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秋雨顺势沿窗吹入,逼得我后退一步。
外头秋风呼啸,梧离菊疏,更多更多的往事,随着记忆的碎片慢慢浮起。
庭院深深,内阁周大人说:“他和他的舅舅慕容静霆,长得一模一样。”
一瞬血色冲天。
我又来到那一晚周大人家的大火之中。
彼时,他埋没于一池盈盈碧水,发丝清浅铺开,水波流光荡漾。
我与他争执,我恨他诱我真心,我又不舍他对我一腔冷漠的柔情。
所以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能由着自己的真心?
他道:“我不可以。”
我追问他:“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他声音决绝,眼神冷酷,又回我一句,“从十三年前慕容氏被灭族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失去由着自己的权利了!”
是的,如果他是慕容静霆的话,那么自从慕容氏被灭族的时候起,他的确已经失去了由着自己的权利了。
他没有多说一句,可那一句,分明包含千言万语。
不知为何,我气愤得很。
我与他坦诚相对,还屈尊被他多压过我两回,他却不顾我的感受偏偏要丢下我去寻太傅送什么死,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没有告诉过我。
若不是我天资聪颖,凡事均能触类旁通,我岂不是被他所欺所瞒甚多?
我忿忿不平地回想往事。
回想到最后,我却心惊。
因为我细细想来,他竟然从来也没有明确对我承认过,他叫阮双。
当着我的面,他叫慕容静云先妣,他叫弘熙王先皇,他甚至叫自己为“我的舅舅”。可是,他竟从来也没有亲口对我说过:“我叫阮双。”
他唯一说过的是,他的表字叫“云齐”。
雷霆静,绛云齐。
比起“双”来,“静霆”显然是与“云齐”贴切许多。
他并没有骗过我,只怕是他无法明说。
我突然觉得,他肯定一直过得十分苦闷。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如若……如若……阮双是慕容静霆,那慕容静霆又是谁?
那个十三年前,魂断京郊山头的慕容静霆,究竟又是谁?
又一道闪电打过。
打出我一身冷汗哆嗦。
我颤抖着手摸袖子,好不容易才将那一支我在地道里捡到的阮双的发簪摸出。
斑斑泛了黑的血迹,年代久远,此刻已经全部浸润到玉色里头。
白玉乌血,厚重而妖艳,在电闪雷鸣中诡异万分,宛如这世间最最厉害最最怨毒的咒符。
周大人的话如咒语一般再一次在我的耳畔低低响起:“他和他的舅舅慕容静霆,长得一模一样。”
只一句,便乱了我纷飞思绪。
十三年前惨死在血流成河的山上的慕容静霆,才是,才是阮双吗?
雷声隆隆,沉重万分,压得我呼吸不能。
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甥舅两人,要这样做?
我自以为我了解他,事到如今,我才发觉我完全想错。
“哐当”。
我低头,不知不觉中我已松开了手,那块慕容静霆赐给郑子佩的翡翠令牌,就此滚落地上,铿锵呜咽一声。
我站在原地,也不拾,怔怔看着翡翠在雷雨中隐隐透出悲怆的光。
慕容静霆料到太傅要认祖归宗,所以才能想出这样一套办法,让握有天子令牌的郑子佩出手救我。
天衣无缝。
既然他能料到太傅要认祖归宗,自然也能料到太傅必然会重回当年血洗慕容皇族的山上,祭祀祖宗。
我都能料到,他不可能料不到。
当年的山,我与他一起去过。
青草葱郁滴翠,底下的泥土却是压抑的暗红色,仿佛里面藏了积怨的恶鬼,随时随地要跳出来伺机雪恨报仇。
不顾一切,就算海枯石烂,毁天灭地,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雪恨报仇。
血凝血溅,只等着这一刻。
郑子佩说:“事到如今,他必死无疑。”
他必死无疑。
闪电阵阵,此刻压来,直接从耳里钻入,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地旋转激荡,彻底扫走所有。
然后,它们统统停住,随即又倏然炸开。
瞬间万鼓雷鸣,好像真的是要毁天毁地。
雷鸣之后便是万籁俱寂。
我站在空袤旷野,脑中苍茫一片,唯独只有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四周。
好好活着。
我倒吸一口气,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寺庙外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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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果然被封。我只好爬荒山穿野径。
我自然不是要回京城去。
深更半夜,雷雨交加,山路泥泞,时不时有野兽的低吼。
我十分害怕。
可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我只凭了一个念头,一路披荆斩棘狂走。
待我赶到太傅祭祀的那一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云散雨歇,万里清秋,半轮彩虹横挂天穹。
我并没有直接上山。能上山的路,都给官兵死死封住。
我绕过山,跑到当日山另一边的大江旁。
郑子佩让我去找船家下南疆。
我再一次寻到了当日我从慕容家秘道逃脱后遇到的那个船家。
半年不见,他的头发更少了一些。
他很稀奇地打量着我。
我知道我模样狼狈,此刻也顾不上,直接问道:“你晓得怎样才能打开秘道的封石吗?”
他更稀奇地看着我,许久后才道:“我认识一个土夫子,可以帮你问问。”
我也不晓得土夫子是什么,只催促道:“事情火急,你能不能现在就去问问?”
我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
我无法正大光明地走上山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沿着慕容皇族的秘道反过来往山顶爬。
可是,那秘道在山顶的通口,当日却被他触发了机关,落下封石死死堵住了。
当日便是诀别,可惜他没有想到,我并非薄情之人。
我正心急如焚,那船家却只是不吭声。
半天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好意提醒我:“公子,盗墓这种事情,讲究隐蔽,急不得……”
我闻言愣了一愣,随即恍悟,他见我一身泥土灰头土脸,又急着询问如何打开封石,定是将我当成了盗墓贼。
我又气又急,刚想开口,只见船帘一开,里面走出一个人。
一身短打,模样洗练,英姿勃发。
他见到我,瞬时一怔。
我却大喜,冲上去便拉住他:“古宜,我遇上了大麻烦,你可否帮帮我?”
我结结巴巴把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他沉吟半日,道:“微臣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如若要攻城,便会用伏火之法。此法威力巨大,能碎城墙。”
我问他:“这个伏火之法,难不难?”
他道:“伏火之法虽是军中要术,百姓未必有所闻,不过用料倒也简单,只需去药铺购置硫磺和硝石便可。”
我抬头往山顶望了望,连忙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掏出银两让他快去快回。
那船家却在这时拦道:“若要硫磺和硝石,何必再去镇子里,我船上就有。”
我一惊,道:“你怎么会有?”
他笑道:“公子莫忘了,郑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
我想到京城里的药铺,想到郑子佩遗物里的医书,想到这船家也是郑子佩的人,不由点头。
古宜已经忙不迭地将晾在船舷上的一块旧布拽下,用力挥走上头灰尘递给我。
“陛下……”他眼睛盯着我身上的污泥,言下之意就是让我先歇息洗漱一番。
我随手抹了抹脸,道:“你快点做这伏火之法,我没有关系的。”
说完这句我抬头再往山顶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祭祀祖宗的吉时吉辰,已经不远。
古宜很快做好了一个土罐子。
“这个罐子便能碎封石吗?”我很狐疑地看着它。
古宜点头。
“你确定?”
他再点头,神色十分坚定。
此刻我已无它法,便拉着他不由分说往山脚下走。
我很快寻到了那一个当日我从秘道里逃出来的江边山洞。
山麓风光,景色依旧。
只是这一回,洞里没有侍卫。
我大松一口气。
然后,我又发觉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秘道是从洞顶开口的。
当日我自上而下,最后到了秘道底端,自然而然一跳而下便可。
如今我要自下而上,想再进入这个秘道,却是十分不易。
我不由发愁。
古宜也看了看,然后问道:“陛下,您要从这里进去吗?”
我颔首。
他立刻去搬了几块大石头放到下面来。
然后他站立在石头上,伸手对我道:“陛下,你踩在我的肩头,就能进去了。”
我一愣,随即大喜。
我赶紧也爬上石头,紧紧拉住他的手,道:“古宜你太好了!”
他红脸垂头抽开手,将土罐子和几个火折子往我怀里一塞。
然后,他把这伏火之法细细说与我听。
说到最后,他絮絮叨叨叮嘱道:“陛下,伏火之法威力甚大,您到时候一定要避开十丈之外。啊,不!还是二十丈比较妥当……”
我将东西收好,应允道:“你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的。”
他的神色看上去宽慰了一些。
我踩着他肩头往上爬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于是我问他:“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当时不是在周大人家吗?不是着火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晚我以为必死,不想最后关头有京城侍卫冲入火海,把我拖了出来。”
我觉得十分蹊跷,不由问:“太傅与你势不两立,为什么要救你?”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
“林献寒没打算救我……”他低声道,“是……是……他……”
我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下子怔住。
这一怔,脚下便不稳,我直接从古宜肩头摔了下来。
古宜大惊失色,赶紧来扶我。
"陛下可有摔伤?"他急急检查我的身体。
我一把抓住古宜的手。
“‘他’是谁?”我问,“是慕……唔,是阮双迫太傅救你的吗?”
他的神色更加古怪。
“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挠了挠头,喃喃道:“是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一阵江风徐徐吹入,和着秋阳吹就他满脸通红。
“他……偷偷与我说……与我说……”说到这里古宜悄悄瞥我一眼,见我直直看着他,又慌忙避开眼神。
然后他接道:“他对我说:‘我知你心意,你要好好待他。’”
作者有话要说:HJJ上有人说人物太复杂了,所以我画了关系图给大家看。
我是多么负责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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