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一声尖叫:“捉贼啊!来人啊!”
那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声音有些委屈道:“我不是贼!”
秦妈大着胆子问道:“那你是谁?”
那男子道:“我是,阿澜!”
——卷一完——
☆、新娘
百花山庄内张灯结彩,山庄大门外红毯铺就,再往外十里地儿,道路两旁的树木都用红绸缠绕,再缀着些紫色缎子,显得喜气洋洋且又不失贵气。不远处,一班吹鼓手敲锣打鼓、放炮鸣鞭,招摇着渐渐到了山庄门前,一乘罩着红布的小轿也随之抬至,看热闹的宾客们俱都满面喜色地围涌上去,惦脚探望,想要一睹那轿中人的身姿芳颜,其间景象真是好不热闹。
百花山庄在武林中也是有些名气的大世家,一向为众人敬仰,这日忙碌操办着的却正是山庄唯一的少庄主孟少卿成亲的大喜事。
孟少卿是百花山庄孟长生之独子,继承百花山庄的唯一人选,他的亲事自然不能失了体面,孟长生早已邀请了众多武林同道观礼,这桩婚事已成了最近半年来江湖上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然,除了孟长生大操大办的气派以及孟少卿百花山庄少庄主的身份惹人关注之外,新娘子神秘不宣的身份也是大家伙儿热议的焦点。
按理说,像孟少卿这样的家世,与之匹配的也必是名门淑女,成亲乃是人生第一大事,诸般古礼规矩一项不能马虎,孟家早该履行纳采、问名、纳吉等婚娶事宜,准新娘家也必有所回应与准备才成。但孟家这次的婚事却有些蹊跷,从传出婚讯到婚礼举行仅隔了几个月时光,以世家的标准而言,确是仓促了些。仅是婚期紧凑这倒也罢了,最令人不解的却是新娘子的身份,迄今为止,竟无人知晓孟家即将迎娶的新娘子是哪家闺秀,百花山庄里的下人对此也是三缄其口,从不透半点风声。
因此有人猜测,或许孟少卿娶的只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并无声名在外,其娘家人也就默不作声了。这种说法刚提出来,便有人辩驳说,若是孟庄主担心新娘子家世寒微折了百花山庄的威望,那压根儿就不会大肆操办,还广发喜贴,邀请各门各派的人物前往,否则此举岂不是自取其辱?孟庄主既肯大办婚事,就可证明新娘子并非毫无背景之人,也许反而是因为对方来头太大,孟家怕招惹麻烦致令婚事生变,这才隐去新娘身份,单只传出喜讯。
无论众人如何议论与揣测,婚期一至,百花山庄仍是如期举行这场充满神秘气息的婚礼。
这不,布置一新的迎宾大厅内,家中仆人来报,新娘子的花轿已经到了百花山庄门口,少庄主孟少卿有些羞赧与失措,他那老父亲却已是笑容可掬,不住地与来往宾客施礼还礼称谢道吉,简直比他当年自个儿娶亲的时候笑得还要开怀。
“儿子,今日就看你的了,精神些,拿出劲头儿来,可别被新娘子压了气势。哈哈!不过你这新媳妇儿可是难得的贤淑聪慧,爹不会看走眼的!”孟长生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儿子肩头上,郑重叮嘱道:“爹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今后就看儿子你的了!百花山庄在你们小两口手里,爹放心!”
说到此处,孟长生眼角似已渗出些许浊泪,他年岁一大,人就变得容易伤感起来,虽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但一想到亡妻早逝,自己带着儿子相依为命,这十数年里着实不容易,孟长生不禁黯然。儿子长大成人固然令孟庄主欣慰,但今后的日子里少年郎也要逐渐分担山庄事务、承担对家庭的责任,再不能像儿时般自在。
人总是在幼年时期盼快些长大,而到了成年之后,却又深切怀念幼年时的天真无忧。这二者岂非既是矛盾却又相互关联?
大喜的日子何必尽想这些扫兴?孟长生摇了摇头,暗叹自己果真老了,他醒了醒神儿,轻推了儿子一把,又低声吩咐道:“快去吧,吉时将至,你去迎新娘子进来,行大礼的时辰可不能耽误的。”
孟少卿依老父之言,亲迎至山庄门外,在那新娘子轿前,他恭恭敬敬道:“娘子请下轿!”虽说新婚夫妇相敬如宾,倒也真少见似孟少卿这般客气的,想来新娘子过门之后也将颇得痛惜,不会受着委屈。
花轿里的新娘子轻轻“恩”了一声,早有侍立一旁的仆妇打起帘子,搀扶着新娘子出来。一块大红色喜帕虽将新娘子面目遮个完全,单只瞧那袅娜的身姿、盈盈一握的腰线,大致便可推断,这是个美人儿。
百花山庄的仆人在一对新人之间结起一条相互牵引的红绸,这正是代表着连理共携之意。孟少卿在与新娘并肩立着时,突然低声问了句:“小舅哥呢,可有同来?”
新娘子“吃吃”地笑了两声,显是觉得孟少卿此刻问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仍是柔声答道:“哥哥有些微事耽搁,随后便赶来,不会误了吉时的。”
孟少卿目中流露出些微失望之色,但新娘子被红盖头捂得严严实实,自然是瞧不见他的表情变化。
这时候,吹鼓手们又将曲乐一换,奏的正是那迎新恭颂的百鸟朝凤曲,一对新人踏着红毯缓缓向庄内走去,一些年轻好事的宾客又逐渐聚拢起来,随着新人的步伐一同向拜堂行礼的喜厅涌去。
年轻人多是抑制不住情绪,他们心中想着什么,口里便也毫无忌惮地讲了出来。有讲那新娘子细腰丰臀必好生养的,也有讲腿长而笔直这才足够销魂,又有过来人人说身形倒是其次,新娘子那肌肤滑嫩白皙,这才是最令人艳羡不已的。
好事之人就又问了,新娘子都藏在红盖头之下,你又怎知道她肌肤生得好?
那人嘿嘿一笑,搓了搓下巴,状似猥琐,刚想讲出点浑话来,便被人在他肩上一拍,一个平稳却又带着点江南软绵绵口音的声音道:“借过。”
正讲闲话的年轻人顿觉肩膀一酸、心头一凛,暗道这人手劲儿怎恁强横,就这么拍一下,几乎已令得他半身动弹不得。
年轻人刚想回头去瞧一眼拍他的人究竟何方神圣,便觉一股柔和的力道掀来,从他身旁滑过。其实,这力道也没甚了不起,不过就是如同塘泽间的泥鳅般滑入人群,众人并没觉察到多少异样,原本拥挤不通的人群却似避水分海般开了一线空隙,那有着软绵绵江南口音的陌生人便透过这丝空隙穿了进去。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陌生人长的什么模样,人群便又合拢,任你怎样推搡都挤不过去。
那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口中嘟囔道:“莫不成是见了鬼?哪里有人身手快成这样儿的,大喜的日子,不会这般不吉利!”年轻人口中又念了几句避邪驱鬼的咒语,这才随着人群缓缓而动。
“一拜天地!”厅中赞礼人已在高声唱道,他声音洪亮,百花山庄此时虽是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却也没能压得住这声音,人人都已知晓这对新人已开始行拜堂大礼,涌动的人群更加剧动起来,被堵在外间的人则更想步入厅内一观典礼。
这时候,立在喜厅正中高位的一对新人显得格外突出,这正是他们最为璀璨夺目的时刻。
☆、刺客
“二拜高堂!”赞礼人又是一声高唱,那双新人面对着孟老庄主齐施跪拜之礼,惹得老庄主呵呵直笑,连忙向新人分发红包。等待这一刻已有许久,老庄主抑制不住心中激动,情绪全都显露在脸上。
“夫妻对拜!”赞礼人的第三声高唱,即将礼成的一对新人缓缓自蒲团上站起,拟将进行仪式上的最后一拜,这一拜之后,二人便正式结为夫妇,从此生死相随、患难与共。
众人的目光也全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等待着礼成时刻。
就在二人将起未起,双膝刚离开蒲团、双腿却又还未站直的时候,忽然自厅中横梁上跃下一人,那人对方位估量得极准,落足之地正是新人行礼的高台边缘。横梁足有七八丈高,这一跃之下有着极大的力道,若是功夫稍差,拿捏不稳便会伤到自身。然而那人却是自有化解之道,他足尖刚一点地,尚腾在空中的身子便借势一旋,划出一道弧形,将那力道带得偏离原方向,整个人就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向新郎倌儿孟少卿直刺过去。
这一剑刺得极准,力道更是自那跃下之势转化而来,并不花费自身半点气力。况且刺客挑选的时机也是极其刁钻,孟少卿双腿未直、难以发力,在这瞬间要想闪避已是极难办到,若有兵刃在手,倒还勉强可抵挡一息。
但孟少卿今日正忙着做新郎倌儿,又哪里会携有兵刃武器?就是百花山庄的仆人属从,但凡身在厅中的,也都尽力避免携带利刃,刀兵不祥,与喜庆之事原本也是冲撞的。
因此,孟少卿虽也有着一身不凡的武艺,此时却是全无还击之力,那一剑不仅刺得极有力道,更隐含无穷后招变化,已完全封死了孟少卿的一切躲避途径,也将他与其他人完全切割开来,即使孟长生就位于不远处,要出手相救儿子却也来不及。
难道孟少卿在新婚前夕就要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揭开新娘子的盖头细瞧,他还从未见到这位既贤淑又聪慧的夫人究竟何等模样,像他这样一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还有太多太多想做而未做的事情。
生命若在此时凋谢,未免太过可惜!
孟少卿形势危急,他自己也料想此遭必无幸免,神情已是颓败而沮丧,如死灰般苍白的面色被那身大红喜服一衬,更显惨淡。但即使在这等时刻,孟少卿还是没忘记伴在身侧的新娘子,他自己闪避虽已不及,仍是在新娘子身上用力一推,将她稳稳当当地送了出去,这不知名的少女虽可脱得了生死劫,却也逃不得新寡的悲惨命运。
“嗖”的一声,一支细长的物件骤然自宾客席中飞出,尾随在刺客之后急飞而至。
这难道也是另一轮刺杀的手段?
刺客的剑离孟少卿已不足半尺,这样短的距离之内,孟少卿的命可说已是交待到刺客手上,然而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刺客却突然将手一收,弃了这得手的良机,那柄刺向孟少卿的短剑转头向后激射出去。
刺客此举并非良心发现,实在是不得已的自救之举。
原来,宾客席中飞出之物并非袭向孟少卿,而是直击刺客足底,这一记手法使的正是围魏救赵的策略,针对孟少卿的刺杀其势难挡,就是旁观之人要救,多半也会被刺客那旋转力道轻易荡开,解救不得其法。
刺客借由这毫不停歇的旋转已将动作中的破绽补足,以圆画圆,生生不息,唯有那旋转中心的一点才是刺客最为薄弱之处,稍加碰触便会令其劲势消解。这其中原理,与孩童玩耍的陀螺源出一辙,称不上高深,却极其难办。要达到这种陀螺般的气劲固然不容易,准确找出气劲的中心点则更是需要敏锐的判断。
除了绝顶的高手,并无人能办到。
刺客本以为江湖中能有此能耐的不会超过五人,而这五人又均无可能出现在百花山庄,因此,他预测这次刺杀行动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与以往的其他行动一样,以圆满完成而告终。哪知世事难料,居然就真有这么一人识破他的手段,这一击之势来得刁钻,迫使他不得不放弃刺杀,保命要紧!
此行当真背运!
短剑飞驰如电,耀射出蓝紫色夺目光芒,甚是美艳。这道紫芒去势极快,正对上宾客击出那物,两物相撞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可见双方力道都拿捏得极巧,竟是没有多一分的气力被浪费。
刺客的短剑气势已尽,自空中跌落下来。
而伴随它跌落的,却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木筷。
一柄利剑、一支木筷,一个是染满血气,一个则沾满油腥,这两样东西落差极大,此时却一同落地,并排躺在高台之上,接受众人目光的关注。
厅中观瞧的闲人脑中都浮现着一个疑问:击出木筷的是谁?
旁人得闲,孟家父子却还是忙碌而紧张的。
孟少卿危机一除,孟老庄主顿时反应过来,厉声呼喝道:“来人啊!捉拿刺客!别让这厮逃了!”
孟老庄主可不糊涂,趁着刺客兵刃落地,擒拿要紧。
庄中壮丁即刻行动起来,有人奔出传令,也有人掩门闭户要将刺客捉拿,一时间乱哄哄闹作一团。
那刺客在短剑被击落之后,便已认清形势,今日行动已是失败,砸到自己招牌倒也罢了,搞不好一条小命也是岌岌可危,见势不妙,须得速速撤离。
身为刺客,除了刺人的本领要练得高强,逃跑的本事也必不能差,否则一次行动便足以送命,哪里还能长长久久,享受拿命换来的辛苦钱?
退意一生,行动更快!
没等百花山庄的人冲上来,刺客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身子便又腾空弹起,他左手再往外一挥,一条细如丝线的白芒飞出,足有数丈之长。看这样子,他是想要借这细索之力再度跃上横梁,那里离地极高,又有梁木遮蔽,纵使发射暗器,多半也难伤他。
此时孟长生号令刚刚传出,庄丁护院尚未能聚成合围之势,若被他因此而逃离,百花山庄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兄台身手高明,何苦要去做那梁上君子?”
一个软绵绵的江南口音笑着说道:“下来吧!”
最后这几字刚一出口,就有一人自席间轻飘飘跃出,他捡起混乱中被弃在一旁的一段红绸,往上一抛,便将那白芒截住,略一拉扯,白丝红绸因这拉扯之力而相互纠缠,越缠越紧,连作一线。
刺客捏住白丝那一头,那江南口音的宾客却拉住红绸一端,二人一居高台之上、表情肃然,一处席宴之间、神态悠然,二人手上力道不减,一时僵持不下,那刺客也脱身不得。
“兄台为此婚事千里赶至,心意甚嘉,何不就此留下?”宾客的语调仍是平淡中带有一丝温和,听来十分儒雅,教人好不受用。
刺客却是一怔,仿佛有些失神,那张略显呆滞的脸上更添困惑,他这容貌极为大众,若非眸子还有几分神采,走在街上便即没与人群之中,给人留不下丝毫印象。
厅中不少人都已瞧清刺客的面目,都在暗自揣测刺客的身份,纷纷搜索脑中记忆,想要找出一丝与之相符的人物来。唯有几个精于世事的老江湖才明白,这刺客多半是用上了精制的人皮面具,借此掩住本来面目,否则哪里有人目神灵活、面容却是如此呆滞刻板缺乏变化?
“留下可好?”那儒雅的宾客继续劝诱道。
虽明知留下便是死路一条,那声音听来却格外诱人,刺客在某个瞬间简直有些心动了。他不知道别人会否为这平淡而温和的声音沉醉,但他自己确实十分迷恋,因着迷恋而生出畏惧,因着畏惧而宁愿疏离。
“不好!”刺客索性用尾指一挑,尖利的指甲将手中细丝截断,他的人却如一只灵燕般翩跹起舞,翔飞于天地之间。
似是受了甚刺激般,刺客可不再客气,他也不爬屋上梁了,一鼓作气自高台上跃起,却并不冲入人群之中,反而是在众宾客的头顶上踏行而去。刺客的轻功原就是超一流的,逃命之时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被他当作踏脚石的宾客们固然不都是好说话的良善,却也苦于这人速度太快,待要伸手去捉时,这人却已早不留恋,转而亲睐另一位幸运儿的的头颅。
仅片刻功夫,厅中众人就被这刺客踩得鸡飞狗跳、叫骂不已,又无计可施,竟眼睁睁瞧着这人冲出厅门,百花山庄的庄丁毕竟动作慢了稍许,未能及时掩上门户。刺客虽得人拖延一时,仍是逃了出去。
孟少卿惊魂已定,他顾不得去安慰新娘子,先冲到父亲跟前,急道:“爹,不能放跑那贼厮!”
孟长生铁青着一张脸,挥了挥手,沉声道:“放心,跑不了!”
孟少卿面上一喜,道:“爹你已经……”
孟长生截断儿子的话道:“孩儿你无需过问其他,今日将这堂拜了,开开心心做你的新郎倌儿便是!”
孟少卿点点头,刚要依从父亲之言继续未完之礼,旁边伺候着的仆妇却突然失声惊叫道:“小姐!小姐!小姐晕倒啦!”
孟少卿又是一惊,暗暗头疼自己的大喜事办得挫折频迭,实在是大不吉利,但这门亲事却又是必须结的,无论是自己或是百花山庄,都是无从选择。孟少卿连忙又舍了父亲,急速赶回到新娘子身边,想要查看情状。
孟少卿的动作已不算慢,却有一人比他更快反应过来,抢在新郎倌儿之前一把将新娘子抱住,抬起那纤细的手腕,便去把问脉相。
孟少卿认得那人,正是适才以木筷击退刺客并牵制其跃梁逃走的陌生客人。孟少卿对这仗义出手的宾客本是心存感激,谁想这人却比刺客更加可恶,想要“下手”的居然是自己的新娘子。
觉得荣誉受到玷污的新郎倌儿大怒,呼喝道:“放开她!”
那人却缓缓抬起头,扫了孟氏父子一眼,淡淡言道:“我是她哥哥!我是谢晓澜!”
☆、小倌
孟长生先是一怔,随即大笑着迎了上来,朗声道:“原来是谢贤侄到了,难怪一出手便将那刺客震住,贤侄也不使人先通禀一声,怎倒混在宴请宾客的酒席中去了?”
孟少卿迎娶的新娘子正是神剑山庄幺小姐谢晓玉,这新娘子的娘家非但不是寒门小户,反而在江湖上大大有名。有谁未曾听过神剑山庄的大名?尤其那未尝一败的三少爷谢晓澜,更是每个江湖人都敬仰推崇的对象。
若有人能击败谢晓澜,那可真是赢得了江湖上第一等的声名,乃是无上的光荣。只是谢晓澜自十三岁那年初次出道,手中一柄长剑便再无人能胜过,这击败谢晓澜的声名也就只得成为江湖人为之奋斗的一个梦想而已。
每年向谢晓澜挑战的顶尖高手总也有七八人,这十来年里,试图与之交战的人数累积起来已有近百,这些人中又有谁成功过?
三少爷依然是不败的。
谢晓澜替妹子把脉查探,觉出她只是连日来奔波劳累,再加上心情受到激荡,这才一时血气上涌晕厥过去,并非什么大毛病。谢晓澜放下心来,低声吩咐随行的仆妇将小姐扶去静室歇下,派人好生照料着,勿要再令她受到惊吓。
谢家虽是武林世家,谢晓玉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儿,倍受宠爱,双亲与兄长都舍不得她受那苦楚,因此从未习武,见到适才的刺杀场面竟是吓得不轻。
将妹子安排妥当之后,谢晓澜这才向孟长生略施一礼道:“孟老伯客气了,我本应同妹子一道过来的,只是有点小事耽搁,来得迟了,进到山庄时婚仪已然开始,因而未及通禀。”
孟长生心里微有不悦,暗想这次谢晓澜是作为送亲之人,责任重大,怎的竟会撇下亲妹子不管而去理会其他?但转念一想,谢晓澜身份特殊,虽是自己的晚辈,却在江湖中声誉甚隆,往后百花山庄还将多仰仗于他,倒也不便得罪。
孟长生打个哈哈,也不怪责,只陪笑道:“贤侄这是说哪里话,谢孟两家既已结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彼此都该有个照应,贤侄要办的事儿,若是能用得上老朽,但说无妨。”
孟长生这当然只是客套话,他虽好奇能令三少爷亲自去办的究竟是什么大事,但活到他这把年纪的都已是些人精,自然明白江湖上有些事儿不好乱打听,尤其谢家势力庞大,谢晓澜又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这样的盛名之下,多少有些隐秘之事不欲他人知晓。
谢晓澜果然只微微笑了一下,便转开话题道:“小妹体弱,受此惊吓,身体一时未能恢复,这结亲的事情,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了。”
孟长生面上笑容一僵,愠道:“谢贤侄此话何意?方才令妹与小儿都已拜过天地、结为夫妇,这亲事还有什么可从长计议的?”
谢晓澜却道:“若适才我与这厅中宾客未瞧错未听错,一对新人只拜过两拜,尚未礼成,我谢家的小姐,怎能不循礼而为,草率嫁人如此委屈?”
孟长生已垮下脸来,道:“那依贤侄所言,该当如何处置?”
若谢晓澜在这当口儿敢提悔婚不嫁,孟长生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不能与他干休。
孟少卿在一旁瞅见父亲动了真怒,又是因为自己的亲事而与人争辩,心下大是尴尬,偷偷在后面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提醒父亲这厅中人员众多,实在不宜当众谈论此事。
孟长生却是瞪了孟少卿一眼,把手一挥,甩开拉扯,十分不给儿子留脸面。
似是没瞧见孟长生黑沉如锅底般的一张脸,谢晓澜神色如常,淡淡言道:“我的意思是,孟谢两家都属大户,婚事绝不能草率成就,如今仪式既被打断,小妹不如就暂住百花山庄,待身体复原后,另择良辰吉日,重新与孟公子拜堂成婚。”
谢晓澜此言一出,满室哗然,不少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再拜一次堂,那岂不等同于再嫁一次?若果真如此办了,那才真是于谢小姐声誉有损!
都说谢晓澜是世上少见的天才,文武双全,哪知办起事来竟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倒是令人大失所望。
孟氏父子也俱是如此想法,只觉得谢晓澜的处理方式甚不合规矩,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反正谢家小姐是嫁入自己家中,拜一次堂拜二次堂,都没甚相干,既然小姐家中都不介意,孟家又何苦多事?
况且刺客尚未能擒获,还不知是哪路人马在暗地里要与百花山庄为难。婚事缓一缓也好,待将事情查个清楚,正好请谢家三少爷出马,一举荡平这些与孟家作对之人。
想到此处,孟长生突然道:“谢贤侄可也是要陪同玉儿住在百花山庄的?”
这精得出奇的孟老庄主思虑周详,生怕谢晓澜又撇下亲妹子开溜儿,忙用话将他套得牢靠,也省得到时候查出刺客身份,这“大靠山”却又寻不着人影,若果真遇上棘手之事,那可就麻烦了。
谢晓澜没有孟长生这许多繁复的想法,只淡淡应道:“那是自然,叨扰之罪还望孟老伯与孟兄海涵。”
谢晓澜一口一个老伯,一句一个恕罪,由始至终都未称呼过孟长生作妹夫,也不知是世家子弟规矩刻板,定要等那仪式完成之后才肯改口,抑或是旁的原因令他对妹子的婚事不甚满意,因而表现得十分疏淡。
孟长生与神剑山庄洽谈这门婚事时,谢晓澜并不在庄内,孟长生以往也从未与之会面,因此并不了解谢晓澜的脾性为人,他心里虽结了老大一个疙瘩,毕竟还是能够体谅这天下第一剑的傲慢,一转头便将那丁点儿不高兴给抛诸脑后。
谢家三少爷要住到自己庄里来,这才是能令孟长生精神为之一振的大事,甚至于儿子婚事上受的那点小挫折,老爷子也不太放在心上。
要寻个良辰吉日还不容易?随便到街面儿上拉个算卦的盲眼相士回来,便能拟出一堆易嫁娶易婚配的好日子。
要知道百花山庄虽有些薄名,但随着孟老爷子年纪渐大,他那儿子却又不太成材,如何保住山庄基业便成为老庄主最为忧心的事情。也正因如此,他才替儿子向神剑山庄求亲,若非当年他与谢晓澜的父亲谢灵石有着一段交情,哪里能高攀得上这门亲?
有神剑山庄做后盾,再加上谢家小姐辅佐,孟长生总算可以对儿子放心稍许。
婚事没能办得成,百花山庄的众位宾客纷纷告辞离去,孟长生忙派遣心腹家仆打点送客之事,一是向各位亲朋告罪,孟家招待不周,又闹出这么件事情,实在是对不住远道而来的亲朋,二则是仔细清查各人,严防刺客借此机会逃走。
孟长生早就传下号令,他故意将刺客放出大厅,却暗地里吩咐人启动护庄阵法,百花山庄并不以武艺见长,真正能令山庄在江湖中踞有一席之地的,乃是那套建庄之时便即布置下的五行百花阵法。百花山庄历代庄主都精研奇门遁甲,一代代将那阵法增补完善,令其变得极为难缠,擅闯之人一旦落入阵势之中,实难脱身。
因此孟长生才不慌不忙,没为刺客逃走之事动怒。
大厅内宾客太多,若在那时候强要捉拿刺客,难免会有误伤,放那刺客出来,却是让他逃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也免得令他狗急跳墙,施出狠辣手段。孟长生不愧是老人精,凡事算得精准,年纪虽大了些,可是半点不糊涂。
夜已深了,百花山庄内也渐安静下来,巡夜的庄丁打起十二分精神,未敢有一丝疏忽。那刺客还未成擒,说不准便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
“这鬼庄子的鬼阵法果然名不虚传,坑死老子了!”山庄的花树丛中传出一声低低咒骂,此处甚为荒僻,即使是巡夜之人,轻易也不会到这里来查探。
燕儿羽随手包裹着腰侧两处伤口,有些着急发慌,他从那大排筵席的喜厅逃出来已有好几个时辰,却始终未能找到出庄的途径,明明来的时候也没见有这许多古怪,哪知逃走时就净碰上玄虚,转来转去仍是在庄子里来回窜,怎么也寻不到出庄的路径。
都说百花山庄阵法高明,燕儿羽这下可是信了个十足,连他这身经百战的顶尖杀手都快要折在庄子里了,哪里还敢掉以轻心。
燕儿羽也曾想倚恃武力强行从宾客通行的道路突破,哪知庄内护院早有防备,没待自己靠近,便已是万箭齐发,吓得燕儿羽转身就逃。江湖人最怕遇见的就是这阵势,再好的武功,也架不住那不长眼的飞箭,冷不丁地挨上两下,半条命也就送掉了。
这一遭现身,累得燕儿羽惊出一身冷汗,外带擦破两处油皮儿,虽非要害,也还是往外汩汩冒着血水,燕儿羽迫不得已,才窜入花树丛中,停歇下来替自己处理伤势。
这一歇下,整个人便跟脱了力似的,再也提不起劲儿来。燕儿羽合了眼,脑子里却是浑浑噩噩的一片,他最不愿见到的那人身影又不断浮现出来。
那人便是阿澜,本该已经死了的阿澜。
燕儿羽压根儿没料到这趟出任务竟然会遇上他,有人买了孟少卿的命,并且指定要他在孟少卿大婚典礼上动手,客人的要求虽奇怪了些,好歹是付了真金白银的金主儿,燕儿羽还须容忍得,也就爽快答应了。
其实,人反正是要杀的,在他婚前或是婚后动手,又有甚差别呢?
燕儿羽想,这孟少卿总归不会是第一回享受人生中的大乐事,若他果真还是个雏儿,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想到此处,燕儿羽忽然就“呵呵儿”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也飚了出来,流得满脸满面,那模样傻得很。
在那一刻,他果真想到了一个雏儿。
有时候燕儿羽也奇怪,似阿澜那样的世家子,掌控着偌大的势力,怎么就还能那般纯粹、干净,想法念头近乎天真,他对自己全无所知,居然也敢交托真心,居然……
这份感情太深太重,箍得燕儿羽不知所措,他唯有逃开。
逃了也好,不会伤人,也不会被伤。
燕儿羽在暗处喘息了一会儿,消耗的体力又逐渐恢复过来,论求生的本能,谁会比他更强?
孟长生以为靠着区区一个百花阵法便可困住自己么?
殊不知“玄天会”本就有着研习各类阵法的机构,对各处有些声名的阵法均加以钻研详解。燕儿羽出发之前就已做足了准备,他虽未能得到百花山庄的布阵详图,以搜集的各类信息来推断,也可知道个大概。这几个时辰里,燕儿羽在庄内摸索数次,虽碰了不少钉子,心中却也逐渐有了破阵之法,不再如初始那般惶恐。
只是孟少卿还未死,自己恐怕还得再冒险一趟,伺机取他性命。
既是孟少卿洞房花烛之夜,以谢晓澜的身份,断不至于守候在新人房外,燕儿羽暗想自己还是大有机会的。
正当燕儿羽在脑中详细勾勒着刺杀计划时,却突然听到距离藏身之所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古怪的声响,“恩恩啊啊”的甚是撩人。
燕儿羽当然不会对这种声响感到陌生,他只是觉得有些窘然,自己选了个荒僻的地方藏身,哪知道其他人也是如此想法,竟也挑了这处宝地来干那档子事情,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可见得外面那人也是干这事的老手。
燕儿羽暂时还不想惊动旁人,只屏息凝神,仔细听着,他也好奇究竟什么人如此的迫不及待,在少庄主大婚之夜还赶着私会情人。
那二人又啧啧地亲了会儿嘴儿,方才有一个声音低沉着说道:“你可真是个妖精啊,做这行多久了,倒是极会勾搭人,瞧你第一眼便将爷的魂儿给勾了去。来,妖精,再叫一个听听!”
燕儿羽差点噗嗤笑出声来,他还以为是多耐不住寂寞的一对老相好儿,却原来只是嫖的与卖的,且听这架势,怕还是勾搭上的头一回,这花钱的大爷才有那兴致哄着呢!
另一个稍显甜腻的声音却道:“什么勾搭不勾搭的,若是勾,那也是大爷你勾着我,硬将我带来这黑漆漆的地儿,若是让三少爷给知道了,我倒瞧你该怎办?”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也是名男子,只是那腔调矫揉造作,明显是风月之所调教出来的,燕儿羽倒是没猜错他的身份,这人正是淮北一带小倌儿馆中颇有艳名的嫣然。
这嫣然性情风骚,此趟虽是被客人带到百花山庄来的,却仍耐不住寂寞,又与庄内一名护院瞧上了眼,一来二去,这不过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二人就到僻静处滚作一团。
与嫣然一道的男子闻言一惊,突然推开这倌儿便道:“你不是说那三少爷并不是你的客人?若非如此,我怎敢与你……”
嫣然“咯咯”笑道:“我若不如此说,你会听话上钩儿?”
那男子怒道:“贱/人,你害我!”
嫣然却撇撇嘴道:“别说什么害不害的,你当我是不要命的么?再者说了,那三少爷若果真是我的入幕之宾,我还会瞧得上你?别在那儿自己吓自己了,没事儿的!”
那男子声音稍缓,狐疑道:“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且给我说清楚了,也省得令我提心吊胆。你若果真是三少爷的人,再给我十个胆子,那也是不敢碰的。”
嫣然又娇笑起来,半天也不答话。那男子虽是怒极,倒不好催促,只得耐着性子等他笑完。
三少爷?燕儿羽突然想,这遭瘟的三少爷该不会就是谢晓澜吧!
☆、推倒
似是知道燕儿羽心中所想,那嫣然居然配合着答道:“都说谢晓澜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最具世家气度的贵公子,我却说他算个屁!”
同行的男子忙一把捂住嫣然的嘴,他四下张望一番,才惶恐道:“你瞎说什么!”
嫣然挣了几挣,将那掩住自己口鼻的手推开,嗔怪道:“我可没瞎说,他要真是个好东西,为何送亲妹子嫁人的路途上还不忘寻欢作乐,到‘凤仙楼’去招小倌?”
那男子尴尬道:“男人嘛,总是……”
话不必点破,意思已然传达出。
嫣然冷笑一声道:“找相好儿的也就罢了,作甚还寻了这许多‘姐妹’一道同行,偏又独宠那一人,将我们当作猴儿耍么?”
原来嫣然所不满的乃是谢晓澜将他带了出来,却又撂在一旁不闻不问。
谢晓澜这一路上护送妹子,经过不少地方,他每到一处繁华城镇,便去城中最大的妓院带走一名头牌男倌儿,极尽放荡风流之能。也不知这三少爷是否独好此道,他只点男倌儿,对那些老鸨推荐来的美艳妓女却是从不多加关注,瞧也没瞧过便退了回去。
嫣然初被选中时,心中还是一阵窃喜,只以为从此便攀上高枝儿,再不用过那受人欺压的苦日子,谁晓得跟了谢晓澜回到他暂居的客栈,才知晓他随身带着的竟还有另几位同行。而谢晓澜也不知有什么毛病,虽说找了不多不少足有七八名小倌,却连一个也没动过,整日只与房中一名男子混在一处,同行同宿,状甚亲昵。
嫣然是个坐不得冷板凳的,眼下这等情状,他还不若留在“凤仙楼”里继续做他的头牌,至不济也还有几个熟客追捧,变着法儿地哄他高兴。
听嫣然絮絮叨叨讲这许多,不过是些倌人争风吃醋的事情。得知谢晓澜并不在意这嫣然,那男子多少有些放心,转而好奇道:“那与三少爷厮混的男子究竟长成何等模样,竟能压得过你,独得宠爱?”
男人既能一眼瞧得中嫣然,对这小倌的容貌还是颇为喜爱的,只觉得像这般天香国色的美人儿都入不得三少爷法眼,被瞧中的那人还不知得生成如何的倾城秾丽?
嫣然却是把巧嘴一嘟,不悦道:“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那人可不是好惹的。”
男人知自己多嘴,惹到这妖精,懊恼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敢往三少爷中意的人身上动歪脑筋?不过就听你说得热切,顺口一问罢了。”
嫣然这才笑道:“我也知你没那胆子,不过逗你耍识罢了。那人我可只见过两回,平素大家各有住处,不常来往的。那人长相倒还过得去,但要说能迷倒谢晓澜那样的人物,怕还不能够。哎呀,我的情哥儿诶,我净同你说这些闲话作甚?这良宵苦短,再聚可不知是哪一日……”
说到此处,悉悉窣窣的细碎声音响起,这小倌已开始自解罗衫、脱起衣裳来了。适才他与那护院只是亲了会儿嘴儿,摸摸捏捏蹭了几蹭,尚未来得及进入正题,便被话岔开了。嫣然性子浪荡,可忍不得,这就想着快些弄上一回解解馋。
衣服才刚脱到一半,嫣然突然便觉得脖颈上一凉,不知有什么金属物件贴着自己的大血管,害他连心跳都险些吓得停了。
他蓦然想起,今日百花山庄内才闹出了刺杀事件,自己该不会这么倒霉,真就遇上了那不要命的主儿吧!
嫣然已有些哆嗦,暗道那死鬼呢,瞧着自己被人挟持,怎也不吭个声儿?
他却不知,与他同来的护院早被人无声无息地刺死,果真是做了死鬼去也。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别紧张,我不要你的命,只问你几件事儿,老实回答就行。”
嫣然赶紧点头如捣蒜,他又不是啥忠贞刚烈的血性汉子,别说只是问几件事儿了,就是这刺客要抢他的人、劫他的色,那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对这小倌而言,除了一条小命儿、以及在枕头底下藏得严实的钱动不得之外,其他的随便。
嫣然答应得痛快,那冷冰冰的声音却是迟疑了一下,才道:“我问你,阿……那谢晓澜带这许多倌儿到百花山庄来作甚?”
不知是否错觉,小倌竟然嗅出一股子浓烈的醋酸气。
“噗嗤”一声娇笑,嫣然胆儿也大了,回答得便没那么爽利,他捏着嗓子道:“这还用问么,大爷你去妓院点倌儿带走,除了那档子事儿,还能做些什么?”
架在嫣然脖颈上的东西猛地往内一推,冰冷的刃锋已切切实实地贴着他的皮肉,嫣然忙带着哭腔嚷嚷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再耍腔弄调了!大爷问什么,我就老实答什么!”
刺客又冷冷地说道:“那就回答我方才的问话,谢晓澜带你们来百花山庄有什么目的?”
嫣然沉吟片刻,才小心答道:“要说有何目的,我这么个卑贱的人是瞧不透的,但谢家三少爷全没将心思放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这点却是无疑。我猜,他招我们来,多半是为了替他那心肝宝贝掩饰什么吧!”
“能有什么需要他费心掩饰的?”那人似是喃喃自语道。
嫣然吃不准他是否仍在向自己盘问,一时没敢开口作答,只等着这人接着往下说。
刺客又道:“那人……生得很美?”
嫣然忙不迭地道:“不美不美,也就普普通通的样貌,顶多称得上不难看而已。”
“哦?”刺客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显然没相信这小倌的鬼话,继续追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儿?”
“燕儿!”嫣然眨眨眼睛道:“我偷听到三少爷管他叫作燕儿的!”
“燕儿?”刺客有些讶异,怔了一下,突然就道:“倒是个好名字。”
嫣然心中却不以为然,暗自腹诽道,这名儿又有什么出奇,乡下十个女娃儿里总也有二三个便叫作燕儿的。
刺客收起抵在嫣然脖颈上的短剑,转到这倌儿跟前,放缓和了声音道:“最后一个问题,谢晓澜跟那燕儿住在哪里?”
“翠云轩!”这回可是嫣然答得最为迅速的一次。刺客刚转到他跟前,他便立刻把眼一闭,让自己什么也瞧不见,同时就如同条件反射般将“翠云轩”这三字喊了出来。看来,嫣然是早已知晓这刺客必会问他这个问题,已将答案准备充分,不假思索便能报出。
至于说他麻溜儿闭眼的举动,这却是在市井间听多了绑票宰肥羊的故事,知道遭遇到这种事情,最要紧的便是不能与那些歹人朝相,若见到歹人真面目,铁定是要被撕票的,那可就是给自个儿断了活路。
刺客“嗬嗬”地低笑两声,似乎觉得这小倌还挺有意思,他伸手在嫣然脸上一抚,觉得入手颇为光滑,遂出口赞道:“你生得这般美,何不干脆去投个女胎算了?”
嫣然是个伶俐人儿,身陷风尘,更是格外懂得察颜观色,听这人如此一说,顿时尖叫起来,他这是要取自己性命,送自己去再投胎呐!
那声音凄厉无比,穿透夜空,就那么毫无遮拦地传了出来。
那人一掌劈在嫣然的颈后,顿时将他击得昏死过去,接着刺客才自言自语道:“自作聪明!没钱谁肯费那心神来杀你?真心赞你一句也不好生受着,非要遭这一掌劈来。”
刺客呲了呲牙,对这小倌自找揍的举动表示鄙夷。
“翠云轩么?”刺客一边将那柄泛着青色光泽的短剑塞回靴筒,一边自言自语道:“阿澜,你说我要不要去瞧瞧你呢?”
刺客已直起身子,拍了拍衣上沾染的尘土,缓缓往百花山庄内仍亮着灯火的主宅院落走去,他已下了决定,偷偷去看一眼就好。
夜更深了,黑得如浓墨泼散一般,“翠云轩”内暗沉一片,并无灯光烛火透出,想来住在这里的贵客已经歇下。
谢家的三少爷兼程千里、护送亲妹,风尘仆仆地赶来,必定十分辛劳,百花山庄的仆从也都得了庄主严令,不可打扰到谢晓澜一行人。
燕儿羽潜踪蹑行,避过那些护院的巡视,他早备有百花山庄的地形图,那地图虽非十足详尽,庄内各建筑的大致方位、分布还是能够标注得清楚的。“翠云轩”位于百花山庄西北角,轩外种着千株翠竹,碧绿可人,如浓云密卷,因而得名为“翠云”。谢晓澜乃是文武双全的世家子弟,孟长生自然要寻处雅致秀美的居所给他,才能衬得起三少爷的名头。
轩内共有大小五间房舍,燕儿羽习过建筑之学,一眼就能瞧出哪间才是主卧室,在这里以谢晓澜身份为最尊,他自然便是歇在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