会被那么快丢下去。
‘既然他想离开，又何必找’楚留香的声音里有些迷醉，却还有伤感，每次说起似乎都要在下一刻落下泪来，只是他再没有，那个早晨之后再没有落泪过，他本就不是喜欢落泪的人。
‘你知道他为何离开你？’
‘他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些，需要安静的思考，他察觉到这些事似乎有人要对付我，甚至连他出现、在他身上发生的事都是有意冲着我来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利用他再对我做什么，认为留在我身边会拖累我，他想去弄明白，不想让我因为他处在某种危险里，想让我专心去做点事情，为无辜苍生做点事’
楚留香看着月色低声说着，言语清晰，听上去很理智。
朱誉深思了一下，这些话是第一次说出来，他看过李寻欢留的字，还有他自那本手札里膜下的几页图纸、几段记录，他显然不是一时想到才离开的，或许这念头自那天找回记忆之后就有了，两天里安安静静的不光是在顺着林千芷的意思，成全紫衣人的安排，总看着他写写画画，原来也不只是在写什么诗稿的。
正如楚留香所说的那样，寻欢需要时间接受，但这决不是他离开的全部原因。
按照楚留香适才的意思，这整件事都是冲着他来的，难道苏府、江南枉死的诸多冤魂甚至连同寻欢在内都是手段与工具吗？
那是不是说明寻欢自出现那天起都是有安排的，让楚留香遇上、迷恋到深深的爱上无法自拔，这一路上上演的闹剧，无法解释到有些荒唐的事情都只是在给楚留香时间吗？，给他足够的时间爱上李寻欢，在一次次牵扯之中，在李寻欢喜怒哀乐中让楚留香爱到深处、心疼入骨。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的确是达到目的了，结果一定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无论如何，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一样，不论其他，就只是寻欢这个人，无论这个人以什么样的方式、立场出现在楚留香的生命里，都一定会成为楚留香的死结，一爱天翻地覆、罔顾生死。
那么，这样之后呢？
朱誉忽然想起来，楚留香既然知道是这样，也知道李寻欢是意识到他的危险才离开有意保护他，那他又为何如此难过，自从李寻欢离开之后就如死了一般没有七情六欲。
‘寻欢不知道，为了他，我宁愿被设计，有危险算什么，哪怕是生死，只要他留在我身边又有什么’楚留香沉声的说着，喝到嘴里的酒淡到无味，加了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再次喝醉，还是很清醒，清醒的一丝一毫都忘不了。
‘那、、、、、、、、’朱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楚留香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颓废或是窝囊，他似乎看得很明白也很清楚，不用其他人说什么。
‘风流盗帅，浪子寻欢；江湖两路，珍重再见；兄弟相逢、、、、、、、、、我是风流香帅，他是多情浪子，他认定我们处在两条路上，只愿与我以兄弟情义再次相逢、同醉一场，这，叫我如何不难过，这些天我很冷静的想过，也很努力的试过，只是我不可能只和他做一场兄弟’
朱誉听楚留香说着，他是没有落泪，只是分明有哭了的感觉，朱誉从来没见过楚留香这样脆弱的样子，身上拥有的一切不复存在，连灵魂都不知道丢落何方，这个样子要比苏怀玉在苏府灭门后的表现强烈的多，是一种失去所有的无助，朱誉一直认为，这样的情绪永远不可能在楚留香身上出现的。
朱誉在这一刻才想到这一点上，如果是做兄弟，就会是无比合理的事情，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也不会为世俗所累，可以无限美好到成为佳话一段。
这一路上除了摆脱不了的关于宝藏的一说，剩下的就是关于楚留香的话题，说他盗宝之心又起、不惜掺和进争抢，一心只想着宝藏从未关心过无辜，江南死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他去追查凶手，有人看到他驾着马车从死人身上压过，面前饿殍遍地都能无视。
这其中还有一条就是楚留香被一个男人迷了三魂七魄，为了这个人大改言行，不惜抛却天下红颜，包括武林第一美女。
楚留香没有理会过，也没去关心过，就算被人当着他的面骂也不见他动容，朱誉二人也只是气气了事，江湖里似乎认定了楚留香就得去追查凶手，就得去管灾民的生死，去管就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如果他不去管就是不负责任、有违道义，甚至他似乎就该红颜知己遍天下，流连花丛、风流无情，如果专情一人、只爱一个就是不对，就是对不起天下。
这些似乎成了江湖不成文的合理存在，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从没人去管这是多么无理又不合理，也没有人去想想楚留香凭什么该这样做，没有人去管楚留香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整个江湖都只要结果，无视理由、忽略过程。
就像是此刻，陪着他难过、陪他喝酒的也只有自己和老酒鬼，楚留香是聪明了一点、强大的了一点，但他也只是一个人，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他能背负的也只是他愿意背负的，凭什么要负累那么多，他凭什么就得去照顾别人、管别人的生死，凭什么不能伤心、不能随心而欲，就算安安静静的呆在一个地方都有人无缘无故的找上门、拼了命的把他拉进是非、扯进纷争。
凭什么，凭什么楚留香就不能任性一次、妄为一回，凭什么不能去爱一个人，这些都是凭什么。
朱誉从没觉得楚留香爱上李寻欢有什么不对，如果是其他两个男人相爱一定会让他觉得别扭，但这两个人不会，反而很合理，楚留香爱上李寻欢他才想了想关于这个话题，他认为两个很好看、无论从哪一方面去看都很赏心悦目的男人相爱是一件让人看了很享受的事情，楚留香风华倾尽天下，他聪明、强大且心怀宽广，淡然恩仇、笑看声名，可以应对一切挑战，可以抵挡任何困难，和李寻欢在一起雪月风花都会给人心驰神往的感觉，可以保护李寻欢不受伤害、可以给他舒服快乐的生活，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权利去爱李寻欢。
而李寻欢绝世风华，温良性情、至善清凉，天地于心从容这一世江湖，爱恨情仇面前皆可俯仰无愧，身上所拥有的都不输楚留香，如此他便有充足的理由让楚留香去爱。
如果是还需要为生活奔忙的两个人，在世俗的目光下不敢抬头、卑微懦弱的活在黑暗里，不敢说出来、不敢有一丝表露，面对危险没有足够的力量应对，面对质疑唯唯诺诺，那这样就不会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也就该被世人所不容。
敢爱就要敢说出来，也要有资本说出来，那这份爱就没有什么不合理或者不应该，如果不因为是楚留香，换做任何一个人他朱誉都会走到哪说到哪，还要说的很大声，让整个天下看着，只能看着。
楚留香就是这样的，已经爱了、已经说出来，世俗一切根本不在他思量之间，如果李寻欢此刻还在他身边，并且两情相悦，那必会是感天动地一场。
‘或许寻欢只是一时还不能接受，你给他点时间’朱誉认真道。
‘我可以等，哪怕是一生的时间，只要他在我身边，只要让我时时刻刻看得到他，我可以在煎熬里很快乐的等，会认真处理好恩怨争抢给他足够安定的空间，他为何要离开，离开我’
朱誉理解这话的意思，李寻欢在他身边，他还是楚留香，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心任何是非、无视任何质疑，他还会去找出真相、努力挽救无辜，李寻欢的离开把他整颗心都带走了，牵扯了他全部的心神，说白了，就剩下行尸走肉。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他离开就是想要你专心做一些事情，管一管现在的事，说不定你做好了他就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也说不定’朱誉设想着，在他看来这设想很可能实现，说不定寻欢就是这么想的。
‘我都知道，所以他把那份图纸、那些记录留下来，还近乎是销声匿迹，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对手可能也不知道，会空出一段时间来让我接近事实，只是，我都知道但还是没有心情去做，一想到他走的那么坚决，想到他可能面临危险我就没有任何心情去做什么，我、、、、、不想这样的’
楚留香说完就躺下去，不想这样，他的确不想这样，此刻剩下的心神就只够用来担心，哪还有多余的。
朱誉拿起酒坛子一个劲的喝酒，如果当初不遇上李寻欢该有多好，就不会乱城这样，乱成这个样子，还跟无数人的生死乱在一起了。
‘这要怎么办？，你现在就像是街上随便一个乞丐一样软弱，要是穿的破烂点再拿个碗，都能带领那些人去要饭了，我朱誉堂堂武林第一公子会守在这样一个人左右，担心他会不会想起来从哪里跳下去或是拿个刀抹个脖子什么的，还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没道理的’朱誉大大的叹了一声，很是苦恼的躺下去，踢着脚下瓦片就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表达不满。
楚留香听完就笑了，笑出声来，很是无奈的笑着，朱誉爬起来看了一眼，这是那天之后楚留香第一次笑，闭着眼睛的样子竟然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
‘我笑在下是很丢人，你们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会用这么低级的东西对付我’
楚留香说完就没了影子，他本是躺着的，似乎是直接飘出去然后消失不见，朱誉看着留下的酒坛子愣了一下，楚留香听觉依旧敏锐、轻功还是这么好，动作不见丝毫停滞。
‘老酒鬼，你从哪弄来的东西这么丢人，害我被笑话、、、、、、、、’
朱誉惨叫着翻下去找人算账，胡铁花一直在下面，听到动静就跟着闪了，朱誉下来后他闪的更快，完全不是在追人，更像是在逃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