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燕儿羽却并非一般人,他自三岁开始便接受着最为严酷的训练,艰难的环境培养出一种常人远远不及的敏锐洞察力,燕儿羽这种可与野兽媲美的洞察力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在危险来临的前一刻,虽没有任何征兆,他却预感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剑势,并且立即作出最为恰当的反应。
燕儿羽根本没有时间思索,他身子往前一扑,搂住那小鬼就地一滚,已险极危极地避开足以致命的一剑。剑招虽尽,剑势未竭,刺杀之人片刻未作停歇,招式一变,软剑又斜向下一点,突然插向燕儿羽背心要害,此剑虽是软物,贯注劲力却可透骨穿筋。
敏捷的燕子连头也未回,他单膝触地,反手挥出,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铁器交碰的声音短促而急遽。借这兵刃相交瞬间所生反弹之力,燕儿羽与那刺客俱是一个飞纵,跃出三丈开外,轻盈而优美的身姿如同舞蹈,身法之妙竟是同出一辙。
燕儿羽此刻已借势回身而立,与那刺客两两相对,将对方一览无遗。
他缓缓地放下怀中的孩童,扫了那人一眼,颇有不屑道:“聂无迹,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么?三番两次的挑衅,莫要真的激怒我!”
燕儿羽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身长不足五尺的精瘦汉子,其貌不扬,气势却是不容忽略,他浑身裹在黑衣之中,显得肃杀而凌厉。
那人冷笑道:“你莫非也认为我杀不了你?我可不是为了挑衅与激怒,我就是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又猱身扑上,他手中一柄软剑直点燕儿羽咽喉,左手却又趁机向那孩童勾拿过去,他虽未天真地以为燕儿羽会为这孩子束手待毙,但冲这孩子出手,多少也会扰乱燕子的思绪,令其攻守皆不能得心应手。
燕儿羽目光一凝,显然已动了真怒,他将小鬼往身后一推,厉声喝道:“快跑!”
那小鬼确是机伶,虽是头一回遇见这阵势,倒还能强自镇定,一双小腿儿虽已酸软乏力,仍是强撑着往院落外跑去。小鬼心中想着,自己若能跑得出去,便可以叫来阿澜,叫来院子里的打手、龟奴,大家一齐上,定能赶走恶人。只是他却不知,这恶人的厉害却不是几个市井流氓、打手能够对付的,连燕儿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过这人,何况他还有所忌讳,不愿意真下杀手。
见小鬼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黑衣人冷酷的脸上更显出一种残忍嗜杀的表情,狞笑道:“想跑?没这么容易!”
燕儿羽凝神应对道:“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用得着赶尽杀绝么?”
那黑衣人却道:“他是你徒弟,你说用不用得着?”
燕儿羽眉头一皱,情知与这疯子是说不通道理的,他也被激起胸中傲气,昂然道:“你我一同学艺,本事都不过半斤八两,我倒要瞧瞧,你还能在我眼皮底下杀人不成!”
黑衣人喉间发出“喀喀”两声怪笑,那声音直令人毛骨悚然,他也不多话,骤然间便将手中软剑挥出,只是这一回却又与方才的剑势完全不同,那柄柔韧多变的利刃竟随着黑衣人的出手突然爆裂开来,幻作万千雪花亮片,这每一片雪花却都是致命的武器,有着锋锐的刃口,足可以划破血管、割裂咽喉。
这些要人命的“雪花”,不仅卷向燕儿羽,甚至也将奔逃的小鬼笼罩在范围之内,燕儿羽自顾尚不及,又如何还护得住并无还击之力的孩童。
只听得小鬼一声惨呼,这孩子在奔跑中频频回头,显然也已看见了这些“雪花”的可怕,但他却又无从摆脱这种可怕的袭击,只能认命地接受。
☆、情人(二)
燕儿羽大惊,他聚气凝神,竭力不让自己被外界的声响左右,全副身心都只集中在如何破解聂无迹铺天盖地的的攻击之上。
杀手的心必然是狠的,重视人命的同时更要懂得如何舍弃!
燕儿羽双目已然闭上,他不再需要那些影响判断的耳目感官,而是完全依循着直觉。他左袖往外一挥,一条极细的白芒闪出,在燕儿羽的操控下,那白芒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左突右挫、上下飞旋,竟似在那瞬间的时光内便变化出数百个方向,那漫天袭来的雪花都给这条细芒“钉”住,继而失了飞舞之力,纷纷坠落,再无那份轻灵的跃动。
便在这雪舞停顿的片刻,燕儿羽终于真正出手了,他右手袖中激射出一柄蓝紫色短剑,如电光闪过,破空之声却长啸不止,挟着摄魂夺魄的气势击出,教人无从回避。
这柄飞剑即是燕儿羽真正的兵器,“紫电”飞出必饮血而归。
在出手的那一刻,燕儿羽便已经知道,这世上将再没有聂无迹,杀手榜上紧咬着不放的“榜眼”亦将易席换位。
他对自己的出手有着绝对的信心。
聂无迹死定了!
燕儿羽虽不愿杀他,却又不得不杀,这是聂无迹第一次将他逼迫至此,也是最后一次,处在生死相搏的边缘便不再容情。
飞剑如神迹般刺入聂无迹的咽喉,透穿之后再牢牢钉入院中一株老榆树中,黑衣包裹的干瘦躯体缓缓倒下,聂无迹面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对他而言,或许也算一种解脱,死亡不过瞬间的永恒,总好过被无穷尽的嫉妒折磨。
聂无迹的出手固然美轮美奂,燕儿羽的应对之策却更是精彩绝伦,这不仅需要敏锐的应变,更需要速度与准确。燕儿羽虽已胜得这一战,额头冷汗却是涔涔而下,他心中更惊惧不已,一段时日不见,聂无迹便已练成这等绝技,若他再纯熟一些,自己可还能应付?
所幸自己已除了他!
所幸世上再无此人!
小鬼!
燕儿羽猛然睁开双目,一股愧疚之情顿时涌上心头,那孩子呢?
方才燕儿羽无暇顾及这孩子,如今再来担忧实已是作态之举,但他也确实是真的感到抱歉,在危险的瞬间,燕儿羽的本能选择必然是保全自己,为着责任与道义牺牲,这种念头并不存在于燕儿羽的思想之中。
然而燕儿羽不过才愧疚须臾时光,便因目睹眼前情景而怔住了,孩子仍旧活生生在他面前,小鬼头毫发无伤地被搂在一人怀中,泪珠不断滚落,沾湿了那人大片衣襟。
“阿澜……阿澜!”燕儿羽两步奔过,一把将那人揽住,大声疾呼,他声音已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你怎会傻得去救人?你……”
燕儿羽说不下去了,他急着去检查阿澜的伤势,燕儿羽只微微一嗅,便闻到一股子血腥气息,这味道不是来自聂无迹的尸身,而是从被他揽住之人身上传来。
阿澜轻轻推开燕儿羽的手,低声道:“先别顾我,这院子里人来人往,若不想惹上麻烦,便即将尸体处理掉。这些事情原不用我教你吧!”
在这当口儿,寂寂无名的龟奴却反而比这身价千金的著名杀手更为镇定。
燕儿羽急得想大叫,这时候心疼活人还来不及,谁还顾得上死人!
阿澜却坚持道:“你是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的人,自然不怕惹麻烦,但这里的人却脱身不得,陡然出现一具尸体,官府必然追查,你难道想连累我?想连累素兰母子?”
阿澜说的是大实话,正因是大实话才更惹人不快。
燕儿羽一跺脚,嘴里骂骂嚷嚷两句,终究是将那聂无迹的尸身扛起,纵身越墙而出。
他离去之前,在阿澜耳边轻声呢喃道:“等着我,别撑不住!”
阿澜笑着点点头,虽未应声,燕儿羽却觉心头一暖,仿佛多日来的等待有了丝希望,让他感觉二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便近了一步。
燕儿羽并没有跑得很远,他在城郊随便寻了处空地,挖个浅坑将聂无迹的尸身埋下,便飞也似的急奔回来。对于自己杀了聂无迹一事,燕儿羽并未想过隐瞒,组织里规矩森严,必然能够查出此事来龙去脉,聂无迹挑衅在先,燕儿羽也不过为求自保才出手,若要怪,便怪聂无迹这半年来将杀人的技艺提升太快,逼得燕儿羽不得不除之方能安心。
待燕儿羽回到妓院时,前厅的喧嚷声已小了许多,阿澜居住的小院落里更是沉寂而幽暗。
此时已是深夜,阿澜却并没有燃灯,只能借着星月之光辨明路径。燕儿羽觉得心头仿若压上块沉甸甸的巨石,短短几步路程,他却走得艰辛百倍。
血腥气已淡了许多,院中的痕迹被人刻意冲洗过,只是那柄蓝紫色的短剑却仍钉在槐树树干之上,想是小鬼气力不足、阿澜又体力不支,实在无法拨出这柄凶器。
燕儿羽经过那老槐树时,顺手将短剑拨下,他右手腕一抖,“紫电”便隐入袖中,让人瞧不出兵刃的踪迹来。
“阿澜……”燕儿羽轻声唤道,那声音中的温柔之意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自私而冷酷的杀手,何时替别人忧心过这许多?
爱——这种陌生的情感一旦滋生,便如同蔓草般疯狂生长,将每一处荒芜的土地填满。然而,燕儿羽真的懂得爱么?此刻充斥在这杀手心头的又是否就是悱恻而缠绵、能够忘我付出的爱?
燕儿羽不确定,他甚至不敢细想,此时的每一个步子,他都极想迈出,但又走得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任何的行差踏错即将自己葬送。
“我在,我没死,我等着呢!”阿澜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平淡,仿佛受伤的是别人,又仿佛那奇异的兵刃并未在他身上造成大小八处创伤。
血,已经止住了,阿澜所受并非致命伤,他的脸色虽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却焕发出一种平静而详和的神采。燕儿羽觉得如今的阿澜与初见面时的那个带着一身迷惘、困惑感觉的奴才已大不相同,那时候的阿澜让他觉得有种神秘的特别,而这时候的阿澜却带给他另一种更加陌生的情绪,受伤后的阿澜似乎对世情更为通达、透彻。
此时阿澜俯在破旧的床板上,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盯着燕儿羽,虽不言语,燕子却就像受到某种蛊惑一般,直楞楞地走了进来,他掩上门,关住了满院银色的星辉月芒。
黑暗之中,燕儿羽坐到破旧的的床板边上,缓缓地将身体压俯下来,凑到阿澜耳边,低声道:“做我的情人吧!”
并不是征询的口气,燕儿羽觉得自己本就应该讲这句话,而这句话也是阿澜所希望听到的。燕儿羽从那双眼睛中仿佛读懂了许多东西,他察觉到了阿澜对自己的吸引,也察觉到了阿澜对自己的倾心。一种无形的特质在将二人牵引着,慢慢地靠近,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当燕儿羽吻上阿澜的耳背时,阿澜并没有拒绝;当燕儿羽缓缓褪下阿澜的衣衫时,阿澜也只是轻微地僵住一刻;当燕儿羽抚上阿澜背部八处创伤时,阿澜却突然道:“你无须愧疚的,任谁在那时候,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总是极其有限,对于做不到的事情,不如放下。”
燕儿羽拿脸贴住阿澜的脊背,轻笑道:“你倒懂得安慰人。”
八处创伤已经清洗过,后又流出的少量血液也渐凝固,形成一弯弯月牙般的血痂,令得原来光滑的皮肤有了些微凹凸之感。
燕儿羽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伤处,味道咸涩,阿澜倒也不曾亏待自己,抹在伤口上的都是上好的金创药。
燕儿羽低声叹道:“阿澜倒是命大,只是这种事情再也不要来第二回。别人见那漫天花雨般的碎刃,躲都还来不及,怎会有人似你这般傻,还冲过去硬捱?”
阿澜含糊应道:“这种事情我生平也仅遇过这一回,今后再不会有了。”
燕儿羽道:“不会就好,那就好……”
接下来的话,便越来越低,情人间的枕边细语原是如此,都是直接进到心底的甜蜜,哪里还会透过耳朵传递。
☆、爱人
经历那一夜之事后,燕儿羽与阿澜的感情越发好了起来,初时素兰还未察觉到两个大男人的不对劲,可接连撞破几次二人间的亲昵,再是迟钝的人也该看出那些举动并非玩闹,而是实实在在地开始了谈情说爱。
目睹这一切,素兰母子均是扁了扁嘴,横眉竖目,心中很不服气!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燕子,居然就到自己的巢里安家落户,还抢走了那么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阿澜竟也真的由着他,这才是最让人不解之事!
素兰一直觉得,阿澜虽沦落到要做龟奴,却与这里所有的人都大不相同,他就好像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敬畏、服从的气度,教人不敢轻贱,也能轻易捕获别人的关注。
阿澜的来历素兰并不清楚,她只依稀记得,大约是一年多以前,一个神情落魄的年轻人来院子里喝酒买笑,当他喝得烂醉如泥,老鸨子叫人趁机搜了这人全身,才发现蹦子儿没有,却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穷鬼。
老鸨气得七窍生烟,立即用一桶凉水将这人浇醒,满脸狞恶地向他逼拿酒钱。当时那年轻人瘫软在地上,狼狈不堪,他睁开眼,却是一脸迷惘神色,只淡淡道:“既是欠了债,我便在这里作工,以身抵债如何?”
老鸨子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年轻人,突然就欢快地笑了起来,一身的肥肉频频乱抖,她捏着嗓子道:“可以,当然可以,你就在这里做上一年工偿还酒债。不过……”
那老鸨子眨眨眼睛,忽然抛了个媚眼儿过去,娇笑道:“如果你想提前还债,可以来找我的,我……”
后面的话老鸨子没说下去,但在场的红姑都已明白她的意思,阿澜生得俊俏,就是寻遍全城,怕也找不出几个这么俊的男人来,这种俊俏自然与那扮作假娘的小倌儿是大不相同的,若阿澜不是那穷得没有一文钱的龟奴,怕有不少姑娘都得被他迷倒,明里暗里投怀送抱。
素兰是幸运的,其实当时不少院子里的姑娘都争着抢着想让阿澜到自己屋里服侍,抢的人多了,便让这事儿难办起来。谁也不愿意眼见着这么个帅哥落到别的骚狐狸手上,思来想去,最后姑娘们一致觉得,有孩子的素兰才是最稳妥的,小鬼头在那儿照看着,她就是有心也没胆,小鬼头可是素兰的心肝宝贝,素兰做什么事都会顾着儿子。
素兰是真心喜欢这个话语不多、却十分可靠的阿澜,尤其他还有着一肚子的学问,尽管那学问没啥实用,素兰也觉喜欢。小鬼头更是格外亲近阿澜,就想能有这么个亲爹。
但现如今,阿澜却被个疯疯癫癫的燕子给拐了去,这教素兰母子心头如何不是妒火中烧,简直恨不能将那罪魁祸首剥皮拆骨,炖了一锅燕子肉给阿澜进补。
日子过得平静,时光悠然晃过,不知不觉,燕儿羽住在这家妓院里已是二月有余。他也没再嫖宿姑娘,连那间包下来的屋子都去得极少,倒有大半的时间都赖在阿澜的简陋小屋,阿澜上工的时候他便远远陪着,有时候姑娘们叫点儿什么东西,阿澜还没动作,燕儿羽耳朵倒尖,麻利地就去取了来,粉楼廓檐梯道间多半能瞧见燕子上窜下跳的身影。
其间,妓院的老鸨见着燕儿羽,几度欲语又止,这只燕子原本也是不大不小一个肯花钱的老主顾,但这两个月,却是没在他身上榨出多少油水儿来。燕儿羽与阿澜的事儿,老鸨子早瞧在眼里,心里一直寻思着,虽是个龟奴,到底也算院子里的人,自己怕也该当索些花费才对,只是这价钱——难算!
这一日,老鸨子终是在阿澜下工时堵住燕儿羽,想要好好与他谈一谈正经事儿,才刚开个头,就有小厮来告,说是来了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指名要见阿澜。
老鸨子与燕儿羽俱是一怔,这又是个什么名堂,谁会上妓院来寻龟奴?
阿澜神色微变,似是有些不悦,他想了片刻,便让燕儿羽先歇着,自己却与老鸨去见那老者,直聊到夜深才回屋。
“阿澜,怎聊了这许久?”阿澜刚躺回床上,燕儿羽便贴了过来,从背后搂住他,轻声细语地问道。
阿澜没回头去看他,只抚了抚燕儿羽环扣在自己小腹上的双手,突然出声道:“你想跟我回家吗?”(我知道环住小腹的动作有点女兮兮的,可又忍不住手贱,包涵一下)
燕儿羽微愕,转而轻笑道:“那老爷子是你的家人?阿澜,你究竟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以前燕儿羽从来不问这些,但今日他察觉到情人身上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疏离与寂寞,这种情绪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阿澜将自己的手覆在燕儿羽的手上,二人的指节同样修长,手掌同样有力、坚定。
阿澜道:“别问我这许多,所有的事情,很快你就会知道的。无论我是什么人,我都还是阿澜,你也仍是我的燕子,会有什么不同么?”
燕儿羽喃喃道:“没有不同,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在这瞬间,燕儿羽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忆起童年时的悲惨、少年时的残酷,真实的身份揭露后,果真没有不同么?燕儿羽并没有这样的自信,但他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诗人,没有那样变化无常的情绪,他只懂得享受当下的每刻时光,曾经快乐过,便已足够。
阿澜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跟我回家么?”
燕儿羽笑道:“你愿意带我回去,我很高兴。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我从没拜访过别人的家,在这方面是没有多少经验的。你要知道……”
阿澜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是别人!”
燕儿羽连忙陪罪道:“是,我说错话了,有些事情我还不太习惯,还望阿澜谅解。”
燕儿羽在阿澜颈上吻了一吻,道:“夜已深,早些歇息,我先回屋了,明日我与你一起动身。”说着,燕儿羽便从被中直起身子,似是想要下床离去。
阿澜却一把拉住他,定定地望向燕儿羽,一字一顿道:“不用明日,今夜就动身。”
“今夜?”燕儿羽想不明白,只不过是回家,为何要安排得这样急。
阿澜肯定地道:“对,今夜,在那老者发现之前,我们离开这里。”
阿澜家中派来的老者也宿在妓院之中,他是奉命来接自家少爷的,以这老者的忠诚,便一定要将人带到。但阿澜却并不想回到那个被奉为武林圣殿的家中,对那里的生活,他厌倦了,正因为这种厌倦,他才流落到这里来,妓院里每天都有各色肮脏而悲惨的事情发生,人世间的无奈也在这儿被诠释得最为淋漓。
那些刚被买来的少女以微弱无力的方式反抗,她们哭得凄然;那些已久历风尘的红姑偶有真心付出却不过成就一段笑话,她们心伤黯然;有些人是为着贫穷的家人能有三餐温饱,有些人却是已自暴自弃自毁自伤。即使是那些耀武扬威的嫖客,他们也未尝没有自己的苦恼,每个人都不过在自己的角落苦苦挣扎,残喘度日。
但阿澜却在这样的环境下得到平静,也遇到了一个带给他特别感受的人。
☆、爱人(二)
阿澜又缓缓言道:“那老者身手十分厉害,罕逢敌手,我们也未必能够逃离,你可会害怕?”
燕儿羽爽然一笑,道:“要打便来,谁怕谁!”
杀手榜上的魁首,岂能惧怕打架斗殴。
阿澜亦笑道:“既如此,那还等什么?除非你不愿意跟我走。”
燕儿羽自然是愿意的,他前半生除了杀人之外,就只有这一件事是令他格外重视的。对有些人来说,家不仅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一种特别的符号。
燕儿羽没有家,因此才渴望这样一种慰籍。
夜空还是那么幽深,淡淡的星光下,两道浅色身影掠出小院,燕儿羽搂住阿澜纤细的蜂腰,带着他越墙而过。他的动作是那么的优美与流畅,没有半分的不自然,即使院外早有监视之人,在那监视者觉察到异动之前,便已没了这二人踪迹。
阿澜失踪了。
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澜,又失踪了!
这是一处江南小镇,有美景,却无声名。
阿澜并没有回神剑山庄,他领着燕儿羽到了这个精致秀美的小镇,小镇上有一座同样精致而秀美的小楼,那叫作听雨楼。
听雨楼是镇上一户姓秦的人家所有,秦家人丁单薄,唯一的传人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远嫁他方,只留下一名仆妇照看旧居。二十多年过去,仆妇也已变作白发苍苍的老妈子,被儿子接去同住,但每隔一段时日她仍会回秦家宅院打扫,这忠诚的仆妇一直坚持着主人还会回来。
现在,燕儿羽就站在秦家的听雨楼外,阿澜则从旧宅的小厨房内走出,手里还端着一锅烹煮得香美的红烧肉,望见燕儿羽挺直的身姿,他淡笑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屋去?帮我将碗筷摆上,就可以开饭了。”
燕儿羽忙笨拙地应声道:“我……我真没想到,阿澜你竟还有这等好手艺!”不用品其味,单闻那肉香,便足以诱得人口水长流,燕儿羽这话确不是恭维,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沉默寡言的阿澜还能精通厨艺,孤身过活的燕子觉得自己能遇上他实在是太过幸运。
听雨楼内静悄悄的,虽然因时常打扫而并不显脏乱,但毕竟多年无人居住,隐约透出一股子湿漉漉的腐霉味道。
阿澜一边摆放食物,一边吩咐道:“燕子,去将门窗都敞开着,许久没来,这里又积了味道。”
这段时日里,燕儿羽对阿澜之命无不遵从,依着阿澜的话便去开门开窗。此时二人便处在小楼底层的厅内,这厅室格局设计得十分巧妙,环伺一周,门窗竟多达十余之数,一一打开来,屋外阳光透入,十分温熙暖人。原本已入暮春时节,但日前一阵细雨刚过,恰好消了刚起的炎热。
燕儿羽借机也打量着阿澜口中的家,想瞧明白令阿澜眷念的地方究竟有多么的特别。
小厅一隅,设着一座佛龛,旁边却供着一尊牌位。设在这里的牌位,想是与小楼主人有些关联。
燕儿羽心念一动,缓缓走近,他凝目细瞧,那牌位上却写着这么几个字:先妣秦氏瑜文之灵位,子谢晓澜立。
燕儿羽目光就落在右下角那一行小字之上,好半晌也无法挪移。
他愣住了。
“你是谢晓澜?”燕儿羽的声音透着丝捉摸不定,正如他眼下的心情一般,复杂而纠缠。
谢晓澜这名字实在太响亮,燕儿羽亦实在无法去掩饰初见那几字时的震惊,他甚至不能宽慰自己,或许只是同姓同名。
谁能想到妓院里闷声不吭的龟奴,竟会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第一人。那样的家世与出身,他怎能容忍自己在妓院中栖身。
呵,这整件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就如同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诱得燕儿羽一步步泥足深陷。神剑山庄的三少爷与自己倾心相许?燕儿羽的脑子还不糊涂,断不至如此盲目自恋。但若说阿澜对自己没有情感,燕儿羽却也不能相信,没有什么阴谋是需要谢三少委身于人、甘心雌伏,他的剑已足以扫荡一切,哪里还需要行那诡道?
燕儿羽的脑子越来越乱,突如其来的信息令他无从消化,额间已隐隐泛疼。
为什么会让自己遇上这等事情?
“你瞧见了?”阿澜淡淡的声音在燕儿羽身后响起,下一刻他的手已扶上燕儿羽肩头,接着又伸到燕儿羽的额上,从眉心一路延展至两侧太阳穴处,替头疼的燕子轻轻揉着。
燕儿羽闭目享受着阿澜的侍候,低声呢喃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我你是谢晓澜?”
阿澜音调仍是那么的平稳恬淡,道:“你从没问过我,我又何必特意讲出来?谢晓澜并不比阿澜过得快活,三少爷的身份也没甚大不了。”
燕儿羽却道:“可我若知道你是谢晓澜……”
燕儿羽的话突然顿住,若早知道阿澜的身份,他是否就不敢做那些猛浪的举动,是否就不敢将举世无双的剑神压在身下?
阿澜目中溢出一丝笑意,道:“知道了你就不敢?我的燕子竟是如此胆小?”
被阿澜揶揄,燕儿羽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未必不敢,但却一定得加些手段。”
有谁敢在三少爷面前使手段?燕儿羽这话已说得相当没有底气。
阿澜嘴角轻扬,忽然又道:“我说过带你回家的,这里便是我的家,你可喜欢?”
燕儿羽还在介意阿澜隐瞒身份的事情,并未答话。
阿澜又道:“这儿供奉的是我母亲的灵位,你也来拜见吧。”
说话间,阿澜已点燃了佛龛上放置的一束香,端正地插在红漆黄字的牌位前,拜了几拜,口中祝祷道:“母亲,你曾要我将挚爱之人带到你面前过目,如今他来了,母亲可还满意?”
燕儿羽面皮又是一热,埋下头低声道:“你这人,在自己母亲面前讲话也这般荒唐放肆?”
阿澜却道:“你觉得这话荒唐?”
燕儿羽没吱声,但他可不认为谢晓澜那早逝的母亲会希望自己儿子带个男人回来过目,更不会妄想这位长辈欣然接纳自己。或许,半夜里自己就会做个可怖的恶梦,梦里将有恶鬼狰狞,质问他为何勾引良家公子。
阿澜叹了一声,又道:“你以为我将你当作什么?寂寞无趣时的排遣?我这一生,只与自己的爱人做那事,也只会让自己的爱人同来拜见母亲。母亲知我性情,泉下见此情形,也自会谅解。”
爱一个人,除了拥有情人相处时的浪漫与缠绵,更要有着绝无更改的承诺。燕儿羽竟不知阿澜的情感已如此浓烈,他不仅从没瞧出与自己相伴多日的男人有着天下第一等的剑术,更加没能瞧出这男人有着天下第一等的深情。
杀手取人性命可说游刃有余,但游涉情海,却是如此艰深。
☆、死人
阿澜当面坦陈衷情,燕儿羽不止惊愕,更有种深深的震撼。
他嘴唇动了几动,终于问道:“你为何会钟情于我?我不过是个有些武艺的江湖人,哪里值得神剑山庄的三少爷如此高看?”
说到这里,燕儿羽心头颇有几分苦涩,在谢晓澜面前,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还能有足够吸引到人的魅力可言。谢家三少爷文武全才,本身就已是武林中无可逾越的神话,这样的人,无论想要什么,想来都可轻易得到。
谢晓澜看出燕儿羽的想法,眉宇间流露着一种淡淡的哀愁,他轻声道:“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已得到一切,不该再有不满足?”
燕儿羽虽未回答,面上表情无疑已是认同。
谢晓澜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甘心在那家妓院中做一个任人差遣使唤的龟奴?”
燕儿羽自然不知道原因,他略想了想,试探着道:“莫不成是神剑山庄的例钱不够,你得出来做份差使衬补?”
燕儿羽这话才一出口,便令谢晓澜哑然失笑,连燕儿羽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荒诞的设想,也唯有他能说得出口。二人间沉郁的气氛被这傻楞楞的笑话打破,又恢复了几分随性与融洽。
谢晓澜接着道:“许久之前,我便对神剑山庄的生活感到厌倦,但真正促使我离开山庄的,却是一年多以前的一件事情。”
燕儿羽道:“什么事?”
谢晓澜道:“你可知道我与华山剑派陆大昆的比武?”
燕儿羽点头道:“那一战名动江湖,华山剑派乃是江湖中最有名的使剑门派,而陆大昆又是近百年来华山天份最高的门人,你与他这一战,当是近十年里武林中最为轰动的大事。”
谢晓澜缓缓道:“是的,这事儿的确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战的结果你自然也是知道的。”
燕儿羽有些羡慕和神往,道:“神剑山庄三少爷未尝一败,这一战自然是你胜,他败。陆大昆死于你剑下,华山剑派由此一蹶不振,料想十年内难复昔日光辉。”
谢晓澜目中突然又露出那种痛苦的神情,他颤声道:“可你却不知,那一日,死在我剑下的除了陆大昆,还有另一人。”
燕儿羽微有些惊讶,道:“还有其他人?那次不是你与陆大昆一对一的公平比试么?”
谢晓澜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说道:“那一日的比武,除了我与陆大昆之外,便只有陆大昆的妻子以及神剑山庄一名老管事在场,我们虽各自为着荣誉而战,却还不想成为戏台上的猴儿,被众人围观指点如同看戏。我与陆大昆一共斗了二十八招,最后那一式他使的是‘尽归沧海’,其势澎湃无可抵挡,唯发力之时有一处破绽,我若要胜他,便只有抓住这片刻机会,但如此一来,他自身蕴集的力道却会全数崩溃,将周身筋骨寸断、皮肤碎裂而死。我与他无仇无怨,并不想令他遭此惨死,但武道无情,我也别无他法来避免惨况的发生。”
筋骨寸断、皮肤碎裂,这无疑是种酷刑,陆大昆素有侠义,实不该有此遭遇。
谢晓澜歇了一息,似乎还在为当日的事情而哀伤,就在燕儿羽以为故事已不会再讲下去时,他又道:“那一日,陆大昆足足哀嚎有半个时辰,他在地上滚了无数圈,实在熬将不住,拼命求我给他一个痛快,但我与他乃公平比武,胜负已分,又怎能再出手取他性命?他的妻子急得满面泪水,与他一起哀求,我却仍未应允,最后那陆大昆竟是活活痛死的。眼见着陆大昆不再动弹,他的妻子突然站起来,冷冷地对我说道:‘拔剑!’我不明就里,只以为这妇人也是负有武艺之人,想要挑战我替亡夫报仇,我尊重她的这份勇气,也敬重她的感情,便依言拔剑。”
燕儿羽忍不住插话道:“那她与你比剑失败,你杀了她?”
阿澜摇了摇头,道:“陆夫人哪里会什么武艺,她根本就没有出手,突然就冲了过来,我当时也不知怎了,慑于这妇人目中恨意,竟是忘记收剑,就由着她撞到剑上自戕。血溅了我一身,冰凉凉的,有种透骨的寒意。或许,我其实也是知道她的用意的,就想着既未能成全陆大昆,能给他妻子一个解脱也是不错,对他们夫妻我终是怀了歉意。”
燕儿羽虽未亲临现场,但听阿澜缓缓道来,已能想象陆氏夫妇相继殒命的惨烈,不禁轻叹了一声,他虽是杀手,也并非全然无情。
阿澜又道:“陆夫人临死之前,曾对我说,似我这样的人,并无半点做人的情感,整日里高高在上却不懂得世间的哀愁,她诅咒我终有一日会经历世上最为悲惨的事情,遭遇最为残酷的折磨,就如她夫君一般,求死也不能。”
阿澜的腔调冰冷而空洞,好似透过陆夫人的话在预示着什么,燕儿羽不禁打个寒噤,问道:“后来呢?”
阿澜道:“后来我就问了老管家,世上最为悲惨的事情是什么,怎样的折磨才是最为残酷的?老管家想了想,才道:‘最为悲惨的莫过失贞失节、沦丧自尊,那些勾栏妓子出卖自身,想必该是受尽折磨。’于是我就来了那家妓院,做了卑贱的奴才,想亲眼瞧一瞧,这是怎般一个悲惨法。”
燕儿羽面上表情凝结,好半晌才喃喃道:“你就为了这样的原因自轻自贱,就为了这样的原因与我……”
阿澜却打断他的话,道:“你我之间的事与这无关,我也并非自轻自贱,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养成这样一个无情无欲的脾性,我也想尝一尝情感的滋味的。”
剑神无情无欲,阿澜却已有了感情,这二者是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谢晓澜呢?他又选择了什么?
燕儿羽一时无语,若没有这场比武,他是否就不会遇见谢晓澜?至少决不会在一家妓院里以那样的身份相见。
但世事原本无常,所谓天心难测,谁又能知道老天爷将要怎样玩弄下界子民?
燕儿羽道:“阿澜,你是谢晓澜,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燕儿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阿澜有些奇怪地瞧着燕儿羽,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燕儿羽,我们已经作伴两个月零十七天,我怎会不知道你是谁?”
燕儿羽苦笑道:“这两个月零十七天里,我既不知你是谢晓澜,你又怎会真的知道我是谁?我是燕儿羽,燕儿羽便是‘玄天会’里的头燕。你果真认为燕儿羽只是个泡在妓院里乐不思归的富家子弟?”
这回该轮到阿澜怔住了。
玄天会,最神秘也拥有最强势力的杀手组织,神剑山庄的三少爷当然不会对这名字陌生。玄天会里的头燕被称作玄燕,也是杀手榜上最为昂贵的杀人工具。
但仅过了片刻,阿澜便即释然,微笑道:“你是玄燕又如何?我不在乎你是男子,难道便会在乎你是杀手不成?”
燕儿羽却道:“可这杀手却在乎你是谢晓澜。”
阿澜安静地聆听着。
燕儿羽又道:“我曾经接到一起关于你的生意,虽未能谈成,但江湖上又有几个人会不想击败谢晓澜?那时我虽只听到你的名字便落荒而逃,心里却是期盼着真能有这么桩生意让我遭遇一回天下无双的三少爷。”
阿澜喉咙有些发苦,涩声道:“你现在已经遇见了。”
燕儿羽轻声道:“是啊,我不仅遇上了三少爷,也已经拥有了能击败三少爷的机会。”
听闻此言,阿澜瞳孔瞬间收缩,他忽然明白燕儿羽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后为何有了那么明显的反应。
燕儿羽盯着谢晓澜,往前迫进一步,阿澜心下一怯,便往后退却一步,一进一退,如此几番,阿澜已是背抵佛龛灵牌,再也无从退让。
“江湖上的人都说,谢家三少爷的剑决无破绽,我明白,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燕儿羽口中的每个字都吐得十分清晰,但阿澜听来却觉得十分迷蒙,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燕儿羽又道:“剑虽无破绽,人却有了破绽。阿澜,你觉得此刻我若出手,能击败你吗?”
人一旦有了感情,出手便会迟疑,就会留下破绽。谢晓澜既已动了情,他的剑法又怎会没有改变?
对燕儿羽的问话,阿澜没有回答,他已无须再回答。
燕儿羽突然不再迫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对着阿澜道:“谢晓澜,我玄燕向你挑战!生死各安天命,绝无抵赖!”
阿澜手足俱已冰凉,面上却绽开笑意,柔声应道:“好!”
他只能说好,谢晓澜虽脱离了神剑山庄,放纵自己混迹于市井之间,但他骨子里仍是那个骄傲剑客,他依然有着自己的尊严。何况,谢晓澜也与燕儿羽一样,极想知道天下第一剑客对上天下第一杀手,孰胜孰败!
阿澜随着燕儿羽的步伐到了小楼外,动手之前,他最后说道:若我败了,就将我葬在楼外那座小山,那山上有株古槐,母亲的坟墓也在那边。
淫雨霏霏,如诉如泣。
江南多雨,气候亦变幻无定,刚才还是晴空暖阳,不多会儿的功夫却又开始飘起绵绵雨丝来。
燕儿羽在小镇外的山丘上,挥动锄头仔细地刨挖着。他干得十分卖力,这活儿对燕儿羽而言尚是头一遭,因此他是没甚经验的,刨出的坑又窄又浅,根本掩埋不住一个人。
“蠢燕儿啊,又在做什么呢?搞得自己浑身都是泥水,活像只落水狗一般。”燕儿羽身后是细细的笑声,那声音他十分熟悉,燕儿羽继续忙碌着,没去搭理那人。
声音的主人却是不干了,一个纵掠,便转到燕儿羽的身前,就站在那个浅坑里,气鼓鼓道:“问你话呢,还想跟我装聋作哑?我小叶子是这么好糊弄的?”
原来这笑语晏晏的女孩儿就是替燕儿羽联络生意的接头人叶子。
乍逢故人,燕儿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挥手赶她道:“让开些,别碍着我做事!”
叶子跃了上来,疑惑道:“你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燕儿羽继续挥锄道:“我在替人刨坑作坟。”
叶子“哎哟”怪叫一声,连连道:“不得了不得了,果然是不得了的大事,蠢燕儿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好心,都懂得管杀管埋了?”
燕儿羽没心思同叶子说笑,不耐烦道:“不能帮忙就给我滚开!”
叶子吐吐舌头道:“好凶,好凶的一只燕儿!可是蠢燕儿啊,你这坑挖得太浅,就算将人埋下去,很快也会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不合格!”
燕儿羽轻声道:“挖太深,土太重,会压着他的……”
叶子动了动耳朵,好奇道:“谁?会压着谁?那死人?”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就停放着一具男人的尸体,这坑无疑正是为他所定制。
叶子绕着那尸体转了两圈,口中啧啧称道:“生得倒好,可惜这么年轻便死掉了!”
燕儿羽喃喃道:“是啊,是可惜了。”
叶子又道:“不过死掉就算了,钱呢?你收下了?”
燕儿羽是杀手,杀人自然是要收钱的。但这回却是例外,击败谢晓澜,这比他以往做的任何一桩生意都要轰动,消息一旦传出,玄燕的身价必将再涨数倍,能杀得了谢晓澜的人,还有谁是他杀不得?
燕儿羽只淡淡道:“没有钱的。”
叶子奇道:“没钱?没钱总有好处吧!若是没钱也没好处,你杀他作甚?”
燕儿羽仰起头,任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轻声道:“我是疯了,所以才要杀他!”
叶子摸摸燕儿羽脸颊,突然好似发现什么新鲜物事一般,尖声叫道:“你哭了!蠢燕儿,你居然哭了!”
燕儿羽摇头道:“没哭,这是雨水,你没见春雨越下越大么?”
雨确实已越下越大,燕儿羽终是挖好了属于谢晓澜的坑,他将身上外衣脱下,先行铺在那坑中,才又缓慢地将谢晓澜的尸身放入,怕是损了一丝半毫似的,动作极其温柔。
叶子瞧着他将泥土推下、掩埋,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堆,最后这姑娘才道:“他究竟是谁?”
燕儿羽道:“他是阿澜,我的阿澜。”
叶子却撇撇嘴,摇着头道:“没听过,无名小卒吧!燕子,走了,我告诉你,这回我可接了桩大生意,你听见定要乐坏!快走快走,雨越下越大了……”
叶子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便被雨声盖过,燕儿羽被她拉着下山,径往客店投宿去了。
孤伶伶的坟包立在雨幕之中,也不知还能存在多久。
尾声
这场雨直到半夜才歇住,阿憨这趟陪着母亲回秦家镇,谁曾想才至半道儿便下起了雨,母子二人不得不寻个躲避之所,回到秦家老宅时,已是黑漆漆一片。
秦妈吩咐儿子先掩好门户,自己却摸索着去楼里取照明之物来,她依稀记得佛龛前就备有香烛,凑和着还可对付一晚。
秦妈引燃供烛,回身想唤儿子过来,突然就瞥见厅中坐着一名衣衫湿透的男子,容色憔悴,身上沾满泥泞污水,瞧着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