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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怀殇
作者:修十六
备注:
这年春晓,他奉旨迎娶南海戴珠公主,大婚。
这年春尽,他受劫雷数道自请诛仙台,求死。
不过三月。
天作之合,不过怀殇。
————————————————————————————————
我总以为,只要我情深一片,便终有一天能够得到他。只可惜……
——终究不是。
女装龙神攻X冷清内敛受 仙魔神异。
最大的金手指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是用一次就木有的幻琼花而是贪狼星君啊亲!!
1V1
☆、大婚
他成亲了。
换上红娘巧手织就的婚服,在着南海龙王、紫微帝君面前行过礼,执着红绸跪拜天地……最后从月老手中牵过新娘步入新房。
水到渠成。
廉贞阖上门,叹了口气,英挺的眉宇染上困倦,他转过身在放置着酒器的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不意外坐在新床上的新娘已经主动卸下了凤冠,坐在床上正沉着双眸打量他。
长发如墨,姿容绝丽。南海戴珠公主的样貌自然是极好的。也是……天帝难得给指一次婚,又怎么会差。
可廉贞看着偏偏觉得像是有块大石堵在胸口,再是好看的容貌也索然无味。
他斟酌了一会,道:“戴珠公主……到底想做些什么?”
廉贞是个武将,平素来往的也都是些性情开朗的。实在受不了这样揣测来揣测去的。而且他也确实不明白的,当初为了天喜对他喊打喊杀的戴珠,怎么会一夕之间移情别恋答应天帝的指婚?
他很难不往糟糕的地方想。
紫微垣北斗七星,他是第五宫,样貌不差,清隽挺拔,使得一手好枪法,法术修为在七星之中仅次于首座的贪狼。在整个仙界也是拔尖的。
对于这番的天帝赐婚,他虽算不上排斥但怎么也不能算是欢喜。
戴珠公主掩唇轻笑,与当初挥着长剑追着廉贞打杀了半个天宫的形象差了个天差地别。
“是星君多虑了。”
她从床榻上站起,拖着摇曳及地的裙摆,步到廉贞身旁,执起盛着酒液的银瓶,将酒注入旁边的酒樽中。
戴珠端起一杯酒,先自顾饮下,再把另一杯奉到廉贞面前。
廉贞接过并不饮用,抬眼看着戴珠,淡淡道。
“即使我喝下这杯酒,你我之间也不会有任何转变。”
“可本宫已经喝了。况且不过一个仪式,星君又何必那么计较?莫不是星君……喝不起?”
廉贞垂下眼睑,“在下只是想给公主留些余地。既然公主不需要,”他扯出一抹笑,“在下也没什么喝不起的。”
抬手,仰头,冰冷的酒液尽落入腹中。廉贞从座位上站起,不再看戴珠一眼,踱步到与新床相对的软榻上——
对面戴珠道:“星君就这般讨厌本宫?”
他微微侧首,眉眼微冷:“在下多年不近女色。”
他为人素来自持,而美酒误事,美色误人。前者他酌量而饮,后者分毫不沾。
戴珠轻笑:“星君没有喜欢的人?”
“自然是有的。”他从善如流,“不过已经不在了。”
他这样的说辞一听就是推搪之词,戴珠又怎会听不出来?她眼底一冷,下一刻却敛眉低笑:“能上得了星君心的,想来自是极好的。”
“谁知道呢。”他解下束发的金冠,眉眼冷淡显然不愿再谈。解了衣衫,靠着软榻准备将就一夜。
等到夜深,廉贞睁开眼,了无睡意,从软榻上坐起。准备到花园走走,却倏忽发现本应在新床上熟睡的戴珠不知去向。
床上的枕被都是没动过的模样,旁边叠放着戴珠原先穿在身上的喜服。用凤冠压着,若是再加上一封辞别信、廉贞都能确定这戴珠公主是在新婚之夜弃了他这新郎官和着天喜君远走天涯私奔去了。
——只不过天喜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戴珠的模样。
而戴珠也不像是那么鲁莽的人。
那这戴珠是上哪里去了?廉贞皱起眉,在原处等了一会仍不见戴珠回房,披上外衫——那件鲜红如血的喜服,拢了拢睡得些许凌乱的长发,推开门便要去找。
这玉衡宫是他的地盘,要找起一个没有刻意躲起来的人自然简单。廉贞掐指推算了一会,再催动神识一探,很快就确定了戴珠的位置。
确定对方没出什么事,廉贞揉揉拧得久了有些许紧绷的眉,在玉衡宫里散起步来。
玉衡宫实在是大,一时半会也走不完。而廉贞正需要些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对于这位突如其来的妻子,他不可能像璇玑他们说的那样视而不见,但要他做出百般缠绵的模样又实在做不出来……无论在天上还是人间,他都是个刻板无趣的人。
浑浑噩噩想了很久,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先前确定的戴珠所处的花园来。廉贞抿着唇,犹豫了会,走了进去。
但花园里的状况却有些出乎廉贞所想。他原先以为戴珠是睡不着出来散心,而眼前的……
怎么说也太过惨烈。
廉贞作为一个武将,长枪之下不知斩过多少妖魔。见血是经常的事,可却也未见过眼前的景象。
他花园里凿出来的整一池的活水都是红的。
血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廉贞脸色一沉,提声喊道:“戴珠公主?”
“戴珠公主,你在不在?”
……
数次呼喊后仍得不到回应,廉贞不免有些心躁。咬开食指正准备使寻踪的法术,一只手冷不丁横了过来,按住他的动作。
“谁!?”廉贞脸色一变。
“是本宫。”戴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强自压抑什么。
“戴珠公主?夜深了你在这里……”好冷。廉贞凝起眉,戴珠按在他手上的手冷得出奇,就单单是这样的肌肤相触,廉贞都觉得冷得刺骨,而诡红的液体顺着她手腕落下、手背在夜色之中闪着光,看上去像是鳞片……可戴珠怎么会显出鳞来?
他想转过身看看究竟。身后戴珠的声音便响起。她声音低沉嘶哑,听不出半分娇柔动听,说是女声倒不如说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本宫龙形不稳,此刻样貌难看得很……星君别回头、不许回头……本宫、本宫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有什么看不得的?公主既嫁于廉贞为妻,再……”他回过头,声音低下来。
眉锁得更深。
戴珠低叹一声,目光幽幽像是要把廉贞看出个洞来。
“都说让你别回头了。”
廉贞脸色难看之极,甩开戴珠的手,倒退两步冷声开口:“我倒觉得我回过头是件好事。”
“可这样……我们便不能善了了。”戴珠道,望向廉贞的眼里像是没了阻挡,一汪春水柔得像要溺死人,“先前的时候、我还想着今夜要放过你,不然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可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该叫我怎么办呢……廉贞?”
廉贞冷冷道:“那公主又让廉贞怎么办?”他仰高头,目光阴冷,“天帝下旨的时候可没告诉我南海的戴珠公主……竟然是个男人!”
他对面的人依然长发如墨,容颜绝丽。但比起红烛下的娇美容颜,此刻的戴珠身上却有着一股不容错认的英气,加上他一身被血水浸湿的衣,廉贞清楚的看见他突起的喉结、平坦的胸部……
他到还没眼拙到连个性别都辨不清!
廉贞深深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即使他对这婚事不上心,对新娘表现得漫不经心!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娶个男人回家当老婆!
戴珠依旧是笑,他身上鳞片时隐时现,漫了大半张脸,加之皮肤不断沁出血水,看上去十分可怖,偏偏他那眼神实在动人,话语也是极尽温柔:
“你生气啦?是生气我不是个女人?还是生气我骗了你?”
“若不是天帝赐婚,我又怎会娶你!”
现在看来更是个错误!
廉贞眼底冰冷一片。而眼前掠过一道影子,不知何时戴珠就立在他面前,面容扭曲,笑容却止不住,冰冷的、带着浓厚血腥气味的手欲抚上他的脸,被廉贞毫不犹豫避过。
他犹不在意,看着自己的手,“对了,我这模样是怪吓人的……廉贞、廉贞……就算你不愿娶我也无妨,我可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和你在一起啊。”
“——不折手段,在所不惜。”
廉贞莫名的一阵心寒,当即怒目而视:“你到底想怎样?不怕老实说!”
“和你在一起。”
廉贞冷笑:“若我没记错,戴珠公主当初看上的可是天喜而非廉贞,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去找天喜而不是——”
猝不防被推倒在地,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戴珠便压了下来,按住他想要挣扎的手脚,接着耻辱至极的唇齿交缠令他瞳仁收缩,几说不出话,激烈的反抗,咬破了唇,血腥在齿间漫延。
“廉贞、”戴珠唤他,伸出手来抚摸他的面孔,廉贞受制于他,只能用冰冷的视线瞪着他,“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想要你,时时刻刻都想要你……你怎么会知道呢?从一开始我要的就只是你,天喜不过是个幌子……”
对上廉贞冰冷的视线,他也不觉得难过,自顾自亲了亲他的额头、眉眼,最后又落到唇上,强硬地挤进他其中掠夺……这不是两厢情愿,这是双方面的万劫不复。
戴珠心中欢喜,眼中不见任何悲哀。深的、浅的,不可探求的愉悦。他有什么不敢的呢?他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廉贞……”他拉开廉贞的衣襟。
“廉贞……”他的手开始游走。
……
“廉贞。”他一直在笑。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求留言。。。H什么= =有人看就上没人能看就= =浮云...有人吗有人吗
☆、廉贞星君你一路走好
日上三竿。
廉贞睁开眼,他已经是在自己寝殿里头了,旁边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迹。
不但没有,廉贞甚至能感觉到这整个玉衡宫内都没有他的踪迹。
有的只是一衾残冷的薄被,以及他一身的青紫。而比起疼痛,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耻辱。廉贞心念默动,眼前便出现一方巨大的水镜。镜中面色惨白,长发如墨的清俊男子赫然便是他自己。
早前那身婚服不知去向,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玄色连云纹的衫子。他穿衣颜色都偏素淡,是没有这种衣服的,再联系一下昨晚……
廉贞手指动了动,拉开领口露出遮得严实的锁骨。昨夜荒唐历历在目,交错的噬咬掐抓的痕迹落入眼中,廉贞即刻便觉得自己呼吸开始不稳,堵着压着了,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滋生,暴戾之气跃上眉梢。
——不能这样。
他合上眼,果断撤去水镜。想把身上的衣服销毁了,可又念及衣物本身并没什么过错……不了了之。
整好衣衫,刚从床榻上站起,昨夜被强行撕裂难以启齿的地方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瞬间刷白了脸。
而比起这疼痛,排山倒海而来的屈辱感却几乎让他窒息。
这种无法言说出口的耻辱,对他而言,胜过刀枪毒药。
紫微帝君看见廉贞时是说不出的诧异。
他是天下星辰之主,四御之一,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也就是廉贞的顶头上司。
因着廉贞大婚,他还特批了半月清闲给廉贞……啧,原以为见到他都该是半月之后,哪知洞房花烛夜一完,他这人就来了。只他平素稳重,虽惊异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来,见廉贞进来,令人奉茶,合起折子,难得打趣他:
“难得廉贞换了色衣裳,这衣服款式、可是嫂夫人……”
“帝君。”廉贞打断他,“廉贞有事相求。”
紫微帝君微微一笑,问道:“什么事还要你来求,说一声不就是了。”
廉贞道:“我要退婚。”
紫微帝君啧一声,下意识便皱起了眉:“你说什么?”
廉贞重复:“我要退婚。”
“退什么婚?”紫微帝君眉拧得更深,“你说清楚些。”
廉贞能说出这句话已属不易。话毕咬着牙,却是不肯再说了。
紫微帝君实在是吃惊,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考虑许久才试探般说出句:“是戴珠公主太过凶悍了?……”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便看向廉贞。微微一怔,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廉贞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苍白。那眉宇间的脆弱他太过熟悉,熟悉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天庭无风无雨,终年云雾处处一片祥和之气。其中以天帝居之的太微玉清宫最甚,祥云彩霞遍布四方。嵯峨宫殿矗立,极尽辉煌大气。
这是天庭的圣地。
而有人正在这雕栏玉砌、飞檐斗拱的玉清宫前跪着。
这是第三天。来往的神仙不愿平白沾了一身腥,总是脚程匆匆。而廉贞低垂着头亦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即使是看不清、也猜得到他会是怎样的神色。
那一定的是冰冷的、固执的……让人看了就觉得难受的神色。璇玑现下便觉得难受到了极点。廉贞在这里跪了三天,他们七星——除了行踪不明的贪狼——也就轮着在这里呆了三天,昼夜不分,只怕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明明进新房的时候还是正正经经的,怎么到了天明就成了这副模样?
璇玑想不明白。他在心底暗暗叫苦,看了看周走,例行走过去:
“廉贞。”
廉贞抬头抬得很慢,沉黑的眸子像是凝固了一样,听见璇玑的呼喊,眼珠子才稍稍动了动,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就是这些年伤得最重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看见他这副鬼模样,璇玑心下怒火即刻就上来了,大步跨过去就要拉他起身:
“你在这里跪这有什么用?!天帝老儿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你!他不想见、别说你在这里跪了三天,就是跪了千年万年!他也不会理你!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要贪狼回来了你要我们怎么跟他解释?天喜已经是那副模样了你再——”
扯还未扯动,迎着云阶却走下名器宇轩昂的神将,神情冰冷,似乎连着句子都是冰冷,他无视璇玑,来到廉贞面前。
“廉贞星君,陛下有请。”
廉贞表情终于松动,从地上缓缓站起,低声道:“多谢。”
“不敢,请随我来。”
神将领路只领到殿门口,互相颔首示意之后,廉贞深吸一口气,抬起步子跨入殿中。
“紫微垣北斗玉衡宫廉贞,见过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退婚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自父神上古开天以来,已过许多年。六界即使偶有战乱也不长久,大多的时候互不相扰,各自为政。而天帝所处的坤元中宫界大多时候被称为天界。天帝一般不大管事,看花逗鸟,虽然看着清闲担子却不见得轻。
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坐拥八荒九天,维持着父神精魄化去后遗留下整个天地的秩序。
廉贞走进正殿,那高高在上的天地之主正端着杯茶细茗。见他进来微微抬起头,样貌被银色的半
月形面具遮住一半,露在外的半边脸英挺威严。
这似乎是惯例。
廉贞想到北斗七君的第一人,阳明贪狼星君。那位失去踪迹的星君号称天界第一美人却是个残缺的容貌,大半的容貌罩于面具之下,看得见的只是狰狞蜿蜒着的伤疤。
若不是情非得已,廉贞是决计不愿来见天帝的。
可这退婚一事,他做不了主,紫微帝君做不了主,只有这天帝,才能做主。
廉贞利索的行礼,清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天帝看他不卑不亢地行礼,眸色深沉看不出究竟,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自己的御座上,缓缓开口,如同这冰冷的太微玉清宫冰冷,寒气透进了骨头。
“紫微垣……廉贞星君?”
“陛下。”
“哦,是你啊。”天帝微微颔首,看向他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映进了廉贞的影子,却又仿佛是没有,“什么事?”
廉贞在这位天帝陛下的面前总是不自在的。无论是谁,只要一到了这位陛下的面前,总会感觉到莫名的卑微,他高高在上得仿佛这世间一切都进不了他眼中、都如尘土般悲哀,
因为他活了太久,看得太透太明白,可他又死不了。即便是天帝,也还是被六界秩序所拘束着的。
天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廉贞也不愿去揣测他的心思,略一思索,便直白的说:
“廉贞,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成命?星君说的是哪一条?”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书案,“人老了,很多事,总是记得不清楚了的。”
廉贞抿唇:“关于廉贞与戴珠公主的婚事。”
“戴珠?那是谁?”
“南海龙王家的戴珠公主……陛下,不记得了么?”
天帝微微垂下头似在思索,好半晌才似乎是想起了,随意地道了句: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怎么了?”
“廉贞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天帝‘哦’了一声,问道:“缘由呢?”
廉贞眼睑微垂,面容依然如进来时一般沉静,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掐进了肉里,隐隐有些许红色从指甲处溢出,他却恍若未觉。
他咬紧牙关:“廉贞……不能说。”
那样耻辱的事情,他就是宁死了也不愿说的。
天帝并不执着于他的答复、他的缘由。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他便已经做好了裁决做好了判断。
“不能说,星君就走吧。”
廉贞脸色一变:“陛下!”
天帝只道:“星君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着不明白?吾以为,这三日你该是明白的。”
若真要见他,又何必让他跪在玉清宫外空等三日?
看着身形挺拔的清隽男子一步步步出玉清宫,天帝背挨上冰冷的御座。这太微玉清宫实在清冷,才一会工夫,他再捧起那茶盏,盏中茶水却已经是冷透了。
无心唤人进殿换下茶水。他坐在御座上,像是疲累了一般。拿手遮住双眼。
“这次,轮到你了么……”
轮转的命盘,再次开始转动。
走出玉清宫,见不着璇玑影踪,却发现了宫门前瞥见另外一道始料未及的身影。
廉贞权当看不见,目不斜视地便要绕过去。
那人挡住他去路。廉贞也不去看他,冷冷开口:“借过。”
“若我说不借呢?”
戴珠挡在他身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他依旧是女子装扮,精心妆点过的脸上是极动人的神色,深情款款,温柔缱绻地入了骨。
可廉贞却不吃他这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他不让,那么他绕路走。
戴珠又岂会这样放他走?他一个横身,又挡住他的去路。
“那日我龙形不稳,显出鳞可是吓着你了?抑或是弄疼了你?廉贞为何这般冷淡?”
他这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廉贞少有把厌恶表现得这样明显过,厌恶得他就连碰这个人都不愿,深吸一口气,沉黑的眸子闪过寒芒,竟显出几分戾气来。
“你给我让开!”
“不让又如何。”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铮一声,自廉贞手上化出一柄长枪,银光凛然,寒气遍生。
他说不客气,就真的是不客气,银枪抵上戴珠的喉间。冰冷的兵器的触感,倒是让戴珠不自禁地笑了笑。他笑是真笑,眼睛弯得不行,眉毛舒开、珠翠摇晃,更添三分艳色。
他稍稍后退,料廉贞即便是怒极了也不会真的伤了他。伸出一只手拨开那枪柄,空余的另一手便要抚上廉贞的脸庞。
只可惜,被廉贞毫不留情的拍开,雪白的皮肤有些发红。
“你!”
戴珠也不在意,揉揉手背,把廉贞整个人上下看了一番,目光落到他身上的衣袍,笑道:“这衣服,的确与你相衬。我带它上来的时候就想着你穿上一定是好看到极点,现在一看,果真不假。”
他这话说来原是真心实意的称赞,可到了廉贞这处变成了赤果果的讽刺。他冷笑一声,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按上衣带,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就要解下那身衣裳。
他知道这样做十分的不明智,可一股子怒意上来,却再顾不得许多。
戴珠笑容微冷,完全不顾忌那仍在他颈脖咫尺徘徊的银枪,快速地在按在他还未真解下衣带的手上。他速度极快,廉贞几乎看不清。而待他看清后,微微一怔,脸色顿时黑了一半。
“要脱衣服,回去脱给我看就是。在这里脱你舍得……我舍不得。”
谁管你舍得不舍得!廉贞皱起眉。看着血珠从戴珠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滑落,妖冶的颜色,和着他脸上厚厚的脂粉混在一起,凝成脂块。
大概是刚刚按住他手的时候,不小心被银枪伤到了。
廉贞下意识地便把银枪收起来,眉蹙得更深,按在衣带的手却松了。
“松手。”
“不脱了?”
“不!脱!了!”他声音里含着怒气,像只炸了毛的猫。面上神色却是古怪。
戴珠见好就收,刚想把手收回,却又抚上廉贞衣带,三两下把那一代绑成个一时半会廉贞绝对解不开的死结。再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满意退开半步。
“那廉贞,你出来这般久,该是时候回去了。”
当戴珠公主把廉贞星君带回玉衡宫时,举宫上下,顿时沸腾了起来。
廉贞新婚次日便跑到太微玉清宫跪了三日的消息在整个天界传的沸沸扬扬,无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隐约明白廉贞星君与戴珠公主之间出了什么事情。
此下戴珠公主把廉贞星君带回了玉衡宫,又叫他们如何不兴奋、如何不八卦?
自古人生多八卦,当了神仙也还是差不多的。
玉衡宫的天奴们一路看着廉贞戴珠一前一后进了内殿,虽然满心的想探听八卦,却也无人敢尾随进去。
廉贞星君他们见得久,看似冷冰冰的却还好相处,也不大管他们。可戴珠公主……倒可以说是个极为可怕的神仙。
廉贞回了玉衡宫,却没有回寝殿,而是到了内殿附带的小花园里,里头栽了些花草,有一处池塘,有一处凉亭。
戴珠原本也是要跟来了,但被他一道结界困在了花园外。虽然依他之能并非不能解开,却也不愿硬闯。而也晓得廉贞确实是需要冷静一下,也随他去了。
花园中风物正好,廉贞心中却是晦暗苦涩。他这三日过得不可谓不精彩,既伤人又累人。正需要休息,他倚着凉亭,阖上眼,很快便昏睡过去,只是双眉紧蹙,在梦中也睡得不甚安稳。
再过一会,戴珠悄无声息地越过结界,走进花园,手中抱着一番薄衾,走到凉亭近处,停下施法掩住声息,才安心走近来把那番薄衾盖在廉贞身上。
若是这人醒了看见自己,定是又要跑得远远的,只盼再见不到面才好。
戴珠实在是舍不得他那样受累。
虽然即使他跑了、他也是会把人抓回来。
他微微叹气。明知道那夜行径会吓到他,会把他们之间境地变得更差,。却始终控制不住心底的饿鬼,那样孟浪地生吞了他……明知道不是时候,可戴珠却并不觉得后悔。这原本便是他的目的,没什么可后悔的。
只可惜似乎把人伤的不轻。
他抚上廉贞的脸,英挺的五官,分明的轮廓,清隽俊美。这是他的心上人,他会得到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全部……从一开始,他是这样认定,也有这个自信。
他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所以,他注定得不到。
虽然退婚是没了可能,但廉贞却也不愿意回到玉衡宫天天对着戴珠那张脸。
只要是看到戴珠那张脸,他便很难再保持着平静的心态,而这对他而言,是灾难。
于是他日日宿柳眠花,接替着最最风流薄幸的崇德天君成了整天界第二号花花公子。
而与崇德天君正相反的是,廉贞付不出真心。崇德天君天性风流,一双桃花美目勾魂夺魄,他的喜欢都是真的,他对每一位情人,都是真心喜欢,真心的好。
可廉贞不行,他付不出真心。
再美貌妖娆的仙子,在他眼下,其实也不过一堆枯骨。
而他日日宿柳眠花说到底……只是不想见到那人。
可这样却也是不行的。廉贞拿指沿摩挲这酒樽,眉眼清冷,一身白衣衬得他整个人俊朗挺拔,像观音紫竹林里的竹仙,玉骨风神,端的好相貌。
莫怪有那么多的仙子愿意为他奋不顾身。
红袖掩好宫门,看了一会殿中人,略是悲悯。等下一刻却又收好神色,变作端庄典雅的红袖元君。
“廉贞来我这处来得这般殷勤,怎么不干脆把玉衡宫也搬来?”红袖走到桌前,扶起酒瓶将彼此酒樽注满,笑意盈盈,眉目如画。
“要知道因着你这夜不归宿,冷落了戴珠公主,我红袖的名声受你牵连,这天宫处处都传着我……”
“抱歉。”廉贞低声道,“但我无处可去。”
红袖笑笑,话锋一转:“那你也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吧?难道真是因为戴珠公主凶悍了得,你怕她怕得连玉衡宫都不敢回?”当年戴珠公主追着廉贞星君满天宫打杀的行径轰动一时,此时拿来打趣廉贞正好。
红袖红唇微挑,漾开一对梨涡,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十分得意的模样。
廉贞只是说:“公主很好,是廉贞自己配不上。”
“真配不上你就不是这样说了。来来,廉贞小弟,告诉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袖站起身,一手按在桌子上侧弯下腰,另一手便要去挑廉贞下巴,俨然一副女登徒子的模样。
廉贞微微侧头错开她的手,淡淡地说:“别闹。”
“真不能说?”她挑眉。廉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却是明摆着的否定。
她泄气一样在旁边椅子坐下,嘟囔道:“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不说就不说省得我还替你操心、只不过那戴珠公主我看这还好,就是下界的风评也不见得差,样貌就是比不得本元君也还凑合。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廉贞只是走神。
等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才回过神,看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微微苦笑。他不自觉撩起一络青丝,在其中缠着这几根白发,很淡,几不可见。
明日,他便要奉天帝的旨意,出兵东夷。
若败了,魄散魂飞。
作者有话要说:= =
☆、人去空城狐不归
天界与东夷的战争维持了半月之久,蛮夷骁勇。最后虽是以执明神君为首天界一方取胜,但这胜果,也着实惨烈。
十万天兵天将,半数葬身沙场。
廉贞几乎以为自己也会殒身于此。
可到底没有。廉贞此时再回想起当时惨烈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东夷不惧天界引以为傲的术法,是父神开天以来一直未被教化的蛮族,杀起天兵天将来简直就像是宝剑切白菜,虽不说所向披靡,却也不是他们那些勤于修炼术法疲于基本的天兵所能抵挡的。
饶是廉贞武艺高强术法了得,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所面对的还不是一两个……最后无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而他们取胜的关键……却是一个他们不敢想象的人。
所谓不敢想象,就是如果他不出现,没人想到他居然会出现。
如果说发现戴珠是男人对廉贞是个极度的惊吓,那这个此时出现的人,就是极度的惊喜。
紫微垣北斗七君之首,阳明贪狼星君。
而这位贪狼星君,也的确有令他惊喜的资本。东夷诸人或许不惧术法,但却无法逃脱牵星引月铛的操控。
无法动弹的巨汉,在他们眼中就如同只孱弱的小鸡。
杀星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等战况逆转,杀得眼红的廉贞再去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时,贪狼却早已不见去向,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但这已经足够了。
——对于他来说。
只是对于心心念着要寻找贪狼的天喜君而言这却不是个好消息。
廉贞战胜归宫,把消息透给天喜,看着对方欣喜若狂的模样,却突然发觉,这样过下去,天喜永远不会死心。
心有所念,免不了拖累。
从天喜的洞府出来,廉贞思量着去处。左思右想,玉衡宫归不得,天枢宫留不得……斟酌许久,还是打算再打扰一会红袖。
于是便去了朝阴殿。
可却在被守殿的天兵挡在了殿外。
天兵神色肃然,长戟相交,粘在朝阴殿门口,倏然一阵罡风吹过,冷得刺骨。
是发生了什么?
廉贞蹙眉,走上前。
天兵们自然都是认得他的,简单、饱含敬佩地朝他颔首算是行礼。仍是固守在门口,不挪动步子。
廉贞眸光一沉,问道:“怎么回事?”
天兵互看了一眼,似是意外,最后生得较为年长的道。
“星君还不晓得?”说把自己都想甩自己一个耳朵刮子,这本就是明摆着的,要都知道了还问个毛?
“为什么……本君一定得知道?”
他这句话问得又轻又缓,明显是有些古怪的,却似乎顾忌着什么,收敛了起来。
天兵噤声。
他的确是没必要知道。东夷这一战之惨烈,就连他们这些未上战场的犹在提心吊胆,廉贞星君这在战场上厮杀的……稍一分心,都会是万劫不复。
天兵想到在那一战中魂飞魄散的天兵天将们,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望向廉贞的眼神又添了些复杂。
“星君,红袖元君她……殒身了。”
殒身。
在天界中解释也倒好。比不起天人五衰、魂飞魄散,但在安逸的天界之中,对廉贞却也是不可想象的。
他是见多了神仙妖魔死在他面前不假,但那是在战场上。
刀枪无眼……
可在这天界、又怎么会……
那天兵见他神色怔忪,料得他此刻心情不平静,好言安慰一番,听他说想进去看看,也不阻拦让开道便让廉贞进去了。
朝阴殿失了主子,整座宫殿都沉寂了下来。廉贞在外殿走了一会,最后按记忆走到红袖的寝殿推开那扇门。
依然是他走时候的模样,没多大的改变。去时红袖盈香花满殿,来时人去楼空多惆怅——
“廉贞……星君?”
怯生生的女声让廉贞回过神。放眼看去,原先红袖最常待的软榻上趴了个小丫头,眼睛旁哭得红肿,晶莹莹的眼泪珠子还含在眼睛里头,扑扇地眨眨眼,便坠了下来。显是正哭得起兴被他推门的声音打扰了。
廉贞想了会,喊了声:“红袖家的丫头。”
他是不知道她名字的。平日里只见她常跟在红袖身旁,常板着脸,一句一个不行地念叨红袖,怕极了红袖哪个疏忽、一步错步步错,入了歧途一去不返。而红袖往往不耐烦到极点便一挥袖子,躲到药圃去,但也还是带着这丫头。
如今红袖出了事……最是伤心难过的,果真还是这丫头。
小丫头听了红袖的名字,眼泪顷刻又蓄满了眼眶,只差一点,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地十分难受。
“你来晚了……”
廉贞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睑,站在那儿,手脚开始一寸一寸的冷。
的确是晚了。
红袖……
红袖。
廉贞迈开步子走过去,抬起手,拍拍小丫头的肩,冷硬地开口:
“别哭。”
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温情。
“真的,别哭。”
廉贞的温情,在许多人看来便是薄情。
情这一字,在他身上,不说没有,但也是淡若无痕。
但所幸不是滥情。
可有时候染烟也会想,薄情和滥情,到底哪个好一些。
廉贞星君与红袖元君之间的关系,与天界中盛传的流言蜚语相差甚远。他们是知己,是好友,却不是情人。
廉贞星君没有情人。
自然也不会有爱人。
但他有好友。朝阴殿红袖元君,北斗七君……虽然不多,但以质量取胜。任何一个都是既可把酒同欢,亦可插刀同肋的好兄弟。
如今得知红袖殒身的消息,他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不难过,但是……说不出口。
染烟像是怎么样也哭不够,特别是在曾经与她家元君有过牵绊的廉贞面前。但她却知道不能这样做,强忍下酸楚,她缓缓开口。
“元君临走时,还一直惦念着星君您……她说行军打仗又累又危险,指不定哪天精魄就交代在那修罗场上,等您回来一定要劝劝您……她那是操的哪门子的心啊,星君术法高强……她、她连自己都保不了!……”
她神情凄苦,说着说着,便又落下泪来。
廉贞阖了阖眼,轻声问。
“红袖,到底发生了什么?”
“……私恋妖魔。司法天神给定的罪。”她一抹眼泪,抓着廉贞的袖子气息不稳,声音怨愤:“可凭什么!凭什么!元君她!元君哪来的妖魔可恋——可那混账!那混账……”
她声音渐低,廉贞几乎听不清。
他道:“私恋妖魔,虽是重罪,但不致殒身。”
染烟怨愤的神色转作深深哀戚,甚至有些自弃:“那是我的错、我的错……”
剩下的她便不肯再说……神思错乱,难受得紧。廉贞看了她一阵,想起那个总是笑意盈盈,艳若骄阳的女子,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没人看么= =淫渣想要留言啊啊啊啊啊
☆、何妨惆怅是清狂
出得朝阴殿,廉贞得了红袖夹在诗集里的薄绢,是染烟在红袖殒身后从书柜里头找出来的。
雪白的绢上写满了字句,却被一渍浓墨掩去。清秀的簪花小楷最到后来成了狂乱的草书,几辨不出原先的字形,足见红袖当时写下这字句时紊乱的心绪。
他看到绢末。
直道相思了无益,何方惆怅是清狂。
十四字,道尽心伤。
玉衡宫。
当初他离开此处时,耻辱且迫不及待。如今他回到此处,倦困疲惫,里外是伤。
廉贞想要一壶酒。淋漓尽致的大醉一场,而醉后如何,他不想去想了……至少醉着的时候,他才能算是清醒。
是个会哭会笑的廉贞,而不是冰冷无泪的廉贞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