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羽没好气道:“第一回挖坑,手生!三少爷还得海涵!” 阿澜惑道:“第一回?咱们初识的时候你不也替那聂无迹挖过?”
燕儿羽眉头一皱,道:“你怎知道那人叫作聂无迹?”
聂无迹也是“玄天会”的一名顶尖杀手,与燕儿羽一样,他们的身份资料都是会里重要机密,绝不容外传,连聂无迹这名字,在江湖上也是并无声名的。谢晓澜此刻提到聂无迹,不能不令燕儿羽警觉,进而追问起原委来。
阿澜却故作神秘道:“你不知谢家势力庞大么?我若想要查一件事情,那是鲜少有不能办到的。”
燕儿羽沉默不语,他知道谢晓澜说的是事实,但若谢晓澜都已查探出聂无迹的身份,对其他的事情是否也了解得更多?譬如说他将要来刺杀百花山庄孟少卿之事。
“你早便知道我要来杀那孟少卿?”燕儿羽开口问道。
他需要知道谢晓澜的态度,这将会影响到这趟买卖能否做成。
谢晓澜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早一点。”
燕儿羽自嘲地笑了笑,道:“有多早?”
燕儿羽心里有了个可怕的想法,但他又极不愿意将这想法与阿澜牵扯起来。燕儿羽虽并不认为自己能够与阿澜有个好结果,心里对这男人却依然是有些惦记的。每个人对自己倾慕的对象总愿意将他想得好一些,仿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是为那人而打造,哪怕二者不太匹配,亦是无可抑制地迷恋着这种臆想的感觉。
燕儿羽的心思虽称不上细腻多愁,却也愿意将他的阿澜想得十分美好,甚至于总觉得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该是与这人隔绝开来。
燕儿羽又道:“孟少卿是你的妹夫,你明知有人要杀他,却任由事情发生?若今天你未能来得及出手阻止,你那妹子岂不是未过门便成了寡妇?”
谢晓澜失笑道:“既未过门,哪来寡妇之说?燕子,你该好好念书了的!”
燕儿羽怒道:“少废话,你这趟来,究竟揣着什么目的?早些讲个明白,也省得我糊里糊涂被人当刀剑使唤。”
谢晓澜道:“你是想让我将百花山庄的整个事情对你摊牌?”
燕儿羽略作思索,道:“其他的事情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必须知道关于‘玄天会’的一切。”
“玄天会”无疑是燕儿羽至关重要的依附,若没有了“玄天会”,又哪里还会有他的存在?
谢晓澜却道:“我可以将所知道的全都讲给你听,不过……”
谢晓澜故意顿了一顿,又道:“燕子,我对你摊牌,你又何时才肯对我摊牌?”
燕儿羽知晓谢晓澜的意思,他低垂着头,喃喃自语道:“那一剑难道还是刺的假的么?”
那一剑既是刺得实在,其他的事情还重要么?
谢晓澜突然叹了口气,从燕儿羽身上翻了下来,解了禁制,与他并排躺在院中空地上,声音有些肃然道:“燕子,你知道的,我从三岁起便开始习剑,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剑不离手,对我而言,它已不是一柄可以刺伤人命的凶器,那是我可以沟通的朋友。”
燕儿羽既没逃跑,也没动弹,趴在原处,只低声道:“我知道的。”
他与谢晓澜的童年生活虽并不一致,却都有着为着某个目标而经受艰辛磨炼的经历,这已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心性、观念。
谢晓澜认为剑比人更直接、更值得相信,因此他才固执地认定,燕儿羽那一剑未能杀死自己,便已足可证明,燕子心中亦有深情。
☆、管教
“燕子,你做过那么多买卖,自然是应该知道,怎样才能刺死一个人的,然而我却没有死,你难道竟会觉察不到么?”谢晓澜侧过脸,盯着燕儿羽的眼睛,柔声道:“为何对我留手?为何剑下容情?”
燕儿羽嘟嘟囔囔地道:“不是我有心留手,是你皮肉太厚,实在没能刺个通透。”
谢晓澜却笑道:“我面皮虽非薄,这里的皮肉却不多的,不信你摸摸,只隔了层膜,‘扑通通’便能感觉到心跳。”
说着,谢晓澜果真拉过燕儿羽的手,带着它自然而然地伸到自己怀中,两只手交叠在一处,贴着胸口感受那强劲、有规律的跳动。
燕儿羽没去推拒,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实在诱惑太大,他也并不想做得扭扭捏捏,让人瞧不起。
谢晓澜的心跳很明显,不知是否因为他此刻也很紧张的缘故,燕儿羽觉得那心跳声犹如打鼓一般,“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急骤,带动着一种冲动与激情,令他血脉贲张、气血直往脑门上涌。
这时候,燕儿羽才发现,原来那打鼓般的心跳声并非自谢晓澜身上传来,而是从他自己胸腔中发出。
扑通、扑通、扑通……
谢晓澜靠得越近,那声响就越大,燕儿羽微微张了张嘴,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让那冰凉湿漉的夜风灌入,缓解这种灼炙的熬煎。就在他松懈的一瞬间,一个湿软的东西送了过来,长驱直入地突破唇齿封锁,在他口腔中辗转流连。
燕儿羽心头一震,随即便将眼闭上,他没料到出个任务而已,还会有这等艳遇。
“砰”的一声,燕儿羽已挥拳击出,不大不小的拳头正中谢晓澜左边眼眶。燕儿羽也不想如此不留情面,奈何阿澜迫他太甚,逼得燕子下了黑手。
谢晓澜负痛呼出,已无暇再做其他,燕儿羽借势向旁边一滚,离了谢晓澜远远的,这才翻身而起。他剑术虽不及谢晓澜,逃命的本事却一定比谢晓澜要强,这是无数实战中锤炼出来的精髓。
燕儿羽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待在这里,若再待上片刻,他被那温柔侵肤蚀骨,便更难抽身离去。
“燕子,你要走了?”谢晓澜仍是躺在地上,并没有要追的意思,目光中却犹是眷恋。
燕儿羽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应道:“似我这样的人,总不会真的拥有一段正常的情感,无论是对阿澜还是谢晓澜,都是这般结果。有过一段时光也就足够了,太多了,我受用不起。”
谢晓澜柔声道:“你要走,我不拦,但你若果真走了,这次任务该怎么办?”
燕儿羽狐疑道:“这次任务不是你委托的?”
谢晓澜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道:“燕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为了追你,便故意去‘玄天会’指名买你杀人吧!”
燕儿羽没说话,他心里的确是这般想的。
谢晓澜笑得都快在地上翻个滚儿了,好半晌才道:“原来燕子心目中,是将我想得这般不堪。我要追你回来不假,但也还不至于为了你,而拿自己的准妹夫当鱼饵。再说,情感之事,坦坦荡荡,何须借手于人?”
燕儿羽面色不悦,他也明白谢晓澜说的有理,但之前脑中不自觉地便往这方向想了,实在是谢晓澜的出现太过巧合,整件事情也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谢晓澜又道:“你的事情未了,若就此离去,再要混入百花山庄可不容易。”
燕儿羽撇了撇嘴,并没有接话,他知道谢晓澜必定还有下文。
谢晓澜继续道:“我护送妹子前来,如今她尚未成功嫁出,我的事情也未了结,自然也是不能走的。燕子,你我若是结个伴儿,与彼此不都方便许多?”
燕儿羽把眉梢一挑,质问道:“结伴而处,与你有什么方便?”
谢晓澜正色道:“你是刺客杀手,结伴同行,自然是为了方便看住你,省得新郎倌儿送了性命。”
燕儿羽又好气又好笑,嘲道:“你倒是省心了,但被你看住,我还能有什么方便可言?既没有便宜可占,我为何要答应你的提议?”
谢晓澜道:“至少你还可以弄清楚‘玄天会’的秘密为何会流传出来。”
燕儿羽一怔,刚要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不可否认,这是个极佳的诱饵,燕儿羽明知道谢晓澜要他留下的目的是什么,却也还是动心了。会里的事务他一向关注得极少,但若果真出了什么状况,又哪能撒手不管?
“嗨,燕子,还样东西给你!”趁着燕儿羽失神思索的片刻,谢晓澜突然抛出件东西来,细细长长,仿佛一条柔韧的丝线索子。
大闹婚礼的时候,燕儿羽失落了两件平常惯用的物什,其中一件便是缠在左手腕上的一条金属丝线,此物无论是用于逃命或是杀人都十分灵便,一向被燕儿羽随身携带。之前为了逃走,迫不得已将其截断,燕儿羽尚未来得及寻到替代物,谢晓澜倒是有心,还替他收着这等小物件。
燕儿羽左手一扬,迎着那索子来势便将手套了进去,这动作他已做过无数回,简直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然而这一回,本能反应却是出了错,燕儿羽手腕上的皮肤刚触碰到索子,便觉不对——那触感不对。
燕儿羽感官向来敏锐,物件之间极小的差别他往往都能分辨得出,更何况那条索子是他亲自挑选材料、悉心编织,随身携带多时,早已摸索惯了。
觉出不对劲,燕儿羽立即将手一缩,便想退出索圈之中。无奈谢晓澜那动作更快,他手腕微抖,那索子瞬间收紧,牢牢缚在燕儿羽的手腕上,再也滑脱不去。
“谢晓澜,你搞什么名堂!”燕儿羽一边怒斥,一边奋力去解那丝索。
也不知谢晓澜用的是什么打结手法,那索套结成后,竟绑得十分结实,怎么也解不开来。燕儿羽又想效仿白日里从婚仪上脱逃时的手法,切断丝索离去,但这一回,此等法子竟也不能奏效。缚住他手腕的已不是原来以普通丝麻及钢丝绞成的细索,谢晓澜抛出的这物强度更甚之前,燕儿羽尾指上戴着的铁甲套竟是截它不断。
索子的另一头又被拽在谢晓澜手中,二个男人一人执住一头,以力道相角逐,牵扯不断。
谢晓澜身形不动,一脸无辜地瞧着燕儿羽,道:“我哪里有搞名堂?不过送你一样小物件,总不至于这等好心也会惹恼了你吧!”
燕儿羽怒极反笑,把细索一拉,沉声道:“好得很!枉我以为你是言而有信的大丈夫,原本却是说话如同放屁的小人!你不是说绝不拦我么?刚吐出的话便被狗吃了不成?”
谢晓澜却微微一笑,道:“我说的是‘你要走,我不拦’,但燕子你分明不要走,我自然就得热情挽留了。”
都说人这脸皮一厚,便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若厚脸皮的人更兼有着真本事,那就更是无敌于天下了!
如今看来,谢晓澜天下第一的称号确非浪得虚名。
觉得被人彻头彻尾地戏耍了一番,燕儿羽咬牙切齿道:“放屁!我何时说过不走?”
谢晓澜晃了晃手上的细索,扯得燕儿羽也跟着一颤,他挂着一脸认真的表情道:“我听见你心里对我说了,你在心里说‘阿澜,我不想走啊!’天日可鉴,我没撒半句谎话。”
燕儿羽可真是无话可说了,他算是明白一个道理,持有武力的人还要与人讲理,那便是个大大的错误,他若不与谢晓澜说这许多,而是一开始拨腿便跑,哪里还会受这许多憋屈?
如今他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被谢晓澜处处抢了先机,压制得毫无反弹之力。燕儿羽想,自己捅阿澜的那一剑到底是遭报应了,老天爷是让他来还债的呐!
燕儿羽是极不甘心的,就算报应不爽,他还是不愿意处处屈居下风,刚想换着花样儿与这冤家仇人继续扯皮,谢晓澜却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别闹了,外面有人!”
燕儿羽耳朵动了动,确实有不少零碎的脚步声传来,听这动静,人数还不少,多半是往“翠云轩”赶来,这处所独成一片天地,附近再无旁的建筑。
夜深人静的时刻,还有人跟来找谢晓澜?百花山庄的待客之道倒是奇怪。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光,“翠云轩”的木板门果然被拍得“啪啪”作响,燕儿羽身子一缩,便想往屋内避,他记起索子的另一头还拽在谢晓澜手中,忙凑过去跟他告饶道:“先将索子解开,我进屋躲躲。”
谢晓澜笑道:“躲什么躲,迟早总是要见面的。”
燕儿羽还没弄清谢晓澜话中意思,便被滴遛遛地牵着往大门口走去,二人牵连在一条绳儿上,自然是一动俱动、步调一致。谢晓澜拖着燕儿羽过去应声,这要是一开门,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就将自己送入罗网了么?
燕儿羽低声呼道:“喂!你忘记我身份了?”
作为杀手,还是要知情识趣一些才对,哪有堂而皇之就在人前现身的,这样子可容易被人抓住马脚,露了破绽。
谢晓澜却在他脸上仔细一摸,掀下块面皮来,顺手揣入自己怀中,口里却道:“有我在,没关系的。”
燕儿羽默不作声了,心道就是有你在才有关系,有三少爷坐镇,动起手来也没胜算,自己这买卖多半是亏定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百花山庄孟少卿,他带着七八名体态雄健的庄丁,一看便是身负武力、随时都可以打架斗殴砍瓜切人的主儿。如此装备齐全,料想孟少庄主也不是兴致忽至,乘兴前来拜访三少爷的。
“小舅哥!”孟少卿抱一抱拳,冲谢晓澜打了个招呼,他这称呼也够绝,见到谢晓澜的多半都会尊称他一声谢公子,亲昵一些的也会唤他三少爷,小舅哥这称呼还是头一回被用到谢晓澜身上。不过他这一生恐怕也只有这一回机会,谁让他仅有一个妹子呢!
谢晓澜微笑着还礼道:“少庄主客气了,大家朋友相交,互称名讳即可,‘小舅哥’这三字,听来实在别扭,莫要如此称呼。”
孟少卿“嘿嘿”一笑,显得有些笨拙,微带羞涩道:“我与谢姑娘也还未正式成亲,这般称呼确实不妥当的,只是爹吩咐了要待三少爷热络一些。”
热络些就净喊人小舅哥占便宜?燕儿羽斜着眼睛瞧那孟少卿,仿如打量死物。
孟少卿也觉察到燕儿羽目光不善,狐疑道:“小……三哥,这是你的……哪位……”
燕儿羽把眼一翻,心道话都说得吞吞吐吐,还套什么近乎儿?孟长生老奸巨滑,生出个儿子倒是难得的实在人,连情绪都不懂得掩藏,又如何能做得一庄之主?
谢晓澜道:“叫三哥就好,那个‘小’字就免了吧!”说着,他又指了指燕儿羽道:“这位是燕儿,我在淮北‘名艳楼’赎回来的清倌儿,这次是带他来百花山庄开开眼界。此举颇为冒昧,少庄主不介意吧?”
谢晓澜口里虽告着罪,但那腔调可没半分不自然,料来这陪罪也并非诚心。送嫁途中还不忘寻那暖床伺候的人,这三少爷行事可实在是荒唐。
孟少卿涨红了一张脸,所幸夜色如墨,微弱的光线之下,倒没人能瞧得出来他脸色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到脸上那种滚烫的温度。
燕儿羽却是听得双睛喷火,眼角一抽一抽地疼。但他又不能跳出来辩解自己并非什么“名艳楼”的清倌儿,杀手的身份会比倌儿更能见得人么?难得谢晓澜肯替自己掩饰,虽是被讨了些便宜,倒也不算吃亏。
尴尬了一阵,孟少卿才又开口道:“三哥,小弟本不想打扰你歇息,只是庄内出了件事情,须得让三哥你知晓。”
谢晓澜微有些讶异,道:“可是与我有关?”
孟少卿忙不迭地点头道:“正是正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巡夜的庄丁发现万春园某处角落里有一具尸体,乃是庄内一名护院,与那护院同在一处的,另有一人叫作嫣然,据说……据说是三哥带来的人……”
燕儿羽顿时恍然,原来是那一对幽会的狗男男被人发现了。孟少卿面皮薄,没好意思将实情悉数传达,但谢晓澜带来的名倌儿却与庄内护院双双出现在那种隐秘的地方,任谁也能明白是怎样一回事儿。
谢晓澜面上神情不变,淡淡道:“知道了!”
孟少卿嗫嚅着又道:“可幸的是,歹徒倒没对那……那位小公子下毒手,我已遣人将他送回侧院,与另外几位小公子安置于一处,三哥倒不用忧心。”
“恩!”谢晓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也瞧不出他从头到脚究竟哪点地儿沾着忧心二字。
孟少卿向燕儿羽瞄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叮嘱道:“这件事情爹已知晓,他让我来转告一声,让三哥你对底下人要……好生管教!”
谢晓澜突然拉起燕儿羽的手,柔声道:“多谢孟兄父子记挂,自然是要——好生管教的!”
在燕儿羽手背上作势吻了一记,谢晓澜笑道:“我保证燕儿离不得我五步开外,定不会在庄子里惹出麻烦。”
燕儿羽顿时觉得虎躯一震,双臂上爬满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心说这人真是越来越能折腾,这是什么德性什么作派,抹黑自己都能不遗余力,实在是奇葩异类。
孟少卿尴尬一笑,赶忙称事告辞。
他也的确是真有事,那刺客再度现身,父亲极为震怒,已令他点齐人马彻夜搜捕。原本孟少卿也想提醒谢晓澜多加注意,但又一想哪只磕到脑壳的刺客不长眼才会去三少爷处捋虎须,自己庄内的事还是莫要惊动旁人了。
谢晓澜缚了燕儿羽之后,这只燕子无计可施,只得在“翠云轩”内留下,二人同枕共眠,一夜无话。谢晓澜倒还睡得安稳,燕儿羽却是辗转反侧、思绪翻滚,他直到天明时分才勉强合上眼。燕儿羽醒来的时候,谢晓澜正倚在床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把燕儿羽瞧得一窘,仿佛他真个成了那“名艳楼”的清倌儿,受了恩客万般润泽,正是慵懒无力时。
“什么时辰!”燕儿羽翻身跃起,他从来没有睡得这般不警醒,居然被人盯了许久也没觉察。
谢晓澜柔声道:“总也过了巳正时分,你倒是比从前睡得沉了些,想是觉得安心的缘故。”
燕儿羽嘿然一笑,不置一言,只顾着往自己身上套衣穿裤。
谢晓澜又道:“洗漱完用些早点,之后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燕儿羽手上动作缓了一缓,奇道:“见谁?”
谢晓澜笑得神秘,缓缓道:“燕儿!另一只燕儿!”
☆、奴才
新嫁娘谢晓玉被安排住在“绿水阁”,距离谢晓澜所住“翠云轩”有段距离,缓步而行,约摸要费上一柱香的时间。谢家兄妹虽感情深厚,毕竟年岁长成,不能再如儿时一般亲密无间地相处,人前须得有所避讳。
因此,谢家带来的仆妇均被留在“绿水阁”伺候小姐,而那些护卫的壮汉、打杂的小厮并着谢晓澜收罗来的几名小倌则安置在百花山庄侧院内,与谢家兄妹相距更远。
燕儿羽跟在谢晓澜身后,正慢吞吞地往“绿水阁”行去。
“谢晓澜,你果然招了一只燕儿回来么?”燕儿羽边走边想,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他也极想自我陶醉一番,但谢晓澜毕竟不是阿澜,阿澜可以把情话说得情真意切,谢晓澜说出来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令得燕儿羽将信将疑。
所以,明知道这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是极其示弱的举动,只会被对方拿来取笑,燕儿羽也仍没忍耐得住。不知不觉间他的情绪又被谢晓澜所牵动,一如在那间二流妓院中阿澜对他的影响力一般。
谢晓澜果然笑道:“你心里在责怪我?觉得我不该招来另一只燕儿?”
燕儿羽却道:“要养几只燕儿都全凭三少爷你高兴,实在无须再寻一只逃掉的回来充数。”
原来还是想逃么?
谢晓澜将系在腕上的乌金索子又缠了几圈,缩得二人间仅余一二步的距离,这才满意道:“幸亏有这么件宝贝,否则哪能安心,怕连觉也睡不安稳了。”
燕儿羽为之气结,不愿再多说什么,给他些时日,总能想到法子解开丝索。燕儿羽一向耐性不错,被扰乱的心绪一旦安定下来,便鲜少有能难住他的事情。
在“绿水阁”外谢晓澜的脚步毫不停顿,他未叩门便径直走了进去,想来这对兄妹相处一直如此,并非讲究寻常豪门大户里的种种繁琐规矩。
谢晓玉的住处也是颇为安静,留下伺候的仆妇都各自忙碌着手中活计,见到谢晓澜过来,俱都行礼问安,然后便四散开来。
谢晓澜牵着燕儿羽,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这个时辰,他那妹子十之八九正在泡书斋,五湖四海里的逸事、八方天地间的奇闻,莫不被记载于笔墨之间。谢家兄妹二人都性喜僻静,武者执著于剑道、文者深谙诸般玄理,倒都脱不了一个“痴”字。
在这方面,燕儿羽是比不了的,他没有痴迷,只愿意过得快活。因为时常取人性命,更加清楚生命的脆弱;又正因为这种脆弱,才令他没那功夫去悲伤别人的得失。
不想,便不会有痛苦;但从无拘束的燕子最近却又时常感到焦躁与不安,这是否便因为他在“想”的缘故?
无暇对周遭多做观察,一进书房,迎面便是好大一具书柜,上面摆满各式典籍,有些甚至是以皮绳串制的竹简古书。
这阵势可真够吓人的!
燕儿羽为之咋舌,除了“玄天会”汇集各地信息的资料库之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许多书册,实在无从想象有人竟能从中寻到乐趣。
“晓玉,我带人过来瞧你了!”谢晓澜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温和动听,江南口音便有这特点,即使是生气时,也软绵绵的没有几分戾气,更何况谢晓澜这样的世家子弟从来不会生气。即使见到别人的无礼,世家子弟也只会斯斯文文地纠正,要求别人的每句话都会加上一个“请”字。
谢晓玉也是世家子弟,她虽是女儿身,知书识礼,教养方面甚至比谢晓澜更为注重。
于是,她从书案边站了起来,也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腔调说道:“哥哥请进!”
与此同时,这位即将出嫁的准新娘美目微转,掠过谢晓澜,向燕儿羽望来,她继续温柔地说道:“蠢燕儿,你来啦!”
燕儿羽正在迈动的步子猛地一滞,他显然是被谢晓玉这话惊吓到了。他倒不是惊讶于一位世家小姐口中吐出不甚文雅的“蠢”字,而是这称呼、这腔调、这态度,燕儿羽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在那瞬间,他几乎就要以为眼前的谢晓玉乃是他所熟知的那人假扮,否则如何能有这等相似程度?
燕儿羽所想的那人正是“玄天会”的联络人小叶,“玄天会”里自然不止一位联络人,但能够称得上最好的,便只有这位小叶了。
除了燕儿羽之外,“玄天会”另有好几名顶尖的杀手也是归由小叶调度负责,每次任务的接洽、安排以及酬金的支付,都是小叶一手操办。燕儿羽功夫虽高,刺杀本领也是杀手榜中头一位的,但每次见到小叶,他还是心底发毛,说不得两句,即恨不能立刻掉头便走。
当然,这种心虚感觉也并不是指畏惧,小叶并没有多么的高深莫测,她身手稀松平常,也说不上精通智谋算计,只是她那些古古怪怪的念头时常折腾得燕儿羽死去活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感情比亲兄妹还要深厚,燕儿羽也不能真同这小丫头置气,便只得咬咬牙忍了。
据说,谢晓玉一直养在神剑山庄的深闺之中,温婉贤淑,通晓琴棋书画、擅长女工刺绣,乃是江湖上难得的名门淑女,这样好的世家女孩儿,怎么也不可能与小叶那样的野丫头有任何牵连。
燕儿羽自嘲地笑了笑,暗道自己太过敏感,这“蠢燕儿”的称呼又不是多稀罕, 多半是谢晓澜背地里跟亲妹子讲那段往事时的牢骚抱怨之辞,谢晓玉心中替自己的哥哥鸣不平,因此一见到自己便叫了出来。
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自己竟然没能发现妓院里的阿澜并非真正的阿澜,的确有够蠢的。
虽又被唤了“蠢燕儿”,因着对谢晓澜的歉意,燕儿羽亦只有忍了。
察觉到燕儿羽没能跟上,谢晓澜扯了扯手上的细索,回头招呼道:“燕子,过来坐啊!”
谢晓澜已自发自觉地找了具椅子坐下,谢晓玉却还是站立不动,目中眼波流转,来回打量着燕儿羽与她的哥哥。
燕儿羽忙往前挪了两步,避开谢晓玉的目光,佯作镇定道:“这里好多书的,若是看完,只怕人也已经老得掉牙了。孟家父子倒是有闲情,给客人还配备许多书籍,真是舍得花钱。”
谢晓玉抿嘴笑了一下,轻声言道:“这哪里是孟家父子布置下的,乃是我从神剑山庄带来,此间藏书虽不甚多,却俱是孤本,珍贵异常。”
燕儿羽尴尬地垂下头,他又不懂这些,不过随口找话说罢了,谢晓玉的声音十分温柔,偏那腔调却是极尽嘲弄之能,令燕儿羽实在没法心生好感。
眼前这世家小姐,虽非小叶,更胜小叶,着实教人头疼。
谢晓玉还要继续说下去,谢晓澜适时言道:“晓玉你可口下留情,别再欺负他啦!”
世家子弟就是体贴,燕儿羽想阿澜变作谢晓澜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讲出的话颇具份量。
盈盈走了两步,果然是体态娇美、步步生莲。
谢晓玉也坐到谢晓澜近处,才道:“哥哥勿怪,你知道小妹乃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也讲了出来,又比不得某些人,心里总藏着事儿,明明想要的,口中却说不要,平白折腾人,实在可恨。”
被谢晓玉的目光扫过,燕儿羽的头垂得更低了,心说谢晓澜平日里跟他妹子究竟讲了多少旧事,才惹得这丫头将自己当作箭靶子,言刀语箭齐刷刷地激射而来。
谢晓澜摆摆手道:“今日来是说正事儿的,晓玉莫要再去逗他,省得惹得急了恼了,回去之后你哥哥我没有好果吃。”
谢晓玉掩唇笑了笑,点头道:“哥哥顾虑得极是,那我们便说一说正事吧。”
燕儿羽颇感奇怪,不是来看另一只燕儿的么,两兄妹还能谈什么正事儿?莫不成是与谢晓玉的婚事有关?
燕儿羽猜得不差,谢晓澜要谈的正是神剑山庄与百花山庄的联姻之事。
谢晓澜笑着问道:“小妹昨日已见过那孟少卿,对他感觉如何?”
眼珠转了转,谢晓玉却道:“隔了厚重的一层盖头红布,小妹哪里算是见过?倒是哥哥将那孟少卿瞧了个遍,不如说说感觉如何?”
谢晓澜正色道:“我当时心思都放在燕子身上,哪里有那闲功夫去瞧别的男人?”
燕儿羽额头青筋突了突,心道这兄妹俩旁若无人了么,讲的都叫什么话!
谢晓玉轻声叹道:“哥哥倒是撇得干净,果真没把妹子的婚事放在心上。那孟少卿是个实诚人,就冲他在危急之时能推开我,这男人便还不错。”
谢晓澜面有喜色,道:“如此说来,你是满意了?”
谢晓玉却道:“我只说他不错罢了,但却并未说他适合作我的丈夫。”
燕儿羽听得一怔,莫不成谢晓玉有心悔婚?
这却难办了,神剑山庄虽是威名远播、声势一时无两,但也正因为这盛名,才容不得谢家子弟挟势凌人,既已定下婚事,成婚当日又有数百宾客亲眼目睹,即使未能礼成,这也算是昭告天下,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谢晓玉叹了一声,又道:“今日一早康伯便来了!”
“哦?他老人家可是查探到什么,前来相告?”谢晓澜对这老家人素来敬重,不仅是因为他对神剑山庄的忠诚,也更因为这老者多年来毫无保留的奉献与牺牲。
谢晓玉缓缓说道:“康伯是来告知我一件新鲜事儿的。昨日夜里,百花山庄来了位客人,不过这客人却并不受到山庄主人的欢迎,姑且算他是不速之客吧,孟庄主瞒过许多人偷偷招待了这位客人。”
谢晓澜道:“孟庄主?老庄主还是少庄主?”
谢晓玉笑道:“那客人想见的自然是少庄主,但他见到的却只能是老庄主。这世上的事哪能尽如人意呢?连哥哥你这样的人都尚有‘求不得’,旁人就更是无奈了。”
燕儿羽更是听得没头没脑,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若按原定计划,昨夜正是孟少卿的新婚之夜,什么样的客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要求见新郎倌儿?
有古怪!
燕儿羽暗想此次孟谢两家的联姻必有着种种不可告人的内幕,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中原也常见,只是这回“玄天会”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自己呢?又是因何会被指定执行此次任务?燕儿羽想要知道事情缘由,谢家兄妹必藏着些秘密,今日他们拉上自己一同谈这事情,是否便是准备将秘密告知?
谁料谢晓玉却没听到燕儿羽心底的呼声,不再提那不速之客,转而道:“听说,昨夜还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哥哥可知晓?”
谢晓澜皱眉道:“我倒是听人说起一桩惨事,百花山庄内有一名护卫被人刺死,这件事难道也算有趣?”
谢晓玉摇头叹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干的恶事多了,总归会遭报应的,还须尽早收手才好。”
杀人者面不改色,继续聆听谢家兄妹的高谈阔论。
谢晓玉扬了扬唇角,又道:“我所说的却并非这件事情,山庄中流出传言,说昨夜里发生了不少香艳之事,有某‘贵客’带来的几名清丽佳人不慎走失,闯入一些管事、护院房中,甚至还有人摸到孟少卿的床上,把这位羞涩的少庄主惊得不轻。哥哥,你说这‘贵客’管教无方、驭下无力,该不该罚?”
谢晓澜正色道:“罚,自然是该罚的,竟然胆大包天给新郎倌儿送美人儿上门,任那事儿再是香艳,也当顾及新娘子的颜面才是。”
谢晓玉忍不住笑骂道:“谁要说你是正人君子,那可真是白长了一对招子!蠢燕儿,论面皮之厚,你实在是及不上哥哥半分的。”
燕儿羽翻了翻眼皮,暗道这种事情莫要扯到老子头上。
谢晓玉笑了一阵,才道:“哥哥,你的计策失效了,孟少卿坐怀不乱,确实是个难得的老实人,那些倌儿,你还是好生管束一番,莫要在百花山庄内再生事端。”
燕儿羽耳朵尖儿一抖,淮北众名楼的倌儿就是拿来这般用的?他斜过眼睛偷偷去瞄谢晓澜,这人还是正襟危坐,端的是俊美无俦、举止端方,好一副世家子弟的品貌。
谢晓澜仿佛没觉得方才谈的事情与自己有关,只淡淡言道:“是个老实人便好,若不老实……”
谢晓澜的话没接着说下去,燕儿羽却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森冷寒意,这种感觉令他毕生难忘,往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他无时不在提醒自己,这人确实是神剑山庄无可匹敌的三少爷、江湖中最具声名的谢晓澜。
谢晓玉也察觉到了亲哥哥身上弥散出的淡淡杀意,她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已变了,但谢晓澜果然还是谢晓澜。”
谢晓澜却道:“也不全然如此,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比以前更为豁达了。燕子,这还要多谢你了。”
最后这句,谢晓澜却是对燕儿羽说的,他特意转过头来,对着燕儿羽深情一笑。
燕儿羽只瞧得眉头紧皱,完全弄不明白谢家兄妹在谈些什么玄虚。
多谢我?是谢我上了你,还是谢我险些送你进地狱?燕儿羽心中暗自好笑,原来谢家净出神叨叨的人物,讲话没头没脑,教人好生费解。
玄之又玄的话题还在继续下去,燕儿羽听得意兴索然,读书人的话就是难懂,偏巧谢家兄妹都是颇有学问的读书人,又偏巧燕儿羽不那是念过学堂的读书人,他顶多只是能认些字儿,不至于念错书信、看漏了指令而已。
燕儿羽用着眼角余光在屋内扫转数圈,还是没能寻到这里有其他人的影子,他几乎想拽着谢晓澜质问,另一只燕儿在哪里?总归不会真是屋檐上筑巢的那一窝子?
谢家兄妹洽谈甚欢,一时也没有散去的意思,这时候,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一阵呼哨声,似是山庄中的护院在配合着进行一场大搜捕。
擅闯山庄的刺客如今已被缚手成擒,除了这刺客之外,难道还能有其他人惹得众多护院出动,闹出这般大的阵势?
燕儿羽不解,谢家兄妹虽是神色泰然,也并不比他知晓得更多。
谢晓玉轻声唤来仆妇,令她出去打听一番,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那妇人很快回报:“听说是山庄中一名奴才携带私逃,少庄主孟少卿已亲自追去了。”
“仅是一名奴才?”谢晓玉狐疑道。
那妇人又道:“是的,山庄中人都说,仅是一名奴才!”
“哦?知道了。”谢晓玉挥手示意那妇人退去,她自己却是在案几上支起右肘,以手托腮,微现愁容道:“哥哥,仅是一名奴才呢!”
谢晓澜道:“是啊,仅是一名奴才!”
谢晓玉咬了咬嘴唇,又道:“哥哥,我该怎么办?”
“等!”谢晓澜只说了这简单的一个字,随后他便与亲妹作别,领着燕儿羽又回了“翠云轩”。
☆、庄主
“翠云轩”内,燕儿羽又等了半刻钟,仍没见谢晓澜跟他交待另一名燕儿的下落,他碰了碰谢晓澜的胳膊,小心试探道:“嗨,三少爷,你是否还忘记什么事儿要同我讲的?”
谢晓澜目含笑意,看着他道:“你是说另一只燕儿的事?”
燕儿羽点点头,心说闹了半天还没忘啊!
谢晓澜又道:“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呃?”燕儿羽一怔,除了一路上遇见的庄丁甲乙丙、仆妇戊己庚,他就只见过新嫁娘谢晓玉,难不成那谢晓玉还会是被包下来的倌儿?怎生可能?
被这个想法给惊悚到了,燕儿羽目光凝住,他一脸呆滞地望向谢晓澜,不可置信地等着谢晓澜揭晓答案。
谢晓澜含笑赞许道:“我就说我的燕子哪里能是蠢的呢?你没想错,晓玉便是燕儿,从神剑山庄过来,这一路上都是。”
燕儿羽呲了呲牙,道:“讲明白些!不如直接告诉我,嫁过来的还是你亲妹子么?”
若是神剑山庄有心悔婚,偷偷寻个假货调包,这也是极有可能的,难怪自己瞧那谢晓玉总有些古怪。说她是名门闺秀吧,却又透着些野性难驯,但这野性藏得极好,偶尔才会狡黠地露出一丁点儿来。
燕儿羽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便更急于知晓事情原委。作为杀手,他虽不喜欢过问别人的闲事,但事关“玄天会”,他总得多留个心眼儿。
谢晓澜替自己倒了杯茶,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妹子不能乱认的,晓玉确实是如假包换的谢家子弟,只是她不甘心糊里糊涂地嫁人,这才乔装打扮,方便她随我去查探一些事情。许多事,总是要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才能做得准的。”
纵是亲眼见,也可能被风沙迷了眼;纵是亲耳听,也可能被猪油蒙了心。世上哪有什么做得准的?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事关人生信条,燕儿羽也不多说,只问道:“查什么事情?”
谢晓澜不答反叹道:“燕子,你肯定以为我生性轻浮浪荡,所以才去淮北那许多妓院里风流快活,点了许多倌儿回来?”
燕儿羽撇了下嘴,虽没答话,心里却想着就你那点风流史,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燕儿羽每年总有两三个月是泡在妓院中的,他可不是学某个蠢蛋去妓院思考人生哲理,因此实在没觉得谢晓澜的过往有多辉煌。
谢晓澜又柔声道:“其实,寻了那些倌儿的,不是我,是孟少卿。”
燕儿羽噗地一声喷笑出来,险些被口水呛到自己,他拿手指着谢晓澜,笑得颤巍巍道:“难不成孟少卿传信央求你这小舅哥一路行来,在各地都替他点上几名绝色的倌儿,以备新婚庆贺之用?”
那个老实人孟少卿会干这种事?
真是狗胆包天,也不怕神剑山庄的小舅哥将他一剑给捅了。
拿手指着别人说话,此种举动相当无礼,燕儿羽素来也不是个知礼节的人,哪顾得这许多。
谢晓澜捉住那手,无奈道:“半年前孟长生到神剑山庄求亲,父亲迫于交情答应了,但随后便陆续传来风声,说孟少卿行为不检,在淮北一带的妓馆嫖宿流连,这种消息,自然被孟长生严密封锁,只能听得一点风声,难辨真假,父亲也不好以此为由便要取消婚事。”
燕儿羽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得回,索性由他,随口又胡乱猜测道:“那你为了取消这门婚事,索性就委托‘玄天会’彻底作个了结?”
“玄天会”的了结方式自然只有一种,最简单直接的那一种。
谢晓澜却扬了扬眉,微有不满道:“半年前我还未回神剑山庄,求亲之事根本毫不知晓,又怎会去‘玄天会’找杀手?”
燕儿羽一怔,张嘴就道:“那你去哪儿了?”
话才说到一半,燕儿羽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半年前谢晓澜去了哪儿,他还会不清楚?那时候大概正是二人情浓意重、打得火热的阶段,每日混在一处,彼此也不嫌腻得慌。
谢晓澜不动声色地抚着燕儿羽的手,轻声呢喃道:“自你走后,我心灰意冷,正自伤心时,偏又接到晓玉求助的讯息,她是我唯一的妹子,总不能扔下她不管,我这才又回了神剑山庄。往后的事情,你也大致知晓了。”
我知晓个屁!
你们两兄妹心眼儿太多,搞得我成了任人操控的木偶玩具。
燕儿羽皱眉道:“那‘玄天会’的杀手是谁找的?不是你,难道会是谢晓玉?”
谢晓澜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晓玉也只告诉我,她知道‘玄天会’的顶尖杀手将要在婚宴上刺杀孟少卿。无论孟少卿是否风流不羁,都还罪不致死,晓玉希望我能救他。而我一听来的是‘玄天会’中人,便猜测会否正是我的燕子。”
足不出户的谢晓玉会比她的哥哥更能把握动态?这个说法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但它偏偏就是事实。
燕儿羽挤了挤眼睛,皮笑肉不笑道:“那你究竟是为了孟少卿,还是为了谢晓玉,又或者是因为一只燕子,才赶来百花山庄的?”
谢晓澜轻描淡写道:“于己于人,我都必须走这一趟的。”
这般回答甚是狡猾,燕儿羽“呵呵”一笑,又嘲道:“然后你兄妹二人就一路游来,逛遍淮北大小妓院?”
谢晓澜耐心地纠正道:“我们是去寻些线索,亲自打探孟少卿的事情,那些倌儿也是念着孟少庄主的旧情,这才心甘情愿跟来的。”
花树丛中那偷情的小倌儿却不是这等说法,他明显可是冲着谢家三少爷的名头而来的。
对谢晓澜的话,燕儿羽将信将疑,以谢晓澜的身份地位,当不至于向他说谎,但若说谢晓澜全不知情,种种事情又未免太过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