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人不少,楚留香落座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除了远道而来的田禄,赵时笑、苏怀玉也在座,朱誉勉勉强强的斜倚在椅子里没跑,而胡铁花却是闪出老远躺在后院的走廊里半眼不抬。
‘香帅’
田禄起身相迎,坐了四个时辰还和气的很,与昨晚态度不差一二,恭恭敬敬的倒是让楚留香不好意思了,其余人则抬抬眼、哼一声了事,朱誉更是没看见他一般瞪着顶上横梁晃腿,那意思就是我不用看也知道你楚留香做过什么。
‘田大人久候了’
楚留香坐到一边喝茶,田禄还是一个人穿着便服来的,一个跟班的也没带,赵时笑慵慵懒懒,苏怀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走马观花一般百无聊赖,就像是被拉过来陪坐还似乎不大愿意样子,一杯茶来来回回搅合着,初见之时深浅难测的架势分毫没剩,简简单单的就像是游走江湖的公子哥,没有目的,只看心情。‘香帅,昨晚是田某操之过急,如此大事理应给香帅时间考虑清楚,田某特来赔罪’
‘不用,楚某想清楚了’
楚留香说的简单自然,低头品茶眉眼不抬,只是他一说田禄跟着就抖了一下,放下茶杯身体坐了笔直等着下文,赵时笑手下动作停了一下,而后接着玩茶杯盖子,唇角笑意不算明显却很特别,因为坐到这里到现在他首次露出一点情绪,苏怀玉抬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他看的是赵时笑,朱誉看到了,他是不关心楚留香什么东西想好了,只是很想弄清楚这两个没头没脑掉下来的人来意为何,难道这姓赵的就只是为了见见寻欢、说说话而来?,那这倒霉的苏家少爷跟着搀和什么?。
‘楚某会把东西交给一个合适的人,田大人不用忙了,请回’
楚留香这句话说的比之前还简单,语气还要自然的多,下面反应却是很热闹,田禄的表情接近目瞪口呆,却又不像是很意外,就像是他听完了就知道楚留香这句话里的意思,也知道那个‘合适的人’是谁,只是不大愿意接受比较多,赵时笑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也很随意,笑完了就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去,苏怀玉在后面摇摇头也跟着往外走,剩下的就是思索着的朱誉。
楚留香回头,眼神穿过大堂看到寻欢下楼来了走到廊子里,拿着折扇一把走的很慢,带着笑意的。
‘香帅、、、、、、、、、’
‘田大人不妨回去告诉你家主上,接下来就不用跟着楚某忙了,若是觉得无法接受可以先过去等着,东西送出楚某即刻离开不管,到时候谁挣谁抢随便,好走不送’
楚留香说完就走向后院,他不想赵时笑单独和寻欢在一起,没理由。
田禄一时没走,朱誉也坐着,楚留香所指的东西必然是那些钥匙、母盘之类,说不定还有些连他和老酒鬼都没见到的玩意,洛阳城里一个月这人可是一刻也没闲着,收拾这个、翻翻那个弄得鸡犬不宁,面前这尊佛他朱誉也是听过的,这个人一出现他就觉得自己被耍了,还找不到人报仇的那种。
楚留香口中那个合适的人他一时还想不到是谁,定是朝廷中人那是一定的,这臭虫什么时候跟官府也勾搭上了,真是能折腾。
想想就觉得这件事再也没什么意思,还生出某种感觉了,这感觉说不出是什么,就是在刚刚才有的,还跟那只臭虫有关,不会好。
‘胡兄在喝酒’李寻欢站在一边开口。
胡铁花看到李寻欢就坐起来了,他觉得心里挺别扭,虽然一眼看去没什么,但是看两眼就觉得寻欢无辜,看不到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寻欢过来坐,这可是十二年的竹叶青,尝尝’
胡铁花回过神跳起来,将李寻欢拉到长椅上坐下递过手里的酒,他的动作还是大大咧咧,丝毫不见迟缓。
看着寻欢喝酒,笑的一如既往,盯了半天确定没有什么其他情绪胡铁花才算放心,要是他忽然之间看不到一定会摔桌子砸板凳闹个天翻地覆,还会把罪魁祸首打个稀巴烂,寻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什么也没说,他再傻也知道哪有人平白无故犯什么眼疾的,想想小白脸这下可欠的多了。
李寻欢微微侧身,知道站在不远的应该是赵时笑,本想喊过来一起喝酒,想想还是算了。
‘你就只这么看着?’苏怀玉双手抱怀,看着赵时笑摇头。
‘这已算是不错’
‘今夜必会一场恶战,你打算怎么做?’苏怀玉声音不大,却是很认真。
‘能做多少做多少’
‘好,我陪你’
赵时笑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看着和胡铁花你一口我一口喝酒的李寻欢,目光里全是贪恋与不舍,恐怕这样在一边看着都已经算是奢侈,这样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楚留香驻足的原因自己也不清楚,现在的位置有些意思,那边寻欢和老酒鬼坐在廊子里喝酒聊天,赵时笑二人站在不远树下,而他就站在大堂后门边,身后还有真正目瞪口呆的田禄未走,还有朱誉。
而所有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原因却全都是因为寻欢一人。
老酒鬼觉得过意不去在陪寻欢解闷喝酒,赵时笑眼神之中毫不掩饰的贪恋点滴不藏,而苏怀玉大半是因为赵时笑在看着,当然他也在看,楚留香几乎不用说原因,他知道此刻寻欢最喜欢和老酒鬼呆在一起喝喝酒说说话,他若过去不但会令赵时笑失望,寻欢说不定又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和他说,然后不知说什么,田禄自不必说,是那种初见寻欢通常会有的反应,只不过好像更严重甚至连适才头疼的事一下子忘干净一般罢了。
此时最复杂的可算是朱誉了,他站在最里面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楚留香知道他也在看寻欢。
就这样的场景持续着谁也没有打破,老酒鬼很有本事,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把寻欢逗乐了,两人笑出声,争争抢抢的把一坛子好酒喝了见底。
晚上的客栈出奇的安静,打尖住店的白天都走了干净,连掌柜小二都跟着不见了,里里外外就剩下楚留香几个人。
苏蓉蓉在熬药,拿着扇子一下下的扇着炉火,夏夜已经很热,她额上已经有一排细密的汗珠,即便在院子里,四周还是很热的。
一只手握着一方丝帕,抬头就看到楚留香含笑站立,这场景本是常见也很自然,只是似乎已经好久没出现了,也变得有些陌生,接过丝帕苏蓉蓉不由得就避开目光。
‘蓉蓉,谢谢你为寻欢辛苦’楚留香站到一边树下轻声开口,他没去看蓉蓉。
‘楚大哥何时如此客套了’
楚留香停了一下,他是在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本以为和蓉蓉之间永远也不会出现不自然,此刻却是连说什么都要考虑一下,到底是谁错了。
‘楚大哥找我有事?’苏蓉蓉放下扇子转过身,问完了就安静的等着回答,一如既往。
‘蓉蓉,你叫了我多久楚大哥?’
‘很久了,想不起来有多久了’
‘我待蓉蓉如何?’楚留香转过身,目光里依旧带着多年如一的宠溺,这种宠溺不见得是放纵,却是独一无二的,不多不少、不过分、不明显。
‘很好’
‘只是很好?’
‘没有人比楚大哥再好,楚大哥总是照顾我、包容我、保护我,为我想要的一只玉钗不远百里去找专人打造,偶尔风寒也会不离左右守着我,四季春秋总是给我最美的风景、最舒适的生活,容许我站在身边、、、、、、、、、、’苏蓉蓉像是陷入回忆一般慢慢的说着,到后来两眼之中积聚泪水,适才恬静淡然的安静褪尽,似乎是早已忍着的情绪开始爆发出来,抓着手里的丝帕两手微抖。
‘蓉蓉’楚留香不忍心了,他本就没打算多说什么,蓉蓉也是女子,是女子都会有嫉妒,只是蓉蓉第一次将这种心里表现出来,方式令他意外,还有些,不能接受。
朱誉如果诚恳一点、认真一点说,楚留香说不定就不去深思跟着相信了,偏偏朱誉非要摆出一贯作风,连说话语气都刻意往上靠,那样大义凌然看去一如既往,实则漏洞百出,楚留香当时没说什么,不想说,朱誉是什么样的人,这天下还有人比他楚留香还清楚吗?。
神魔劫蓉蓉那里也有的。
楚留香想起来当年觉得这药有一天一定会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所以从林千芷弄了份方子给了蓉蓉,蓉蓉不仅有药,恐怕还有解药。
楚留香只是没想到蓉蓉聪明如此,竟然已经让这药在她手上拿捏自如、控制有序,连时辰、强弱都可以分毫不差。
蓉蓉给寻欢换的衣服,那套衣服也是蓉蓉看着泡进天池里的,走在寻欢一边闻到郁金花香还以为蓉蓉放进去的真的只是这香水,奈何。
蓉蓉何其聪明,这次却傻的过分,其实并不难想,只要想起蓉蓉打开神坛石门时第一眼只看寻欢的,还有那时的眼神,清楚了然。
蓉蓉当然了解他,也了解朱誉、胡铁花,只是她唯独忽略了寻欢本人,寻欢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他人,就算真的受什么委屈为了他们也会忍着,蓉蓉更像是耍小孩子脾气在斗气,想清楚了楚留香就觉得好险,一念之间。
他现在已经不想去弄清楚林千芷如何知道这件事又为何不否认,他只是想大家都尽快把这件事忘干净,一点,也不要留下。
‘楚大哥一直都对蓉蓉很好、、、、、、、、’
苏蓉蓉还是在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的思想似乎已经不在这里,完完全全陷入某些回忆当中不可自拔,或是不愿意回归现实,她固执的说话,说楚留香和她之间的事情,点点滴滴,不重复、不停下。
楚留香轻叹一声走过去,寻欢难道笨吗?,自己难道还会当局者迷,朱誉又岂是如此好设计糊弄的,只是谁也不会想到、不愿想到罢了,就像他楚留香自己,万万想不到。
楚留香把苏蓉蓉拉到怀里轻轻抱着,寻欢不说,朱誉都可以原谅,还在自己面前有意保护蓉蓉准备自己担着,老酒鬼极力证明就是朱誉,还能说什么,不需要,蓉蓉包容他的数不尽,那姑且放纵一回,只一次。
‘蓉蓉,我是要告诉你,楚大哥会一如既往的对蓉蓉好,一直到蓉蓉不想让楚大哥对她好了,蓉蓉永远都是楚大哥的蓉蓉,谁也改变不了’。
楚留香坚定的说着,等他说完苏蓉蓉就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在这之前楚留香一直认为蓉蓉绝不会这样哭的,就算哭也不会这样大声,只是蓉蓉好像要把全部的眼泪一起流干净,哭的汹涌,都快撕心裂肺。
楚留香没有动,任由蓉蓉哭个够,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说对不起或是错了对了这些话,就是哭,不停的哭。
朱誉从房顶翻下来动静很小,看了看叹了一声摇摇头,然后看着楚留香抬眼向上示意,楚留香微微点头算是明白,朱誉在告诉他有不速之客,让他亲自来打招呼证明来头不小,至少是实力不容小视,看来今夜又是会很漫长了。
‘蓉蓉,交给你个艰巨的任务,去让寻欢把药喝下去然后你们聊聊天先别出来,好不好?’楚留香拥着苏蓉蓉笑道。
‘楚大哥、、、、、、、、、、’苏蓉蓉抽泣不止,只是不再哭了,看着楚留香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再哭朱大公子可要教训我了’楚留香看了一眼那边。
苏蓉蓉转身的时候看到朱誉果然一脸鄙视瞪着楚留香,挽起袖子就要教训人的架势,看着她则是拍拍胸口笑的有点坏,一点也没有变。
‘你个风流鬼又害蓉蓉流眼泪,看本公子不收拾你!’
朱誉喊了一声冲过来,楚留香闪身就跑,两人前脚后脚的上了房顶,然后翻下去消失不见,就像多少次打打闹闹一样,苏蓉蓉看了很久才转过身端起药向着楼上走,不算长的距离,百转千肠带着不能说出来的愧疚,安静之中直接叩击灵魂深处,在身体里回音不止,恐怕这辈子都会记得,曾经荒唐,还掺着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