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羽没好气道:“第一回挖坑,手生!三少爷还得海涵!” 阿澜惑道:“第一回?咱们初识的时候你不也替那聂无迹挖过?”.2
恰巧让他卷进百花山庄的婚事当中,恰巧又让他在刺杀行动时遇上谢晓澜,恰巧还让他听到小倌的牢骚抱怨进而去寻旧情人的晦气……
一次叫作巧合,二次叫作无巧不成书,三次四次呢?若没有一条早就布好的线索串起,事态的发展又如何能如此顺利?
孟少卿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家里虽有些声名,本身却是个草包,还进不得江湖排名前百强,这样的人,有必要出动“玄天会”排名第一的好手去刺杀么?
燕儿羽拍一拍谢晓澜的肩头,佯作感叹道:“阿澜呐,你说的这恁多内情,在你妹子那儿的时候,大家何不摊开来讲,非要二个人藏着掖着说些天书,搞得我头昏脑涨。”
谢晓澜剜他一眼,道:“那时候全然讲明白,这会儿你还愿意坐着听我说这许多话?”
燕儿羽被他噎住,无话可说。
谢晓澜又道:“从前都是你逗我讲话,如今你见着我就躲避不及,若不是这绳子栓着,早已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便引出燕儿羽无限怅惘,他一瞅手腕上系着的玩意儿,愁道:“这绳子何时解开?”
谢晓澜抿嘴乐道:“等你不逃的时候!”
燕儿羽吁了一口气,暗道那还是自己想法子解吧,这还比较可靠!
就在燕儿羽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细索,想着寻出破解谢晓澜打结手法时,轩外又是一阵“噼噼啪啪”有规律的拍门声,那声音不算大,却十分坚持,直拍得谢晓澜不得不应声道:“门没锁,进来!”
人进来了。
是谢晓玉身边的一名仆妇,年岁已不轻,在谢家兄妹年幼之时她便已为神剑山庄效力。
那仆妇低垂了头,佝偻着腰,显得卑微而驯服,她不急不徐地道:“少爷,康伯传了讯息回来,小姐令我来通禀一声。”
燕儿羽嘻嘻笑道:“阿澜,你家的仆人可真好使,一个二个都能出去打探消息,比我家的可省时省力省钱多了。”
“玄天会”的每一个讯息都是要用钱买的,哪怕是会里最好的杀手也不例外,所以燕儿羽时常觉得,做杀手还不如去做那贩卖情报的,来得轻松省力,捞钱也快。
其实他却不知,杀手杀人只须动一动手的功夫,就算筹划、埋伏,至多也不会超过三个月时光,燕儿羽最艰难的一次买卖便用足了三个月。那些情报贩子们却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潜伏,还须时刻警惕被人发现,一旦出事,往往祸及家庭。
那仆妇没理会燕儿羽,只安静地等着谢晓澜的指令,她虽是来传递消息的,若主子不发话,仍是沉默寡言绝不抢先。
谢晓澜道:“又有什么事?”
那仆妇才恭顺答道:“小姐说,先前的信息有误,孟少庄主不是去缉拿逃走的奴才,而是,与那奴才私奔了。”
“私奔!!”燕儿羽与谢晓澜双双站了起来,面上表情显得极不可思议。
过了片刻,谢晓澜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地又坐了回去,轻言细语道:“哦,私奔呐!”
那仆妇道:“是的,私奔!”
她的冷静绝对还在谢晓澜之上。
谢晓澜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良久之后才又恢复了笑意,他温和地说道:“奔了也好,奔了岂不就正好解决晓玉所有的困扰?”
仆妇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自己的意见,这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主人没有询问,她便没有意见,这么多年里,她都是这般过的,康伯也一样,神剑山庄的老人都一样。
谢晓澜没有多问,便打发了那仆妇回去。
关于这件事情,详细的情况相信很快便会由孟家之人口中亲自传出,谢晓澜可不愿让自己知道得太多,从而失去了去判断孟长生话语真伪的一点乐趣,这老爷子奸滑非常,谢家兄妹对他都极有兴趣。
这不,“翠云轩”内刚安静下来,谢晓澜便饶有兴致地冲燕儿羽眨眼道:“燕子,晚上陪我瞧热闹去?”
此时的谢晓澜便宛如一个调皮的大孩子,孟少卿与人私奔的事显然令他心情大好,也没闲功夫摆那玄之又玄的架势。
燕儿羽却耸拉着眼皮,爱搭不理道:“没兴趣。”
谢晓澜好奇问道:“为何?”
燕儿羽一脸苦瓜相,唉声叹气道:“新郎倌儿跑了,我的佣金没了,快到手的银子飞走了,人都高兴不起来了,哪里还对旁的事情起得了兴趣?”
燕儿羽的声音越发高亢起来,简直有些声嘶力竭了。孟少卿逃走的最大受害者,绝对不是神秘得难测深浅的谢晓玉,而是他这个苦哈哈的刺客,不仅白赔一趟生意,还搭进了自己的自由身。
谢晓澜赶忙安抚道:“他也未必跑了就不回来,还是有机会的。若果真砸了这趟买卖,我在乡间还有几亩薄田、连栋的屋宇,收收租子,总能把日子对付过去。”
燕儿羽横了他一眼,实在想象不出三少爷穿着绸布衫、戴着瓜皮帽、牵条恶犬去跟老农收租要债的荒唐情景。
谢晓澜却不知他脑中思绪浮荡得如此深远,仍报之善意的微笑,自以为儒雅得体。
二人说说闹闹,闲来便磨磨嘴皮子,两顿饭食下去,一天的时光便晃眼而过。
燕儿羽被谢晓澜的金丝索子扯着东游西荡,大张旗鼓地在百花山庄里逛园子逗乐,虽有庄丁仆从偷眼瞧这二人,谢晓澜倒是自在得很,连燕儿羽的冷嘲热讽也没能影响到他。
到了后来,反倒弄得燕儿羽极不好意思,暗自反思自己是否太过拿翘,损了阿澜一片真心。从初识到现在,阿澜又有什么过错呢?
这人一想开,日子便会好过许多,燕儿羽索性将那些重重顾虑抛诸脑后,先行享受再说。
果真还应了谢晓澜的吉言,燕儿羽的不高兴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便又欢喜起来。
这天夜里,轩外再度传来消息,孟少卿回来了!
他可不是被抓回来的,而是孟老庄主病危,遣人急召他返回。
不过半天功夫,孟少卿还没逃出二十里地,便被庄丁截住、劝得回转,这会儿正在孟长生房中哭得凄凄惨惨,料想老庄主命不久矣。
哎!孟老庄主空有长生之名,却还未及看到儿子的娶妻生子便要撒手离去,当真是世事难料,人情物事无不凄凉。
“呜呜~~爹啊~~呜呜呜呜~~爹爹啊~”孟少卿的哀号声如同哭丧,透过窗棂屋宇,层层传递出来,直冲九宵云外。
燕儿羽与谢晓澜就趴在孟长生的房上,将屋瓦揭开一条细缝儿,用心观瞧。这里位置不错,视野极好,只是孟少卿的嗓门实在出乎意料,前来夜探的二人没防备到这招,忘记带上掩耳之物,有些失策。
燕儿羽凑到谢晓澜耳朵边,低声说道:“看这阵势,孟长生怕是活不成了吧,究竟发了什么急病,这么厉害?”
谢晓澜佯装道:“说什么?听不清啊,再凑近些!”
燕儿羽搡他一把,没好声气道:“懂传音入密不?懂的吧!用这招!”
而事实是,燕儿羽懂,谢晓澜居然不懂!
接着的场景便顺理成章地演变为谢晓澜趴在燕儿羽身上用他那软绵绵的江南口音轻声细语地议论着孟家之事,而那位杀手界的翘楚燕子先生,却是面部扭曲,不停地嚅动着嘴皮,反而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恩,他使的确实是标准的传音入密功夫,只除了那面部表情需要稍微调整一下之外。
屋内,孟少卿已是哭得差不多了,气若游丝,已没甚力气。
孟长生这才伸出一双如枯树枝杈般张牙舞爪的手,颤悠悠地说道:“儿呐……”
孟少卿赶紧一把握住父亲伸出的双手,他握得坚定,握得有力,仿佛这样便能抓住父亲的性命,让父亲不会离他远去。
孟长生长叹一声道:“儿呐,你……你老子我气啊……”
孟少卿赶紧认错,从儿时追溯到现在,从捣窝掏鸟到与人私奔,大错小错,那都是错呐!
孟长生摆了摆手,缓了口气,才道:“儿呐,你过往做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但是,往后……往后你得听我的!”
孟长生此时已是病体无力,躺在床上也是歪歪倒倒,没了百花山庄老英雄的威风模样,但说起最后这句话来,他却是中气十足,简直在拿余下的性命在嘶吼。
谢晓澜适时叹道:“看来他果真时日无多了。”
燕儿羽被他吐出的热气弄得耳门子发痒,不悦地顶了一句道:“你又知道?你是大夫?”
谢晓澜笑了一下,没回话。
孟长生又继续道:“儿呐,你老子我……不行啦!从今往后……你……你就得挑起……挑起咱百花山庄的担子。”
孟少卿点头如啄米,昂藏七寸的高大汉子,这时候看来竟分外可怜。
孟长生顿了一顿,歇足一口气,又道:“庄主之位……就传给你啦!”
没有豪华的仪式,没有热烈的欢呼,百花山庄的交接更替如此简单地便进行了,能见证的只有趴在屋脊上的二位不速之客,孟家父子并没邀请任何人。
从这一夜起,孟少卿就正式成为百花山庄的庄主,将要挑起庄内一切事务,数百人的生计将靠他维持。他原本只是个毫无建树的少爷,他原本觅了一门可作靠山的婚事,但经历这一夜之后,还有多少人事仍会是那个“原本”的模样?
孟长生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叮嘱道:“儿呐,你知道你老子对你并不放心的,因此才去求了谢家的那门婚事。”
孟少卿继续点头,但这次他面上却有了更为扭曲的痛苦表情,这与父亲病重的痛苦是不一样的,这是年轻人才有的某种苦恼,它正源于年轻人才具备的某种眷恋。
即使孟少卿成为百花山庄的新庄主,这种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
孟长生最后道:“你与谢家的婚事,尽早办了吧!明日我就与三少爷商量,定在这月十八,我找过算命先生了,他们都说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能保平安。”
孟少卿还是点头,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由始至终,孟家父子都没有提那件事,那件今早才发生的——私奔!
☆、弃妇
今日已是十三,二月十三的深夜。
孟长生所定的婚期便在五日之后。
“翠云轩”内,二人正燃着烛火,窃窃私语。
谢晓澜喃喃道:“孟长生一定病得很重,这才迫不及待要将婚礼给办了。”
燕儿羽翻个白眼,辩驳道:“他这病来得突然,没准儿就是假装的,用来骗他那傻儿子呢!”
谢晓澜微笑道:“燕子你倒是聪明。”
燕儿羽没那功夫飘飘然,又试探道:“那……你那亲妹子还嫁吗?”
只要谢晓玉出嫁,只要婚礼还继续操办,燕儿羽的生意就还能做得下去,摇翅欲飞的银子就还能留得下来。
谢晓澜答得无辜而纯良:“我是一个好哥哥,自然应当尊重妹子的意见。她说嫁,便嫁;她说不嫁,咱们就回家。”
谢晓澜说的“咱们”并非指他与谢晓玉,但燕儿羽正忙着盘算自己的生意,竟没听得出来,只点点头道:“你果然说得很对,我还是很有机会的,确实还有机会。”
谢晓澜好奇问道:“燕子,你不觉得孟少卿父子很不幸很可怜么?老父亲就快亡逝,儿子出于无奈才答应婚事,这样的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
燕儿羽懒洋洋答道:“是啊,值得同情。”
谢晓澜又道:“那你还要杀他?”
燕儿羽扭过头,目中透出奇异的光芒,道:“做生意哪能带有私人感情?阿澜,你一定不是个合格的生意人。”
谢晓澜点头道:“是的,我没做过生意,我只做过剑客。”
他做的是天下第一等的剑客。
谢晓澜一直认为,剑客所追求的乃是最为真实与纯粹的东西,当他无情的时候,对别人的哀求他能无动于衷,而他当对情感产生一丝好奇时,丰富的感情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这其中就包括了同情。
无情,其实也是一种情感,那是傲慢与孤僻的副产物。
那么,同情又是怎样一种情感呢?因品尝过悲惨之后延伸到旁人身上的怜悯?
二月十四,一个特别的日子,神剑山庄谢家与百花山庄孟家又再度敲定了结亲事宜的大日子,就定在十八那天。
谢晓玉答应了,她甚至答应了孟长生婚事从简的要求,原因便是孟长生时日无多,已无法再长久地等待下去。
孟长生害怕夜长梦多,他既担心新娘子反悔,也不放心新郎倌儿反复的态度,这对新人至今也没能见上一面,对于彼此或许可说是毫无所知的——至少对孟少卿来说,确实如此。
这一回,百花山庄并没有铺张浪费,原先收拣起来的喜联喜字朱纱灯笼大红绸饰又已重新布置上,山庄邀请的宾客却不算多,只是与孟家走得较近的亲朋以及有些头面的属从,摆开来也不过十桌,偌大的迎宾厅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样也好,足够清静。
新人再度入场,双双对对,艳红的礼服并没给孟少卿的面容衬出些血色,如今想来,便是上一次拜堂时,孟少卿也未见得有多欢喜,只是笑容不及今日勉强而已。
燕儿羽在台下光明正大地观礼,手指捏紧了又松开,他缓缓地将手缩回袖内,却又蓦然记起惯用的“紫电”并不在原处。这几日被谢晓澜耍弄得狠了,他竟然忘记追问自己成名兵器的下落。
谢晓澜察觉到燕儿羽的小动作,他扯了扯索子,俯身轻语道:“想作怪么?”
燕儿羽没好声气地回道:“想杀人。”
谢晓澜逗道:“我正瞧着你呢,你杀不到的。”
燕儿羽拿牙呲他,恨声道:“谢谢哈,这笔账总要与你一算的。”
谢晓澜点点头,若有所悟道:“算账好,最好是一辈子算账,一辈子纠缠。”
燕儿羽真觉得这人脑袋被驴踢到了,怎就能那么自然地将一辈子挂在嘴边呢,跟杀手说一辈子,那等同于与蜉蝣论日月,并无任何意义。
燕儿羽虽从不认为自己生就一副短命相,但杀手早夭,这亦是宿命,难以抗拒。
赞礼人已是熟能生巧,他那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厅中不断回荡。病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孟长生仍是被抬至高堂之上,瘫坐在椅上,接受一对新人的参拜。燕儿羽眼珠子四处打转,他还在寻找着下手的时机。
“少卿……少卿……”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微弱,却压制不住。
唤着孟少卿名字的并非红盖头下的新娘子,传入厅中的分明是男儿嗓音,呼声中充满了焦急与惶恐,或许这男子正面临庄丁护院的追捕,夺路奔逃才到了这里。
这时候怎还有人闯进来?这不成心捣乱么?
谢家小姐娇滴滴的弱不禁风,听到这动静已又有些站立不稳,身体直如风中飘絮,单薄而无力。旁边的仆妇仔细搀扶着,这才令小姐不至晕倒当场。
孟少卿并没注意到自己的新娘子需要他强有力的臂膀,这新郎倌儿反而转过身子,举目往厅外张望去,企盼的神情毫不遮掩,厅中众亲朋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燕儿羽也小声道:“别怪我嘴毒,依我看,你妹子今日还是嫁不成咯!”
谢晓澜道:“你待我倒是体贴,还替晓玉操着一份儿心呢,多谢啦!”
“好说好说。”燕儿羽拱了拱手,随意糊弄过去。他确是替谢晓玉操着一份心,若谢晓玉果真便是想要买凶杀孟少卿之人,这门亲事结不成,十之八九谢晓玉便会撤回委托,雇主自行毁约,那到手的一半订金自然也无须退还,自己损失尚能承受。
他的小算盘可不能透露给谢家兄妹知晓,省得被瞧不起。
喜堂正中,听到厅外来人的声音,原本恹恹无力的孟长生突然便跟打了鸡血似的,从坐椅上直起身来,厉声吩咐道:“拦住他!快!拦住!”
孟长生早已知道闯来的男人是谁,也十分清楚让他闯入的后果是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激动,他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是来人身手太过敏捷,抑或是旁的缘故,孟长生的命令竟未得到有效执行,一声声“少卿……”是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功夫,声音的主人便已闯进厅来,直闯到众人眼前。
那男人面方嘴阔,高鼻梁,浓眉大眼,算不上俊俏,但极有男儿气概,尤其目中神彩是十分慑人的。这时候他更因为愤怒而激起一股子无畏无惧的勇气,即使闯入喜厅之中,也毫不退缩,他双睛圆睁,直视着孟家父子。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名老者,他被这男子拖拽着奔了许久,已是气喘如牛,耷拉着头,躬身曲背正使劲揉自己心口,想要舒坦些。
孟少卿见到来人,再也抑制不住,他推开阻拦的仆人,几步奔到那男人跟前,却又突然驻足停步,才又缓缓靠近。他的目光便似粘在来人身上一般,仔细端详着对方面容,不愿意错过每一处细节。
终于,孟少卿颤声道:“方勤,爹放你出来了?你没伤着?”
若不是碍着众目睽睽,或许孟少庄主便要拉这男人到一旁,解开衣襟细作观瞧。听孟少卿言中之意,这名为方勤的男子竟是被孟长生囚禁,不知因何缘故他会触怒到老庄主,亦不知他与少庄主又有何关联,二人间漫出一种颇为亲密的感觉。
方勤却无顾虑,他一把揽过孟少卿,果断拉到自己这一侧,才怒视孟长生道:“老庄主,少卿是你亲儿子,你竟也能忍心骗他,为了逼他娶谢家小姐,居然用假装病危这种损招,你就不怕他二人将来怨恨你一辈子?”
厅中人人都是带了耳朵的,方勤讲得又不遮掩,一时间谁会没听清?
捆绑不成夫妻,哄骗成家的也只会是怨偶而已。
燕儿羽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发言道:“我就说嘛,哪里有病来得这般突然?前几日还好好的,突然就病入膏肓、需要交待后事,根本不合情理。”
谢晓澜笑了一下,仍是津津有味地望着对峙的几人,仿若观戏。
孟少卿也被方勤的话惊得呆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对着孟长生道:“爹,你果真没病?”
他的老爹爹身体康健原本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但一想到其中的刻意欺骗,孟少卿又满口都是苦涩,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孟长生气得脸色铁青,便是没病估计也得憋出病来。这回婚宴邀请来的客人虽不多,但孟家婚事一再受阻,若是宣扬出去,百花山庄必然蒙羞。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最要命的是孟少卿这亲到底还结不结?
神剑山庄并不是任人欺凌的小门小户,孟长生必须给谢家兄妹一个交待。
孟少卿与那方勤的事情虽还未全然闹开,但眼下这状况也已足够人猜出七八成。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谢晓澜起身冲孟长生略施一礼,建议道:“孟老伯,今日出了这种状况,须得有所处理。喜堂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请这位朋友到后面细谈,婚礼的事情倒也不急。”
孟长生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声,两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他勉强压下怒火,点头道:“谢贤侄说的有理,少卿,你给我滚进去!”
最后那句话,已是用吼的了。
于是,孟少卿滚进了后堂,他那朋友方勤以及方勤带来的老者自然不用招呼便也跟了进去,谢晓澜牵着燕儿羽尾随其后,接着还有顶着红盖头的谢晓玉,在仆妇的搀扶下,也慢悠悠地同去细谈这件“大喜事”。
一进后堂,孟少卿便“扑通”一声给孟长生跪下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咚咚咚咚咚”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直磕得额头上满是鲜血,一滴滴地在他脸上流淌下来。
方勤看不下去了,拖住孟少卿不让他再磕,低声劝道:“少卿你又没错,何苦折磨自己。”
孟少卿做人并不机灵,甚至还有些憨,他只讷讷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忤逆爹的,他老人家总是为我好,替我打算了许多。”
方勤搡他一下,嗔怒道:“那我们就活该受罪?你又对我说过什么,难道要反悔不成?”
孟少卿顿时结巴了,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偏那嘴又不够灵巧,越说越乱,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只得沮丧地垂下头,默默听着方勤的数落。
孟长生原本还想着谢家兄妹在场,总要给儿子留些脸面,但一瞧他那窝囊劲儿,肝火上腾,张嘴就骂道:“你还是不是我儿子,被个奴才欺到头上来,他方勤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儿子?”
见孟少卿被骂得抬不起头,方勤亦不示弱,冷笑一声道:“老庄主,我这奴才是不算什么东西,可我总算未曾有负少卿情意,从来没有拿谎话诓骗他。”
孟长生眼珠一瞪,瓮声瓮气道:“狗奴才你的意思是说我撒谎骗自己儿子?”
方勤嗓门也不弱,朗声道:“我说些什么未必做得准,但这位老师傅却是城里‘鹤年堂’药铺的大掌柜,老庄主你遣人去他铺子里买了些什么药,可敢跟大家说一说?”
孟长生一怔,面色越发涨得酱紫,有些语塞道:“你……你怎找到那儿去的!”
方勤见了孟长生的反应便知有戏,越发觉得自己占了理,语带热切道:“谭掌柜,你且跟大家说说,孟老庄主前几日究竟问你买了些什么药,作何用的?”
老者面色犹豫,被数人目光注视,他越发觉得每一言语都关乎重大,不敢轻易开口。
方勤又催了两回,那老者才慢吞吞道:“孟老庄主在十二那天确实派人到我店里取走几味药,那方子我倒还留着,是许久之前流传下来的一个古老秘方了,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学医的时候听师傅说起过大概,却从未自行配制过。你们也该知道,药这种东西,既能救人也能要命,诸般药性相生相克,剂量稍有不当,可是会吃死人的,不敢乱来。”
方勤哪耐烦听他说什么药性,忙打断道:“谭掌柜,你只说说那药方做什么用的便好。”
老者“恩”地应了一声,接着道:“老庄主配的那剂药可以令人脉搏渐缓,血气滞郁,瞧来就像久病不起、命悬一线的症状。”
方勤又问道:“那服药之后可就如同老庄主眼下这般模样?”
老者点着头道:“确是如此,不过……”
方勤没等老者继续说完,便长身一揖,恭恭敬敬道:“多谢谭掌柜了,若不是您老人家,在座诸位,还不知要受多久的欺瞒。”
“呃?”老者连忙回礼,道:“我不过是将实话讲出来罢了,称不上谢的,只是孟老庄主的身体……”
孟长生突然喝止道:“谭掌柜,你不用说了,今日这里是谈我孟家的家事,请恕我不能招待,老掌柜你还是先回家去吧!”
老者只有摇摇头,转身离去。
现在屋内剩下的多数都是与孟家相关之人,尽管燕儿羽的存在微显突兀,但孟长生此时正心情烦乱,也没注意到这丁点儿违和。
谢晓澜见孟长生一时无语,遂柔声道:“孟老伯,若这位方勤兄弟与令郎确实互有情意,谢家绝不夺人之美,老伯就成全了他二人又何妨?”
孟长生眉毛一竖,一双牛眼险些要蹦了出来,若说话的不是谢晓澜,他简直准备冲上去与对方拼上两拳。因为药效的缘故,其实孟长生这会儿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若不是靠坐在椅子上,简直歪歪倒倒都快直不起身来。
孟长生长叹了一口气,道:“谢贤侄,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他们两个男人,能有什么真情意?不过也就年轻时候贪图新鲜,胡乱混在一起,再过几年,还不就各走各路,哪里还会当真留恋?”
孟长生虽是个大老粗,这番话却说得厅内某人一顿辛酸,果真有种没能踏到实地的徨惑感觉,男人之间确实有太多的冲撞与不妥协,那种感情有着极端的美感,也因此而更容易凋零。
方勤与孟少卿却正是深陷爱河,哪里听得进劝,双双赌咒发誓,用着最不可捉摸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深情。
孟长生越听越气,懒得跟他们罗嗦,粗着嗓门便道:“你们再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得逞,我儿子与谢家小姐今日已是拜堂成亲,众人瞧得分明,哪里还能再反悔!”
方勤不假思索便顶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哪里算得成亲!”
“你……你……”孟长生气得直哆嗦,火一上来便想要动手,奈何身体不便,竟是拿方勤全无办法。
孟少卿半天没吭声,忽然动了动嘴皮,嗫嚅着说道:“要不,让谢家小姐休了我吧!”
“休?”方勤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从来只有男休女,哪里听说过女休男?
孟少卿点点头,低声道:“是我对不住谢小姐,让我背这被休名声也是应该的。”
不知孟少卿从哪里瞧来的这古怪念头,方勤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反驳他。只要能摆脱这门婚事,用什么方式他都是不反对的。
谢晓玉却缓缓掀开那顶大红的盖头,露出秀美而不失英气的一张脸庞,神色平静道:“若是如此,我岂不是成了弃妇?这等荒谬、耻辱之事,我谢家子弟怎能接受?”
谢晓玉的话并不多,却字字如同针尖,直刺入那对拟要相守终生的情侣心中,他们可以反抗孟长生的压制与欺骗,但面对一位纤弱少女的质问,二个男儿汉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回应?
他们固然有爱,却也并没有肆意伤害旁人的理由,更加不能拿别人的名誉作牺牲。
☆、劝解
方孟二人不敢答话,孟长生却“嘿嘿”笑道:“儿媳妇说的极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这婚事可是反悔不得的了!儿子,是男人就拿出担当来!”
孟少卿面色惨白,先前他是态度不坚,被父亲一顿喝骂便昏头昏脑地答应下来,但重遇方勤之后,他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接受一个未知的女人。况且父亲也并没有病重垂危,被老父欺骗,孟少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怨恨的,他恨父亲不通情理,不愿意放过自己与方勤。
因为方勤是男人,还因为方勤是花匠的儿子,是庄里的奴才么?
孟少卿自小与方勤一同长大,早已生了情愫、赴了云雨巫山,那滋味确实美妙得令人难以忘怀,孟少卿与方勤在一起时,也不用再烦恼因为天资鲁钝而被父亲与师傅责罚。方勤比他聪明,学东西也极快,孟少卿偷偷在父亲传授的拳经剑谱里捡了几句口诀背给方勤听,谁晓得方勤比他学得还好、运用得还要灵活。
孟长生发现儿子跟方勤的混帐事儿时,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用了各种办法隔开这二人,哪晓得到了最后,竟是越发纠缠。方勤虽是花匠的儿子,但那心思却足够活泛,孟长生已是老奸巨滑,谁想这小辈与之相抗竟也没落下风。
若方勤不是跟孟少卿闹出后来这许多事情,孟长生便是收他为徒也未尝不可,以方勤和孟少卿一同长大的交情,将来正可辅佐孟家。但这狗奴才,却是胆大包天,勾得孟少卿连媳妇也不想娶,一心只弄那断子绝孙的勾当。
想到此处,孟长生便觉愤然,嘴上也不留情,阴阳怪气地骂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挖屁/眼掏大粪,学那推屎虫,倒是快活得紧呢,自己想想也不觉恶心!
孟少卿固然是羞得满面绯红,方勤脸色也是铁青,谁又愿意被人指着鼻子骂,尤其这话还百般难听。厅中另外二人不经意地互瞟一眼,对这推屎虫的论调显是觉得既新鲜又好笑,孟长生话虽粗糙,讲得倒十分贴切,难怪方孟二人面色不佳,料想果真被恶心到了。
孟长生讲到得意处,越发收不住口,声音聒聒如禽鸟,令人难以忍受。他正想趁此机会再好好教训儿子一番,要将乖儿拉回正途。
这时候,淑女谢晓玉轻启朱唇,柔声道:“请——闭嘴!”
孟长生一愣,随即不悦道:“儿媳妇,你老家公我正替你教训夫婿呢,你且忍一忍,少卿是个好孩子,禀性纯良,只是误交歹人,被这狗奴才将他给带上歪路了。”
谢晓玉却道:“不劳孟老伯费心,我只讲几句话而已,不会耽误老伯太多时光。”
孟长生神情僵住,暗道谢家的人终于开始刁难,事情可越发不好办了。
谢晓玉转身面对着方孟二人,福了一礼,才缓缓道:“今日二位加诸于我的耻辱,唯有鲜血才能洗清。谢家习剑,拨剑吧!”
谁人敢对谢家子弟拨剑?即使是从未习武的谢晓玉,也具备一种慑人的气势,教人不敢轻觑。
孟少卿将方勤往身后推了推,拿身体掩住。他怕方勤果真动手,伤了这谢姑娘。
孟少卿觉得自己在这桩婚事上态度反复,已经牵累得谢晓玉闺誉受损,若再因自己而令她身体上受到任何损伤,那就太对不住这位温婉的小姐。
谢晓玉面上却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即冷且艳,谢小姐缓缓地说道:“你要保他,也无不可。这一剑就自己领受吧!孟少卿!”
最后那几字自谢晓玉口中轻轻吐出,如同春日里的一缕拂柳枝条,柔软而娇嫩,她唤着孟少卿的名字,就好似新嫁娘呼喊丈夫一般充满着驯良的情意。
但下一刻,谢晓玉的整个人却都变了,变得凌厉、坚定,目光灼然,弥散出一种夺魄摧魂的杀气。
披着那一身鲜红似血的新娘嫁衣,她蓦地腾起,如一道红色闪电向孟少卿扑击而去。
谢晓玉抑是神剑山庄子弟。
她手中有剑!
谁能料到谢晓玉竟是会使剑的?她看来是那么的娇弱与柔婉,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并没有大喊大叫,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与平静。
没人能预料到谢晓玉会刺出这一剑,即使是谢晓澜,他也并没有看出妹子动了杀念,甚至连谢晓玉会使剑这件事情,他也未必知晓。谢家的女子是不被允许习剑的,以免出嫁之后将家传剑法流传于外姓。
谢晓玉的剑干脆、快捷,并且极稳、极准,这种剑法绝非一二年的时光便能习练得成。她身上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温婉柔顺的淑女,这是她真实的本性还是仅为示人的面具?
孟长生瘫坐在木椅上,发出一声惨呼,他在想,完了,自己的儿子这遭可是彻底完了!被那狗奴才毁了心智、变得痴傻愚笨不说,这回连性命都教他给害了!
方勤也是一阵心寒,他想要替孟少卿挡下那一剑,但不知为何,他却又觉身体如同被施法定住一般,僵麻酸软,半点也动弹不得。孟少卿则更是不及反应,他的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谢晓玉的剑势之下,无从反抗,也无法回避。
他死定了!
谢晓玉的剑未足二尺长,短小,却锋利。她那只纤细而白皙的手腕将利剑推进,不过瞬息功夫,已抵至孟少卿的胸口要害。
燕儿羽攥紧了双拳,心中好不懊恼,这笔生意居然被谢晓玉抢了先,孟少卿的性命居然是沦丧在一位淑女的手上,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他玄燕的脸还往哪儿搁?
虽早料到谢晓玉有古怪,燕儿羽却也没看出她还是剑术高手,瞒了这么多年,这姑娘果真好能忍得。
此时谢晓玉只要再使一分气力,就能顺利地取了孟少卿的性命,燕儿羽觉得事情的结果已再无任何悬念,孟少卿毁婚,被新娘子一怒之下取了性命,从此神剑山庄与百花山庄两家交恶,打杀一番,再花上个几十年时光清算恩怨情仇。
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然而就在事情被推至巅峰云端之时,后续的发展却又突然峰回路转,变得更加出乎众人的意料。
谢晓玉的剑断了。
从剑尖开始,一寸寸断裂,一寸寸掉落,敲击在坚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谢晓玉使剑的手绝无半分停留,那剑的断裂也是恰到好处,二者的节奏完全合拍,没有一丝错漏。
一柄利剑,转眼间便断得光秃秃,谢晓玉拿那剑柄在孟少卿胸口上轻轻一碰,如细羽微触,几乎令人感觉不到。
“嗨,呆子!好玩儿么?”谢晓玉肃杀的面容已换上晏晏笑意,她将手中的残剑随意往地上一扔,俏皮地问道:“这一手功夫可还看得?”
孟少卿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这功夫何止是看得,简直神妙到了极点,孟少卿武功虽不强,毕竟是世家出身,自小接受严格的管教,习武不成,却把眼界练得颇高。以内劲震断铁剑还不算难办,最难拿捏的是要将其震作一寸长短的数截,并且时间还须拿捏得精准,这就需要十分敏锐的眼力与控制力。以往孟少卿从未看过有人如此使剑,以后也未必再能得见,能如此收发自如的原本就仅有寥寥几人。
谢晓玉整了整衣裳,径直站立一旁,这时候孟长生的惨叫声才因力竭而告歇,他一口真气没能回转,尚在调息之中,铜铃般的一双眼睛倒是睁得极大,其内包含的情绪复杂多样。他简直被谢晓玉玩的这一手把戏惊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孟老伯,你若嫌儿子不够出息,我替你杀了他如何?干脆利落地了结,也省得再给你老人家添堵。”谢晓玉理了理鬓边微发,适才的动作令她发饰稍乱,略作整理才又恢复了淑女的模样。
她在明示适才只是牛刀小试,若孟长生点头答应,她大可再动手,果真取了孟少卿性命。
谢晓玉不仅剑法好得出奇,心思也十分刁钻。
孟长生立即挣扎从椅上站了起来,他连连摆手道:“不要,千万不要,小儿再不成才,那也是我孟家唯一的根苗儿,是百花山庄的继任庄主,可杀不得啊!”
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孟长生面色通红,仿若醉酒之态,大概是他强运真气与药性相抗的缘故。这老奸滑原本想着籍由此药诓骗儿子屈服,这回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不仅儿子没骗着,把自己还搞得狼狈不堪,甚而无法阻止别人对儿子的攻击。
这种虚弱无力的感觉简直太痛苦了,什么也做不了,就好像真的已是等死之人。
孟长生勉强走到谢晓玉跟前,将儿子遮拦在后,这才道:“谢小姐,这件事……我看就此算了吧,错全在我,是我这老糊涂不该挟恩要求尊翁答应这门婚事,老伯对不住你……”
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孟长生曾救助过谢灵石,也正因为这段关系,他才能有底气去替儿子求得婚事,为百花山庄的将来作下铺垫。岂料孟少卿却并不领情,反而在那狗奴才的唆使下私奔逃走,毁了孟长生的所有心血与寄望。
谢晓玉微微笑了一下,有些嗔怪道:“求亲容易,毁诺却是艰难,孟老伯你是要陷我父亲于大不义么?神剑山庄的声名岂能容你父子一再玷污?”
孟长生忙道:“这事确是我孟家的不是,姑娘要如何处置才能满意?”他觉出谢晓玉话中留有余地,索性便探问个明白,谢家究竟想怎样?
谢晓玉却将纤手一抬,指向谢晓澜道:“我只是女流之辈,如何能自作主张?哥哥亦在此处,自然该由他拿个主意。”
从斥声到击剑,谢晓玉气势陡涨,已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孟长生放低姿态向她问询,这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谢晓玉似乎又不愿意作出决定,反而将责任推到谢晓澜身上。
众人一时也猜测不出她到底想要怎样的结果,只有静观事态发展。
被数道目光注视着,谢晓澜摇了摇头,无奈道:“也罢,谁让我是你的兄长呢,这件事便由我来作主了结吧!”
谢晓澜走近几步,冲孟少卿拱了拱手,道:“少卿世兄可是铁了心不愿意娶在下的妹子?”
孟少卿不假思索便道:“不娶!”
谢晓澜绕着方孟二人踱了一圈,拿目光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又道:“那若是我让你娶这位方兄呢?你可愿意?”
孟少卿与方勤握在一处的两只手捏得更紧,二人一时错愕,不明白谢晓澜讲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仅作讥讽。
谢晓澜扯了扯被绳索牵住的燕儿羽,让他在方孟二人眼前毫个相,继续用他那温和的笑容迷惑着一对小情人。
“其实我们也算得同一类人,我是指在那件事上。”谢晓澜悄悄捅了燕儿羽一下,示意他给出点反应来。
燕儿羽傻呵呵地微笑。
谢晓澜又道:“其实男儿与男儿之间,也未必没有深情厚意,大家彼此契合,想要结为一体,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孟长生一听这话,呼哧呼哧地又开始喘起粗气来,若讲这话的自己的儿子或是方勤甚至是其他任何人,他早已勃然大怒,抡拳击了过去。
但这话是谢晓澜说的,谢晓澜的话在江湖上不仅极具份量,也更具一种震慑力。何况孟长生自知理亏,他明知儿子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却还是昧心求亲,以往日恩义作筹码,要挟谢家之女下嫁。闹出如今这些丑事,孟长生可没脸再去要求谢家人。
方勤想了片刻,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孟少卿会意得,赶快应道:“我自然是愿意娶方勤的。只是,这亲事父亲怕是不会准允。”
孟长生把脚一跺,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混帐东西,你还没清醒么,你就是做梦也别想梦到我答应你跟那狗奴才搞在一起。”
谢晓玉杏眼一瞪,微微拨高了声音道:“孟老伯,我哥哥正在与人商谈解决之道,你若一再打断,莫怪我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到时候,只怕要对不住孟世兄了。”
谢晓玉的解决之道已然展示过一遍,将孟少卿一剑了结,她纵然成了望门寡,所受耻辱却也用孟家人的血洗清。
孟长生被这厉害小姐一抢白,瞬间失了威猛,面上显出悲凄神色,其实细细想来,这老人家也是十分可怜,他既恨儿子不成材,却又深恐儿子受到任何伤害,天下父母之心多半与此相同,确是令人动容感叹。
孟长生粗着嗓子,尽量控制住声调,试着解释道:“谢家侄女儿,不是我存心打断,而是谢贤侄的提议着实行不通,这天底下哪有两个男人成亲的道理,即使是灵石老哥,也断不会同意的。”
天底下确实没有男人娶男人的先例,便是有那断袖之癖,也是背着人偷偷摸摸地胡混,哪里能这般明目张胆议起嫁娶之事?
谢晓澜的话非但没有道理,更加不可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