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依旧是那副模样。
廉贞踏入宫殿的时候,他正托着一盏茶,脸上银白面具冰冷,窗外有一树桃枝,艳红得刺目。
参过了虚礼,廉贞正身而立。天帝将目光从那桃枝上收回,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看着他许久,最终缓缓地唤了一声“廉贞星君”。
他叫的,永远是紫微垣丹元廉贞星君,而不是廉贞。
廉贞觉得他大莫是有些失常了,若是平常,他决计不会这样想。
面前天帝道:“廉贞星君,在这天界呆了多久?”
“记不得了。”
星元永寿,对于诸天星辰而言,计较时光流转,太过无趣。
“既然如此,星君又如何告知吾,廉贞星殒?”天帝语调平缓,却不由得带了几分威势。
他手微抬,正殿天花登时变换成了北天星幕。北斗七元星辉灿漫,而廉贞轻易就从其中看见了自己。
第五宫的廉贞星星辉极盛,隐有红光,却是不详。
星殒之相。
廉贞望着那天幕,脸上神色依旧冷然。
星殒一事,倒不见得是多大的事。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只不过如同魂魄间的轮回转世一般罢了。
他衰竭之象已现,相信离星殒之日便不久了。
此时,他只需择个时日,踏入涤魂池九日,出来时便能回复为极盛时的状态。
只不过出来时的廉贞星君,已不是这时的廉贞。
不过前尘尽毁,便能求得星元永寿,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幸的吧。
历任的七元星君,皆是这般而来。他们既是同一人,却又非同一人。
但便如同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的凡人,上一世已成过往,下一世永生不复。总是前缘今世的关系……总的,也没什么关联。
纵然是同一人,没了记忆,便什么都不是。
天帝道:“何日开始的?”
廉贞漠然。星殒初期,并非只有入涤魂池一路可走。但他此时那星殒之象已是深入骨髓,无法可医。
天帝眸子微眯,透出些高深莫测的神情来。
“既然如此,廉贞星君有何打算?”
这眼下,廉贞星君成为过往,需要的,不过时间。
他与尊天龙帝之间的纠葛,天帝并不想理会。却不想面对一个理智的疯子。他微微低下头,握起那盏不堪太微玉清宫寒息侵扰的茶,缓缓婆娑。
廉贞不知他所想,沉默半刻,道:“自有打算。只是无法告知陛下。”
“哦?”天帝抬眼,轻瞥他一眼,倒是显出些意外的意思。
他摩挲着茶杯,眼中高深莫测的神情更深。 “廉贞星君,戴珠公主可还安好?”
廉贞皱眉:“陛下这是——”
天帝沉下声音:“在上三重境天里,住着龙族的尊神。吾约莫记得,是叫尊天。”
*
天界之中,骁勇善战的天兵神将不可计数,却少有天兵神将会如贪狼星君一般叫尊天上心。
上心的原因自然可以有许多。好如贪狼星君作为七元斗魁,术法高强,实力不容小窥,该是个好对手、又好如贪狼星君昔日号称天界第一美人,风华一时无两……
但最让尊天上心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
北斗七元皆是天生仙骨、自远古便存在的神人。星元永寿,与天同齐。但惟独这贪狼星君不是。确切来说,他也并非是贪狼星君。万年前的共主一战中,先任的贪狼星君受到重创,真身俱毁,魂魄支离,是这亘古而来首位遭到星殒之相的星君。但他受伤过重,甚至连涤魂池也入不得,无奈之下只有在青丘收魂养气,而青丘的九烎帝君思量之下,便借出了族中双王之一,代行贪狼星君的职责。
这才是如今的贪狼星君。
青丘以狐为尊,至贵则以九为称。贪狼星君正名九命,乃九尾天狐一裔直系血脉。
而九尾天狐一脉有修魂补命之能,这一点,是尊天纵为万龙之祖,也无法企及的。更何况他万年前共主一战受伤不轻,虽比不得那时的贪狼星君,却也是五魄中枢离体,入了魔气。他自不用下涤魂池,但人将死时,三魂将离,七魄先散,尊天冒不得这个险,大战之后,便也将一魄寄于青丘。
而后他避入上三重境天,少有出世。时日渐久,那一魄于他似乎并无太大用处,因而一直不曾取回。
也因此,当贪狼找上门的时候,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遭事。
——果然是人老了记性也变差了。
尊天按役鬼的指引下来到约定地点,才发现是在朝阴殿后的仙轮台前。
贪狼星君站在仙轮台前,尊天一眼望去。墨发白衣,玄绫缚眼,倒是真如传闻中的姿容绝世,周身的寒息浓重,靠得稍近便觉冰寒刺骨。
他眉目实在长得极好,是那种遇见了,但你完全没法子说出来的美,飘渺出尘,仿佛看多一眼都是奢侈。这种过分的能打动人心的漂亮俊俏,实在是不妙的。
无论对他,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贪狼感觉他走进,侧过身,淡淡开口:“尊天龙帝。”
尊天不觉唇角微挑。这十足淡然冷漠的语气,倒是跟廉贞像得很。
“九烎帝君可还安好?”
“劳龙帝挂心,九命代帝君谢过。”
尊天轻笑,眉目流转生情,再打量了他一会,问道:“你是九烎跟令寒的子嗣?”
“是。”
他低喃一句:“昔日令寒上仙一双金眸艳惊六界,不知贪狼星君又如何。”
他这已是意有所指。
青丘并无以绫缚眼的习惯,相反,青丘狐类最为自傲的便是自己那一双可勾魂摄魄、交人沉溺的眼睛。就如当年九烎帝君曾异常风骚的宣称于他双目之下,绝无叛逆。
贪狼既是九烎帝君之子,想来也是极为看重那一双眼的。
贪狼闻他此言,神色略微古怪,清冷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仙轮台前,显得十分清晰。
“九命的双目,早年时便被人剜去了。”
遭人剜目,该是十分痛苦的事。他却说得十分平淡,听不出他对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感情。尊天洞察力惊人,却也没从他身上发现什么可供猜想的东西。却直觉想到天界中那个爱贪狼爱得如痴如狂,恨不得日夜相随的天喜君来。
……只是早前的时候,也未听说贪狼星君是个盲目的。
他轻描淡写:“既是叫人剜去了双目,星君便去把那人的眼给剜回来。去去浊气,倒也能凑合着用用。”
贪狼道:“话是如此,九命却要不起。”
他这话依旧说得很轻,脸上神色既像是带着一股子骄傲,又像是怜悯,最后还是化归冰冷。
天枢宫阳明贪狼星君在天界的名声,是十分无情的。
无心,而无情。
*
贪狼一个失踪日久的星君,又复出现在天界,自然是要紧事要办。何况他出现的地方,还是在天界仙神避之惟恐不及的仙轮台。
仙轮台下五重天,这五重天下到达的是什么地方,却无人知道。因为从仙轮台上跳下去的,总是大罗金仙,也难有全身而返的。全因这下五重天乃天人二界之间,阴气最盛,戾气最重之地。跳下去,不是魔气侵体,便是魂飞魄散,终而陨灭。
久而久之,此地变成了禁地。
九尾一族最善隐匿之术,况且贪狼手中还有以惑神乱命只能撼于六界的牵星引月铛。对他来说,确实有本事在这下五重天来去自如。
只是这一层,帝俊不可能想不到。
尊天避世万年,却不是不通世事的二缺,他习惯性挑着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儿睨着贪狼,这本是他打量人时惯用的神情。往往被他这样看的人,心底总会不自主的竦一竦,但这对贪狼却没什么作用。
不论从前往后,就目前,他是个瞎子。
可纵然是个瞎子,亦不阻碍他做任何事。
贪狼在袖中摸索一会,最终摸出了一块还凝着寒冰的玉琉璃。他分明是看不见的,但尊天却仍旧觉得有双眼,在看着他一般。
尊天从他手中接过玉琉璃。巧施了术法解开寒冰,便见那玉琉璃仿佛有了意识,眷恋地蹭了蹭他掌心,嗖一下,没入他眉心不见。
元灵归一。
那边贪狼淡淡开口:“一万年,幸不辱命。”
这便是尊天当初寄于青丘却一直未曾取回的五魄中枢。魂魄归位的妙处尊天还未体会到,随又听贪狼道:“龙帝这一魄,本该在七千年前送还。”
“哦?是了,当初吾与九烎,却是约了三千年后便至青丘取回。
“可三千年之期,龙帝却未能至青丘。帝君恐日久生变,恰好饕餮路至青丘,帝君便将这一魄托与饕餮,代为转交。”
尊天似笑非笑:“饕餮性贪食——”
饕餮性贪食,饿起来更是荤素不忌,就算是自家祖宗的魂魄,也是敢大逆不道的吞的……其下之话,不言而喻。
贪狼不见尊天神色,只略是点头,回忆道,“龙帝料得不假。随后帝君想起,派出狐君相追,但沿路却已不见饕餮影踪,而后多次探查……皆是不见其踪。”
尊天道:“九尾一脉,天生便是藏匿的行家。”
“但倘若饕餮非饕餮,又该如何?”
“哦?”
贪狼沙哑的清冷嗓音一顿,旋即道:“饕餮化龙。”
作者有话要说:————天帝陛下你就是来捣乱的吧,一定是的,觉得有点怪怪的啊有木有————1
好吧,陛下,你走形了,万岁。
贪狼……你……
☆、错把相思赴帝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题目真挫……
还差六章完结,喂难道我13章就13个评论么炸……翻滚卖萌球评论TAT
天帝寿辰将近,紫微垣四天星宫通数点上星灯,星芒灼眼,好不灿烂。
玉衡宫亦不例外。
星灯是紫微垣各路星君一点星魂所化,能显出其主的升殒兴衰。廉贞回了玉衡宫亦在瞻星台瞧着自己的星灯。至今不明白明明他大限将至,这灯为何还是亮的刺眼,几乎与他极盛时比肩。
莫不是回光返照?
可叹这星殒之象便是天帝也知之甚微,廉贞习惯性垂了眼睑,将一切星芒遮掩在沉黑的深潭之下。
*
廉贞回到寝殿时,尊天仍旧不知所踪。
他看着空荡的寝殿,太过安静,安静得让某些不该有的、也不应有的东西开始在他心里疯长。
廉贞无暇,也不愿去辨认那究竟是什么,解下外袍躺到软榻上,阖上眼,他觉得他应当休憩一会。
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里。
*
模模糊糊感觉似乎有人进了殿,足音很轻,若不是他近来五感太过突然的敏感,也不一定会发觉。
廉贞缓缓睁开眼,正见尊天解了发带,如墨长发倾泻,挨着床榻正要上来。见他醒了,微微一笑,柔情辗转。
“醒了?再躺一会?”他手掠过他脸侧,温热的触觉,奇异的满足了他心中的缺失。
廉贞摇头,翻身坐起,“你去了哪里?”
“见了个人。”他翻身上榻。“不好奇?”
“你会告诉我?”
尊天修眉微挑,挨着人柔声道:“只要廉贞想知道,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只可惜廉贞防备心太重,也不会问他些什么。
廉贞道,“不信。”
真心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尊天似笑非笑,倒觉得他这幅模样可爱得紧,比起那个当初连冷言冷语也不屑一提的廉贞星君好上许多。
眼前仍是他们新婚时的珠帘玉翠,绮罗红裳。
尊天突然想到他施计替入玉衡宫的当晚。他幻术虽不是天下无双,但仍算称得上精彩。可廉贞对‘戴珠’的反应却十分冷淡。
那廉贞所倾慕之人……
他心情甚好,低下头趁廉贞不备偷了香,轻轻舔了下他耳际,趁着人还未发作,道:“我今日见了贪狼星君。”
“……”
“廉贞就不觉奇怪,贪狼星君找我做什么?”
“……”
尊天那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一眨一闪,伸了手就去闹廉贞。不想廉贞早有准备,掀了一旁的锦被就把整个人蒙了起来,幼稚得活脱是凡间稚童。
他唇边挑起无奈的笑:“廉贞,贪狼星君那一双眼,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不知道,贪狼星君,居然是个瞎子。
“眼睛?”不明所以的廉贞皱起眉,坐起身,“你说什么?”
尊天把先前的事大致提了提,略下要紧的事,“贪狼星君本事了得,如何能被人轻易的剜去双眼?”
廉贞看他的神色倒是有些奇怪,“你怎么想知道到这些?”
“不能知道么?”
廉贞斟酌了一阵,道:“倘若这世上唯有一人能伤贪狼,那定是天喜。”
*
在玉衡宫中诨了几日,该做的不该做的通数做过之后,酒足饭饱的尊天陛下心满意足着并疑虑着的同日,天帝寿辰到了。
人间有话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但依着廉贞的性子只怕是不肯。
因而虽此时他二人正是情浓时候,但廉贞仍是早早的起来准备,把赖在他身上意犹未尽的尊天给掀了起来。
尊天又岂会乖乖让他如愿?
一把擒住廉贞手腕,连把人往下一扯,挨着耳侧暧昧的呵气:“时候尚早,再来一回?”
这流氓!
廉贞也不跟他废话,拿眼神淡淡扫了他一眼,把贼爪子拍开,自顾洗漱去。
尊天贼心不死,哀哀凄凄地作了从前扮戴珠时娇柔清丽的女子声线,玩笑地乱扯,“夫君~~再来一回嘛~”
廉贞连让他折腾了几日,心情早有些不当,停在床边站了一会,冷笑一声:“行啊,你在下面我就答应。”
尊天差点让他笑厥了。慢悠悠爬起来,找了套许久未上身的裙装套上,洗漱了就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扑粉。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十分敬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倘不是七杀那一杯合欢酒……他还不定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廉贞洗漱回来尊天正画着眉,许是许久未曾执笔,眉笔老半天都落不到个准头。廉贞看着无趣,但他这人向来极其守时。径直夺了眉笔,冷冷开口:“我来。”
尊天笑吟吟,任他宰割。
半晌,他似是兴叹又似疑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中原一点红?廉贞你倒真是……真让我吃惊。”
廉贞木无表情,唇角微微上挑,心情居然似乎还不错。他丢下眉笔,“我出去等你。”
尊天好笑。这人看起来冷冷淡淡,骨子里却还有些少年气。不然也不会给他画出这么道别致的眉。他钳住廉贞的手,稍稍施力,把人带到怀里,迫得他低下头,便是一个深吻。缠绵缱绻,极尽温柔。他松开钳制的时候,廉贞眼中水光潋滟,起着雾色,隐隐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松开手,却不是放开,转而把人按到梳妆台前,顺手便把廉贞用来绾发的金冠取了下来。
廉贞呼吸一滞,隐隐带出些戒备紧张。他低笑一声:“不动你,来,我替你束发。”
便动起手来,廉贞似乎有些紧绷,尊天将这归罪于羞涩紧张,手下更是温柔。
他看着水镜。
三千青丝尽付手中,三千情丝尽予手中。尊天无端的想到了从前不是从哪听来的民间小曲。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富贵满堂……
人间那清浅而真切的幸福。
倒真是让人艳羡。
他略微恍惚失神,居然没注意到手中长发中有一抹银光划过,手中翻转,将金冠别好。犹是舍不得手下微凉柔软的触感,他一遍遍地抚弄,侧□,看着两人水镜中的模样,口中调笑,“诺,夫君你看我手艺可好?……总要比你那中原一点红好上许多吧……”
廉贞僵持许久,最终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情浓时有千般好,梦醒时便有万般痛。
如烈狱焚骨,万蚁噬心。
☆、承君错爱
这大概是天界诸仙神最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
仙轮台。名取众先轮转台之意,本质却是最残忍不过的刑台,千万年间不知收去多少仙家妖魔的性命。
而说不定,再过不久便要成为他廉贞星君的葬身之所。
眼下仙轮台上罡风凛冽,煞气逼人。廉贞有条不紊地跟在万分娇艳的正牌戴珠公主身后,心里想的却是太微玉清宫里的那谁发现他这么做会是什么、又该是怎么一副表情。
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阴会盛。
廉贞想他大概早是有些魔颠。
不然也不会那么放纵……不过足够了,三个月,心愿已了。
他垂下眼,青丝如墨,却是拿墨色草染出来的颜色,到底无法长久。他本该小心翼翼不让人发现,最后却仍是放纵他、替他束了发,无论那人是发现了还是没有发现,他的私心也该到头了。
上至诸天仙神,下至地府走鬼,谁没有私心?
*
戴珠最终停在了仙轮台的外三围封印所在。她偏过脸,确实是娇艳绝伦,清丽无双,与当初尊天与他相携拜堂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是个绝代佳人。
龙族尊神幻术非为专攻,但糊弄糊弄他,足够了。
廉贞并不觉得遗憾难过,只是麻木。千万年来一成不变的麻木,早已将他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
戴珠微微垂着头,看着他露出如三月春花般羞怯的消融,说话声如莺啼铃响,轻灵动人。
“廉贞星君。”她行礼,“幸会。”
廉贞淡淡看她,影像与平日里的尊天重合。他跟戴珠,化得却是是像,不过尊天是双桃花眼,这戴珠是双杏眼。“戴珠公主。”
戴珠柔柔一笑,在一旁寻了个位置,便坐下来,也不顾她这一身盛装与周遭情景该有多么不配。
她葱白的十指交缠,搭在腿上。低垂着眼睑,一副小心翼翼又莫名期待的神情。
“若非意外,你我现今,该是意外了。呵,不过就算意外,南海戴珠公主,依然是廉贞星君的妻子。”
廉贞明白她的意思,抿着唇,“当初廉贞南海所见,可是殿下?”
戴珠略微惊讶,想不着他居然还记着那么一遭她挥剑的闹剧,当即莞尔一笑:“让星君笑话了,自是本宫。”
廉贞沉默。
他想到他殿前的那一树连理枝,不觉又一年。昔时她尚天真笑靥如花开,彼时他白霜披神踏绝路。
谁更可笑?
他略微烦躁,道,“哦?这三月,公主在何处安身?”
“本宫?呵……” 她掩唇轻笑,眉目流转说不出的情思绮丽,“本宫只当星君失望了这一层呢。”
廉贞目微眯。
戴珠伸出她葱白如玉,涂着丹蔻的手,舒展弯曲,双眼似合未合,唇边微挑,似在想着什么得趣的事,好一会,方缓缓道:
“南海何其大,囚禁一个戴珠绰绰有余,又何须另立牢笼~不过总是牢笼……本宫,也出来了。”
她低笑出声,“星君可知道,这些时日伴在你身侧之人,是个什么身份?”
廉贞斟酌着:“公主想说什么?”
戴珠唇边仍挂着灿若春阳的笑靥,吐出的话却十分阴寒:“星君这般镇定,不知是早知晓一切,还是对一切不屑一顾?”
廉贞冷冷道:“公主想做什么?”
戴珠低声道:“……明明,我才是你的妻。”
廉贞一窒。这句话像是触及廉贞心底的一根弦,他依旧是冷冷的语气,却不觉透了疲态。
“三重封印已解,公主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三丈开外的仙轮台,忽射出一道剧烈的金光,便如飞星殒灭,亮的几乎无法直视,光华逝去后,但留一巨大符阵于地,天干地支,乾坤伏魔。再前一尺,隐约能容纳下三人的黑色通道现于眼前。
仙轮台现。
“私开仙轮台为至罪。戴珠公主是想赴谁的后尘?永生永世,压于十八层地狱之下,受十殿阎罗管制,不得翻身……你要让南海龙王,情何以堪?”
他说得缓慢,疲惫无奈在眉宇之间一览无遗,再不屑去遮掩。
戴珠皱起眉。
她面前的人,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傲岸挺拔,冷漠清隽的脸却透着莫名的死寂。既无期望,亦无失望,就是麻木。
她低声道:“我纵是死,也不会让父王蒙羞。”
“公主是想,同我一同跃下仙轮台?”
她仰起脸,笑靥更深,却听廉贞道:“也好,廉贞一身血债,进了这下五重天,也算是有所归属。公主……我负你良多,你退到朝阴殿,大概便能见看见法华赶至的执法天君,便说廉贞私开仙轮——”
有人悠悠道,“廉贞这样可不行。你便是愿意替她顶罪,也要问问她肯不肯,问问我……肯不肯。”
清亮不失缠绵的声音由远及近,廉贞唇角微敛,目中戒备:“与你何干。”
尊天轻笑一声,桃花眼一眨,便现出许多柔情,“你可是要与我两情相悦之人,如何无干?”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尊天笑了笑,桃花美目扫一眼瞬时脸色发白的戴珠,转回廉贞身上,笑吟吟邀功:“我在太微玉清宫见着这头有些异光,又不见你踪影便知有异,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廉贞木然。这人从来就一副风流温柔而又从容强势的模样。他既看不见真心,也不想看见真心。
因此,对于他是否一开始便将他当做一个玩物、一个仅供打发时间的稍稍有趣的消遣。
廉贞非痴傻之人,不会一直毫无所觉,而正因他的有所觉,所要顾虑的,总要多少许多。而在这场似是而非的游戏里,他早已输光一切的筹码。
“啊,我猜猜,是廉贞跟着戴珠儿走的吧?啧,你说这人怎么就一直学不乖呢,疼一次不就够了……”尊天话说得正经,整个人却已经堂而皇之地往廉贞身上挂,戴珠一旁看着,脸上一份血色也没有。
廉贞闭上眼,不发一言。
尊天收紧他的腰,在他耳边呵气,“廉贞每次你每每不想与我说话,或是想不到要对我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呵,怎么一直如此……”
就像从未变过。
戴珠的脸色白的诡异,她紧紧盯着尊天,仿佛是就连牙齿也在发寒,眼中困惑、仰慕、痛恨、不堪……如飞花闪现。过于复杂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去,口中弥漫着铁锈的甜腥,几乎窒息。
一个是她原订倾心的夫君,一个是她自幼仰慕的尊神。
太过的不堪。她脸色难看得紧,勉强循着古训向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疼得紧。便如痉挛,却不见尊天回应,她银牙一咬,还要作出温柔知礼的模样,“陛下……”
尊天甚至是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一顾的瞧着廉贞,眉目中情意绵绵,十分刺眼。
*
廉贞神色冷肃,拧起剑眉,使力推开尊天,道:“解释。”
“嗯?”
“你欠我,多少个解释。”
尊天被他推开,还有样做样的倒退了好几步,眼中流光暗转,手中变幻出一把折扇,摇啊摇,摇了好一会,一顿,漫声道:“廉贞……不是明白么。”
「廉贞……不是明白么?」
廉贞一笑,却是讽刺。
尊天触及那笑,收住折扇,收起那漫不经心的作态,正色道,“倘是廉贞要我说,我说便是。只要是你要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廉贞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
“不信。”
尊天料得如此,瞥一眼旁边戴珠:“戴珠儿既开了仙轮台,怎么还不走?说不定下头风光正好——”
廉贞冷声打断:“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尊天重复一遍,俊美叫人无法直视的脸上头一回没了表情。他扼住廉贞手腕,
“从一开始,本尊便明白告诉过你什么?”
「我要你,与我两情相悦。」
他冷冷一笑,艳似春花骄若阳,加大气力,“可你,从来不信。”
“我的确不信。”
尊天眉宇透出几分戾气,扼住廉贞的手放松些许,稳了稳内息,“廉贞倒真是半分脸面也不给我。你曾说真心经不住一再的糟践,可我要的只是你一人的真心。其他的!与你何干!与我何干!你所作所为……”他低笑,阴寒如冰,“难道不是在糟践我的真心?我的真心,对你而言,便真的,那么不值一钱?”
“尊神过誉。并非不值一钱,只是,受之不住。”
他抬起另外一只未被拘禁的手,缓慢、犹如抚摸上等丝绸一般,抚上尊天的脸。他与戴珠,生得倒是相似,不过戴珠生得一双水柔的杏眼,他是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两相比较,自是尊天风华更胜一筹。他生得好,但与九歌……确实不像的。
廉贞原以为自己早是麻木的感不到伤痛,但到头,终究不是。起初的剧痛早是深入骨髓,如今想起,便又开始隐痛。
因为他原先用情太深。
但便是如今,他也……用情太深。
“承君错爱。”他道,银枪毫不留情刺向自己仍在对方手中的手。
身后,或是万丈红尘,或是无边恶狱。
而后红影一掠,戴珠低声喃了一句:“痴情的,果然都是傻子。”却释然一笑,风情万种,柔情万千朝着尊天行了礼。
“夫君,戴珠这便来陪你。”
若有人相伴,便是无边恶狱,她亦赴之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陛下你这是肿么了!你这是肿么了!你是二了傻了还是——
痴情攻真的一点都不适合你……
别问我戴珠肿么了= =她是个苦逼孩纸……你们懂得。
……为什么,没人看TAT
有些突兀..
☆、绝处何逢生,若将前事付今朝
迦南山下正要不速之客到来。
贪狼行事向来冷静理智,深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道理。也没告诉红袖则清,在梨花树下站
了一会,便出谷去了。
而来者的身份,也实在好猜得很。在这么短时日便能找到迦南山,定是对他谷中之人执念甚深之人
,去了红袖则清,便剩下他与廉贞。
天喜没这能耐,便只剩下那尊天龙帝。
*
尊天先古时嗜血好杀,战绩斐然。凶煞之名深刻于上古诸天神魔记忆之中。
贪狼替他凝回了中枢五魄,此时元灵归一,功法自然是更进一步。便是九烎帝君对上,胜算也不过
六分……对上这凶神,一切皆为未卜之术。
临近山脚,贪狼缓缓摘下牵星引月铛,倏然铃响,呈阴阳之势,破六合之阵,便在迦南山四围设下
禁制。
他这禁制自然要比廉贞的好上许多。
背后传来尊天的调侃:“这么早便设下阵式,星君倒是很看得起本尊。”
贪狼目不视物,循着声音转身,抿唇,冷静道:“人间太脆弱,经不起帝君折腾,九命不过有备无
患。”
“呵,星君这般心慈,恐做不得大事。”
“但求问心无愧。”他顿一顿,“不知龙帝,如何寻至此处?”
尊天晃着折扇,漫不经心:“倒也简单,跟着我家廉贞往下面那么一跳,便到了此处。不过路途多
杂碎,处理起来费了些时间,才来的晚了些。”
从下五重天步入此处,自然不会有人比贪狼更清楚。此路凶险,稍有差错便是迷失路途错入异界,
魂魄绞散。便是跟着廉贞,那一分一瞬的时差把握不会,便足以错过一生。
而天人向来视下五重天为阴戾肮脏之处。尊天既愿为廉贞踏入,若不是执念至深也不至如此。他心
中思量,忽听尊天道:“前不久见星君,便觉有些古怪。如今一见,便想问问。星君可是到了逆转
之期了?”
尊天见贪狼脸色更冷,便知自己所疑之事无误。逆转,逆转。对天界诸仙来的陌生,但对一向与青
丘往来密切的尊天来言,却简单得多。
青丘的双王对于青丘而言无疑是个作为消灾转难的守护图腾般的神物,自远古而存,斗转星移,春
柳至今。
而逆转,便是万年一次的,整个青丘的劫难。
逆转之劫到来时,青丘便会日月同现,异象迭生,万物枯死,灵气停滞,法力不通,修行难继。
作为逆转对立面的双王,便是为此应运而生。白王掌阳,玄王执阴,阴阳相弥,自古来便同生同死
。但世间变数诡乱,有一回轮回逆转,万年一期的逆转竟在十年内重现两回!虽此十余万年后再无
逆转之忧,但青丘付出代价之惨烈却无从挽回。玄王当场殉难,白王受了重创,不过十年,也跟着
去了。同生死的定数由此而变。
双王之中,白王承继讲求血统,便要的是至尊至纯的九尾天狐,但九尾天狐子息繁衍困难,数目少
之又少,更何况是纯血的九尾天狐?玄王承继讲求天命,玄王体内有一狐珠,承载着历任玄王的记
忆法力,它所择的,便是玄王承继。
纯血与天命,无法同现。因此日后九烎帝君虽与令寒上仙产下一子作为白王承继,但玄王却依旧不
知所踪。逆转之劫只得空落于白王九命的头上。九烎帝君将其送至天界,虽明面上是代行贪狼星君
职责,但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寄望天泽相佑,以保爱子性命?
青丘白王的双目尤其是那样好剜的?仙轮台初见,尊天便该想到,那缚眼玄绫便是为了遮掩他那因
无人分担的逆转之力而变得污浊不堪的双眼!
金眸转黯,银发化乌。实在怪不得贪狼要避走天界来到人间。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没多少时日好活了的。逆转之劫何其残忍,当初双王同存也才堪堪能抵,如
今只剩白王,就算其天赋异禀已不能敌。
尊天眯着眼。始终无法苟同青丘这种将万民劫难加注一人之身的做法。倘若是他龙族,即便是拼得
全族覆灭,也容不得一龙独难。
但对于谨慎怕事的青丘这样不定是最好的法子。献上一个祭品,保得全族性命,何乐而不为?
贪狼早认下这一劫,既知他明晓,也不含糊,微颔首当做答应,便道:“龙帝至此所为何事?”
尊天道:“我家廉贞叨扰日久,本尊此次便为带他回去。”
他口气亲昵。贪狼虽知道他对廉贞执念甚深,却也不知道是出自何处,浅斟细酌一番,便道:“因
了那中枢五魄?”
尊天那中枢五魄曾为饕餮所食,后侵占饕餮身体,迫其化龙,那龙便是日后与廉贞情谊深重的九歌
神将。
尊天并不直接回答,他目光投向他身后,若是没估算错,他要找的人,便在那:“白王大劫在即,
恐敌不过我。哦,对了,你有牵星引月铛在手,但即便如此星君勉力困我百年,但百年一过,你又
当如何?”
贪狼漠然。
尊天笃定他的答复,也不着急,猜想着廉贞见到他是的神情,唇角微挑,细致温柔的笑意便渗入了
眼中,如同碎开的涟漪水纹。这般深情动人的模样,要是叫贪狼瞧见了,只怕会想起天喜。
但他已经盲了双目。
良久。
“随我来。”
*
廉贞依旧是未醒。
他所居住的竹屋满布法阵,推开门便逸出了浓重的药草气味。青年发丝雪白,双眼紧闭。
尊天本是噙着笑意进的屋,见此,笑靥未失,笑意不在。他轻声道:“怎么回事?”
料应如此。贪狼平淡地说:“他倒是喜欢你。”
尊天笑,极尽温柔:“他当然是喜欢我的——”
“龙帝,你过于自负。”
尊天眸子微阖,似笑非笑。
“很多人这般说过。”
贪狼拈了发诀,凝了柔白的光在指尖,依次点在廉贞的天地命三魂之上,这凝魂固魄之法损人不利
己,若非万不得已,贪狼也不愿动用。
强固魂魄,有伤德行。廉贞在此多少日,他便点了这魂灯多少日,损耗极大。而廉贞星殒之象早刻
入魂灵,无法可治。
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贪狼施了法,兀自稳了稳紊乱躁动的内息,缓缓开口:“廉贞星芒盛,重光隐红芒。内力三清,华
发失法,再进便为断魂。”
他下了判决书:“星殒。”
同袍之谊,同盟之交。凡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贪狼自然做得够多。而龙帝会如何,廉贞会如何,
与他并无关系。
*
尊天道:“不过如此。”
“确实不过如此,但龙帝却必须做个决断。”
“如何?”
“廉贞生死,便由君做主。”
尊天微笑,他笑里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此刻更显薄凉,“我不会让他入涤魂池的。”他躬□,
手指从廉贞脸上滑过。他指尖冰凉,廉贞同样冰冷。
“他这样喜欢我,这世上没人抵得他对我情深。我如何能让他下那断前尘的池子?进了去再出来。
廉贞就什么都不是。”
彻底的不复存在。
贪狼星君魂魄俱散,又心无所依,下不下那池子,无所谓,但廉贞不同。
尊天桃花眼里不带任何,手心朝下,按下廉贞心口,“他倾慕九歌。因而千方百计把那碎了的中枢
五魄集起来给你,为此耗尽了真元,才落得个星殒的下场。他为我费尽心思,真心假意,难得情深
……本尊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又岂能不……好好逢场作戏一番?”
动心,却不一定动了真心。
飞蛾扑火,终不得善终。
贪狼看着。
尊天龙帝一向自负自傲,目空一切。廉贞的喜欢在他口中说来却变得这样讽刺。
但即便是如此,廉贞的做法,依旧轮不到他九命置语。唯有尊天,唯有九九歌,才能将他痴心情深
,贬得一文不值。
其他人,无从过问。
贪狼问:“你要带他走?”
“带往何处?”
“上三重天。”
尊天道,“一个躯壳,于本尊,毫无意义。”
他眯起眸子,漫不经心。“星君若是喜欢,便留下。不喜欢,煮了烹了也任随君便。”
听上去,倒真没有半分犹豫。
贪狼微微笑起来,他相貌生得太好,这一笑几不可直视,笑着,似乎那污浊的双目也透出几分光亮。
他想,倘换了是他,亦会如此。
尊天要这世上只有一个廉贞,独一无二,无论死生,只是他知道、认识、明白的廉贞。其他的,的确不值一提。
因为他们都不会死守着什么爱恨生死。
轮转生灭,实在是太过寻常。
因而,贪狼垂下手,灭了魂灯,踏出房门。
但就是因为太过寻常,太过习惯,才会感不到深埋心底的苦楚。
因为麻木、
因为无力、
因为痴情。
「我要你,与我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要说:都要完结了= =这点击真让我忧桑……评论啊有木有。- -这种算结局了。
补上一章番外就完了
☆、番外 贪狼?正正相负
番外贪狼?正正相负
他活得挺久了,从睁眼那一瞬至今,已有十万年。
血统尊贵,天资绝顶,更见容颜无双,深受九烎帝君、令寒上仙……以至举族宠爱。
但奈何是个祭品。
青丘白王地位崇高。
但往往……高处不胜寒。
*
青丘帝子九命性寒如雪,不近人情,但骨子里却最温柔不过。
在其位,谋其政。纵然只是个祭品,也是要负起责任来。
他其实最欠不得情。
但其一生,总与情字纠缠不清。
默承着逆转之力的时候。他想着、大概他还未曾欠着九烎令寒一句。
父帝、娘亲。
他们给予了他十万年的生命,还有无尽的温情。但他却未曾喊过最亲昵的称呼。
……从来都是帝君、上仙。
狐帝自然失望,但从不强求。
他们互相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