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李寻欢坐在房间里本是在刻木头,拿的是赵时笑给他的精致匕首,似乎是在刻人像。
‘李大哥’苏蓉蓉将药碗放到桌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还未成形难辨模样。
‘蓉蓉,楚兄他们在忙什么?’李寻欢准确的端起药碗,皱了皱眉头一口气喝干净,还好蓉蓉配的药不算很苦。
‘还是那些争抢钥匙、母盘的人,只不过这次有朝廷参与,楚大哥不给,他们只好硬抢了,这几天天阳城里里外外聚集了不少人,这一关总要过的’
苏蓉蓉回答的认认真真,若不是李寻欢此刻看不清,她觉得自己会没有勇气坐在他面前,这个人只是坐在你对面就会让人觉得他不落凡尘、独立九天,圣洁到不能亵渎,绝美、聪明还强大、善良,总是照顾别人的感受宁愿自己受累,总是愿意去相信别人,他明明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却是能勾起所有人的保护欲,就算是你狠下心去伤害他,都会跟着他一起疼,甚至更疼,到后悔。
错了,真是错了,错的彻彻底底。
楚留香和他站在一起是如此的相称,就连嫉妒,也再找不出任何理由。
‘蓉蓉?’
‘李大哥,对不起’苏蓉蓉拉着李寻欢的手认认真真的说,她没有和楚留香说对不起,也没有去对朱誉说,却一定要和李寻欢说。
‘为何要说对不起,该我来说才是’
李寻欢释然一笑,这一笑依旧很美,眼神中还是有情绪表现,似云烟缥缈般没有什么痕迹,之后谁也没说话,就像是彼此熟知对方要表达什么,也知道这‘对不起’三个字源自何来,李寻欢最后握了握苏蓉蓉的手,毕竟这一切还是源于自己,你,又有什么错。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喝杯茶’李寻欢重新拿起匕首雕刻,示意苏蓉蓉别说话。
‘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李寻欢手下没有停顿,来人跃进窗户未惊起一丝风动,而后直接走过来坐到一边,然后再自己倒茶自己喝,淡淡梅香依然如故。
‘承蒙惦记,总算活着’
傅云轻根本没看到一边苏蓉蓉一样只是看着李寻欢,苏蓉蓉也看着这穿着一身淡紫色衣纱的人,一眼出尘,再看就会觉得此人耀眼,身上三分慵懒不去,更多凌冽搀和其中,随意一动便可夺人心神,脚步轻如落叶,动静之间俨然修为绝高,难怪此人能连楚大哥他们都让过了,轻而易举出现在这里。
‘你是苏蓉蓉?’一杯茶尽,傅云轻转头开口,放下杯子顷刻间目光如矩,几乎只在眨眼之间杀气充盈,释放开来。
苏蓉蓉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李寻欢拉起来闪身一边,李寻欢站在她身前挡住傅云轻的视线,这动作太快她尚未反应过来。
‘你要保护她?’傅云轻还坐在那里,四周杀气未去反而更胜。
‘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她’
‘为何?’
‘因为她胆敢伤害你’
李寻欢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这个人还是这样熟知一切,还是这样了如指掌的样子,让人根本想不到也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也猜不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或是到底想要做什么,他随意而来、随意落座,却在瞬间释放强烈杀气惊散温热,生杀不过是他指尖游戏一般随时随地,这个人,还是难以捉摸、无从捉摸。
‘她没有伤害我,就算有也和你无关’李寻欢站立不动,雕刻的匕首拿在手上垂立一边,房间不大,他和傅云轻之间最多五步远,杀气扑面,他没有见过比这更高的境界,可以瞬间收放。
‘你不是总照顾他人的感受,为何不也想想我,这话,我会伤心’
李寻欢如适才一样无从回答,他想不起来和这人有过多少接触,这句话里失落不多却是真的有,傅云轻到底要做什么?,这是在和自己玩游戏、继续游戏吗?。
‘李大哥、、、、、、、、、’苏蓉蓉抓着李寻欢的衣袖紧张,她并非紧张坐在那里的人要杀了自己,她是在紧张这个人会对李寻欢不利。
‘我本以为楚留香身边的女人会是全天下哪一个女人都比不上的,不想如此令人失望,你和林千芷没什么区别,一样该死!’傅云轻抬头,目光凌厉几乎要穿透一切,看的人望而生畏。
李寻欢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本来一直不相信有什么样的武功境界可以像人的意念一般释放压迫,现在他信了,四周的压迫甚至隔绝了一切声音。
‘李大哥你别管我,快走’苏蓉蓉想推开李寻欢却不能,李寻欢抓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明明看不清甚至看不到却坚定有力的站着,并没有什么动作,却让人感觉安心,在杀气充盈的空气里站在他身后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隔绝开来的不只是危险,还有生死。
‘我本不是一定要杀了她,她还不值得费力,只是你这样保护她我就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了,寻欢,当我一定要杀了某个人的时候,无论何种境地,谁,也阻止不了’
傅云轻仍然坐在那里,甚至是又倒了一杯茶,他似乎时间很多一点也不着急,说的也像是闲谈聊天一般随意。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李寻欢轻声一语,几乎不带情绪。
‘面对你,的确可以说是自以为是,除你之外,其他的全都是事实,你不要不信’
‘那为何还不动手?’
‘我知道你手上有一把匕首,可以当做你惯用的飞刀,就算你看不到也会精准无误,为了救人你也会全力以赴,这一刀出手一定会比之前伤我加上杀了那三个总管加起来的还要精彩,我之所以还未出手就是在等你先出手,你可试试,看看我会不会第三次伤在你的飞刀之下’
傅云轻站起来了,离开桌子站到一边,他并没有去看李寻欢手上的匕首,反而固执的看着这个人,这个令他无法言说、表达不清的人,令他没有原则、背弃信仰的人,此时的动作更像是在给李寻欢更大的目标,完完全全站在刀口之下,束手身后、没有动作,只是在等,等着刀锋出手。
李寻欢迟疑了,他迟疑跟手里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飞刀没有关系,这里面或许还有感觉到对手强大,但是他的迟疑仅仅因为傅云轻说的话,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那句‘第三次伤在飞刀之下’令李寻欢想起什么,一切不论,只是在这一室之内、眨眼之间释放的杀气,他要避过飞刀并非不可能,或者说,很容易。
为什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哪些是真,又哪些是假?。
‘为何不出手?’傅云轻一问。
‘为什么?’
‘哪里为什么?’
‘今夜你为何而来?’
傅云轻忽然就不说话了,又坐回到凳子上,安静了好一会四周杀气慢慢消散,到后来消失干净唯剩淡淡梅香,和初来一样散在周围,屋子里再没有任何危险气息,匆匆一场,仿似根本没有过惊心。
‘你最好出去看看你的楚大哥死了没有,动作不快点我就会改主意,滚!’
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苏蓉蓉说的,谁也不会忍心对一个这样美丽温婉的女子这般语气说话,谁也没对苏蓉蓉这样过,仿佛是从骨子里的讨厌甚至是厌恶,苏蓉蓉觉得无地自容,还都是咎由自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飞快离开逃出,生死之间走了一回,她没去后怕,也并不是很难过,更多的是悲哀,替自己。
屋子里只剩下李寻欢和傅云轻两个人,李寻欢站着,傅云轻还是坐着,根本没有话题一样无从开口。
‘过来坐’
李寻欢依言走过去坐下,将手里匕首放到桌上,傅云轻看见了轻笑一声,回手从身上解下酒袋,酒袋很精致,外面是软牛皮,缝着特别的绣边,上面还有一枝梅花刺绣,他看了看喝了一口袋子里的酒然后递过去,递给李寻欢。
李寻欢接了,接到手里,这酒袋子竟然感觉很熟悉,袋中的酒,也熟悉。
‘酒袋子是你的,袋中的酒是我的,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躺在岛上沙滩晒太阳、喝酒,当时还以为真是从天上掉下个仙人来了,你总是高烧不退,喊疼、喊诗音,没有找到回魂草之前有一次我没办法了就把口中的酒喂给你,结果,你竟然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难得、最打动我的笑’
傅云轻目光专注,李寻欢指尖微颤。
‘你、、、、、、、、、’
‘那些记忆既然不好,丢了就丢了,可惜我不曾专心去学那些东西,做的不够好,还让那老头伤害了你,寻欢,我很抱歉’
李寻欢觉得自己有好多问题要问,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南客栈里他也是说‘很抱歉’,本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
‘那老头一门心思要杀了你,这世上只有那老头能令我忙于应付,其实我对他那些报仇、建功立业之类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觉得好玩,后来我觉得不好玩了却又停不了,那老头比你们想象的要能耐的多,想要摆脱他就必须打败他,而打败他却是很难的,我必须要专心、小心才不会先被他掐死,到现在才算可以喘口气,我并非你想的那样自以为是,我很清楚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云笑和四月都不是我的人,四大管家也只曾经是,自我从那老头手里拿走回魂草开始,我差不多就是一个人了,结果证明那老头把我调教的不错,今夜之后就差不多了,虽是最后较量,但你不用担心,楚留香他们死不了,今晚那老头只会想尽办法来杀我’
傅云轻说时带着笑意,李寻欢看不到,这笑意和他离开江南一路上无数次遇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寻欢等着傅云轻接着说,他现在,只能等。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赢了那个赌,这样我所做的一切才算有意义,现在想来,如果当初选择带着你一起逃亡,说不定结果会比现在的好,至少是对我来说’
‘你为何、、、、、、、要这样做?’
‘不够明显吗?’
‘我、、、、、、、、、、’
‘我爱你,从看到你第一眼,那些看着你痛苦的日日夜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被你的飞刀所伤是我此生最重的疼,我也许不比楚留香更爱你,却已经拿我全部的心去爱你了,只可惜,我似乎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傅云轻站起来走到一边,他想最后把这些话都说完,一次说完,他本以为此生不会落泪,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只为一个人也就只有这一个人了。
‘对不起’
李寻欢站起来说了三个字,只能说着三个字,他想不起来更多。
傅云轻转过身,此时他身上只带着淡淡伤感,一切凌然高傲、指点风云皆去,从里到外就只有伤感,他上前,动作并不是很大,揽过李寻欢放在臂弯里,这动作如楚留香一样行云流水,就连力道,都是一样的不觉得难过。
‘放你离开,是我此生最失败的选择,今夜之后我或许就会灰飞烟灭,我非君子,我也嫉妒甚至讨厌楚留香,只是我没时间再做什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
傅云轻没说做什么,是直接做了,低头吻上李寻欢的唇,李寻欢睁大眼睛,不是惊骇这个动作,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样,会在乌神寨楚留香亲吻他的时候没缘由的想起海水里的感觉,此刻,他居然也记起了什么,唇间梅香,很远却找得到的。
这一吻真正的千回百转、无法言说,两滴泪落颊灼热。
‘会记得我吗?’傅云轻仍旧揽着李寻欢,没有去管眼泪,片刻时光,流就流吧。
李寻欢不敢动,周身的伤感比适才的杀气更压人,他还有许多话没有问清楚,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听着傅云轻的话他就问不出了,连回答都做不到,只有点头,认真的点头。
傅云轻将李寻欢拉到怀里抱着,紧紧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