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夜北!”
锺晚屏弯著腰,因为吸入了一口混浊的黑烟而咳呛起来。他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推开面前燃烧的大门。火焰燎上他的手掌,带来一阵刺痛。他握著拳,等被烫红的皮肤自动痊愈,然後继续往前走。
“关夜北!”
这家夥究竟去哪儿了呢?也许是到了别的楼层?天哪,这酒店一共有20层,要是一层层搜索,得找到哪一年?说不定他们兄弟俩的尸体都烧成灰了!
“关夜北!”
眼泪都呛出来了,又很快被火焰的高温蒸干。锺晚屏觉得不仅眼泪,他自己都快蒸发了。理智告诉他,再找不到关夜北就应该乖乖离开,否则他不是会窒息而死,就是被活活烧死。但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牵引著他继续走下去,仿佛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将他往关夜北所在的地方领去。
走廊已经被烧得认不出来了,四周都是熊熊烈焰,宛如地狱火窟。锺晚屏不知走了多久,终於在走廊尽头找到一扇虚掩的大门。那门不知是用什麽抗燃材料做的,竟然没有著火,从门缝里能看见对面也是一片火焰。
锺晚屏一脚踹开那扇门,然後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从头顶坠落的一盏吊灯。门後是一间宽广的大厅,兴许是举办什麽高级晚宴用的,摆满了造型高雅的桌椅,现在,这些堪称艺术品的桌椅都变成了柴薪,只会让火焰越烧越旺。
轰隆一声,一根装饰用的罗马柱横倒在门前,阻断了退路。除非锺晚屏不畏火烧,否则绝对无法跨过这道屏障。
如果说世上真的有地狱,那麽这儿就是了。
仿佛天地万物都在熊熊燃烧,咄咄逼人的火焰如同要吞噬锺晚屏一样朝他袭来。他忍著高温和灼烧的痛苦,往大厅中央艰难挪步。他踩到了碎玻璃,大概是掉下来砸碎的吊灯。在这样的高温之下,大概玻璃都会熔化吧。
脚下的玻璃越来越密集,接著,巨型吊灯的残骸出现在眼前。曾经华美的水晶吊灯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堆了无生机的破烂,像一具饱经风霜的骸骨,孤独地迎接末日。吊灯残骸上蜷著一个人形,烈焰将它烧得焦黑,不上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距离吊灯不远处,隔著一道火墙,立著另一个浑身染血的人。他佝偻著身体,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撑著膝盖,剧烈地喘息著,似乎在和火焰争夺所剩无几的空气。
一生一死。这对兄弟的结局已然明了。但是死去的是谁?活下来的又是谁?
锺晚屏踩著满地的碎玻璃,努力不去看那具燃烧中的尸体。他绕过那道火墙,向生存下来的胜利者走去。
如果活下来的是关晨南,锺晚屏想,他必须杀了他。不仅是因为秦湾的交代,还是为了……替关夜北报仇。
──假如活下来的是关夜北呢?
──更无需多言。他本就打算和关夜北同归於尽了,两个人死在火灾里,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关夜北?”
活下来的那个人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
是关夜北。
他脸上沾满了鲜血,头发都被血液粘在了额上。一只眼睛紧闭著,不知是进了血沫,还是受了伤。另一只眼睛徒然睁著,惊讶地望著从火墙背後步出的锺晚屏。
“……是你吗?”关夜北问。他声音带著古怪的气喘,大概是肺部受了伤,“我……不是在做梦吧?”
锺晚屏跨过火焰,来到他面前。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庆幸。活下来的是关夜北。真是太好了。
“我以为你走了。”关夜北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凝视锺晚屏。
“我是回来找你的。”
关夜北笑了一声,紧接著剧烈地咳嗽起来,大量血液从他嘴角溢出,洒在前襟上。
“你没事吧?”
“大概快不行了吧。”关夜北自嘲地说,“你不该回来……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著出去。”
关夜北身体一晃,险些栽倒。锺晚屏赶忙扶住他的身体,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撑著他的脊背。真奇妙。从前都是关夜北在帮助他,现在却反过来了。
关夜北将下巴搁在锺晚屏肩头,艰难地吸入一口气。越过他的肩膀,锺晚屏看见一把闪闪发光的银色匕首插在关夜北背上。
“我自己……拔不出来……”关夜北喘息道,“是镀银的……你也不要碰……”
银对血族来说是致命的毒药,银质武器可以灼烧血肉,伤口无法快速自愈,而毒素则会随著血液扩散,迟早会要了血族的命。
“关夜北!我带你出去,你会得救的!”锺晚屏急切地说。他正要拖著关夜北离开火场,关夜北却环住他的身体,用最後一丝力气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留下来。”关夜北说,“和我一起。”
火势越来越大。火舌舔舐著两人的皮肤,像一群叫嚣的妖魔,将两人团团围住。
“你想让我留下?”
“嗯。反正也出不去了。”关夜北又咳出一口血,“不过……如果是你一个人,也许还能试试。”
“我不会丢下你的。”
关夜北发出窒息般的笑声:“要走就赶快走吧……顺便杀了我,让我少受点苦。”
锺晚屏拽著关夜北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他直视关夜北还睁著的那只眼睛,恶狠狠地说:“你现在知道赶我走了?”
“比起和我一起死,”关夜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我更想让你活下去……”
“所以呢?”
“你不该死在……”
後面的话消失在了一个长长的吻中。锺晚屏捧著关夜北的脸,第一次主动地吻了上去。嘴唇和舌头纠缠在一起,锺晚屏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和他从前品尝过的“食物”都不一样,这味道既甜美又苦涩,让他想要落泪。
浓重的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两人才终於分开。
火焰已经蔓延到他们身上了,衣料被点燃,皮肤被烧燎,很快,血肉都会在烈焰中熔化,骨头也会被焚成灰烬,随风而逝,不剩分毫。
锺晚屏疼得想要尖叫,但是被高热空气灼烫的喉咙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视野里只剩一片近乎白色的火光,耳中也唯余烈火焚烧的轰响。
恍惚中,他听见关夜北说:“吻我。”
於是他再一次吻上关夜北的嘴唇。
火焰笼罩一切。
酒店外,一位年轻的女士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女儿。
“呜呜呜,吓死妈妈了!妈妈还以为你走丢了!”女士说完,连忙向送女儿归来的消防员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找到我女儿!”
“不客气。是你女儿自己逃出来的。”消防员扶了扶头顶的头盔。
“不,是超人把我救出来的!”小女孩开心地说。
女士心想,这位“超人”一定是见义勇为的好人,她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超人在哪儿呢?”
小女孩回过头,指著燃烧的建筑:“他回去救人了!”
女士热泪盈眶:“真是好人呐!”
消防员则很紧张:“什麽!还有人在里面吗?不行,得立刻组织援救!”
女孩望著冲天的火光,心想超人哥哥怎麽还不出来呀。这时她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如同!翔的燕鸥,飞一般地从另一座大厦的顶端跃进了燃烧的酒店。火灾现场兵荒马乱的,几乎没人看见这个景象,就算看见了,肯定也会认为是错觉。
但小女孩坚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一定是另外一个超人哥哥。”她想,“都是来救人的。”
☆、尾声 永恒的赎罪
秦湾坐在医院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用他那个大屏幕、超智能、双卡双待、电池强劲、内置八个喇叭、自带凤凰传奇的山寨手机“1phone4”玩水果忍者。当白云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刚好切爆最後一个西瓜,西瓜汁溅了满墙。
“人呢?”白云峰问。
秦湾抬起头,看著这位多年未见的旧友。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云峰脸上又添了皱纹,而秦湾则年轻依旧。
外表如少年的血族守护者微微偏过头,示意旁边那间病房:“里面。”
“另外一个呢?”
“那边儿的病房里。”
白云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然後想起这儿是医院,禁止吸烟,於是又讪讪地把它们塞回去。
“把那家夥叫来。”
秦湾伸直双腿:“你这是在命令我?”他举起右手,手上缠了一圈绷带,“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险把你的部下给救出来了,你还敢用这种口气命令我?”
白云峰握住秦湾手上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秦湾猛地抽回手:“恶不恶心!”他使劲在衣服上擦著手,嘟嘟囔囔,“我去叫还不行麽。”白云峰看见他脸红了。
锺晚屏好不容易才从黑暗的梦境中醒来,身上的疼痛又差点让他昏过去。他定了定神,既然还会觉得疼,那就说明他没死。既然如此,他现在身在何处呢?
他看不太清周围的景象,大概眼睛被熏坏了,只觉得四周都是一片白。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涌入鼻腔,这里是医院吧。他试著动了动四肢,还在,左手上正在打点滴,只有那儿是一小块红。他猜想这大概是在给他输血。
白色中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锺晚屏艰难地转过脖子,发现有个人站在身旁。但是他看不清那是谁,努力辨认了好久,眼前都还是一片扑朔迷离。
直到那人开口,锺晚屏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哟呵,没死啊。”
是“业火”的首领白云峰。
“老大……?”锺晚屏一开口,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能是谁?”白云峰年近四十,数十年风云沈淀让他显得成熟睿智,又有些冷漠不近人情,“别说话了,你嗓子受伤,还是少出声吧。”
锺晚屏点点头。他听从老大的命令,但是又想开口,问问现在是什麽状况。他为什麽没有死在火灾里?又是怎麽来到了医院里?关夜北呢?关夜北怎麽样?
他的这些疑问,白云峰都了然於胸。不用锺晚屏询问,白云峰便知晓他心思般回答道:“是秦湾救了你。你身上烧伤虽然严重,但是大脑和心脏都没损坏,灌点儿血下去,慢慢会恢复的。至於那个关夜北……”他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他伤得比你重,在重症监护室呢。”
锺晚屏松了口气。关夜北还活著……这就好了。
白云峰却说:“你那是什麽表情啊?听见关夜北没死,你好像很开心?”
锺晚屏想抗辩,但是老大又不让他开口,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晓春和石乔告诉我,你答应他们杀了关夜北之後自杀的,结果呢?”白云峰话里带刺,“结果你和他打得火热,还一副要生死相许的样子,你在搞什麽?”
锺晚屏张了张嘴。白云峰说:“说话!”
於是锺晚屏嘶哑地说:“对不起,老大……”他嗓子疼得厉害,像有把刀在喉咙里磨,“我……我离不开他了……”
白云峰双眉紧皱:“我在‘业火’待了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被吸血鬼策反!”
锺晚屏痛苦地吸入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自己选吧,这事儿怎麽处理?”白云峰双手插在口袋里,“是要我把你就地正法,还是带回总部审判?先告诉你,审判的结果也是个‘死’字,只不过让你多喘几天气。”
──最後果然还是这个结局吗?
锺晚屏不禁苦笑。不论如何,都只能以死告终。
“杀了我吧,老大。”
“你想好了?”白云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锺晚屏额心,“你在‘业火’还有朋友,不回去见他们最後一面吗?”
“……不见反而更好。”
白云峰点点头,拉开保险。“有什麽遗言要说吗?”
锺晚屏闭上眼睛:“请您把关夜北也一并杀了。”
“这时候你倒记仇。”白云峰嗤笑。
“他答应过我……要麽一起活,要麽一起死,所以请您把他也杀了。”
白云峰惊诧地瞪大眼:“你们是来真的啊?”
“……这种事情还能有假吗?”
“我都要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了。”
锺晚屏疲倦地闭上眼睛:“也许都有吧……我也不知道……”
一张爱恨交织的大网,将他紧紧缚住了,不论是或者还是死去,他都无法逃脱。
到此结束了吗?锺晚屏想。
奇妙的是,心中既没有悲苦,也没有厌弃,一想到即使是去往另一个世界,也有关夜北同行,反而有些喜悦。
他听见撞针清脆的一响。是空枪。
锺晚屏睁开眼睛,依然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白云峰收起了枪。他根本没有上子弹。
“……老大?”
白云峰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冲门口说:“你进来吧!”
病房门打开,又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白云峰像是和他交换似的,拍拍那人的肩膀,说了句“这回暂且放过你,你的通缉还没取消,下次就不会手下留情了”然後走出病房,顺手捎上了门。
锺晚屏盯著走进来的那人,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关夜北。关夜北的模样凄惨极了,全身被绷带裹得像个木乃伊,一只眼睛上也盖著纱布,烧伤的痕迹从纱布下蔓延出来,布满脸颊。
关夜北一瘸一拐地走到病床前,抱歉地向锺晚屏笑笑:“对不起,没死成。”
锺晚屏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受伤的喉咙不能大声说话,他肯定会怒吼:“老大!你敢耍我!”
关夜北又说:“血族的身体就是好,过几天伤口就能恢复了。”
锺晚屏“哼”了一声。
“你和你们头儿说的,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想怎麽样?”
“像你说的那样,一起活,一起死。”
关夜北又往前走了一步,烧伤严重的身体动起来很困难,但他咬著牙,单膝跪下,捧起锺晚屏的右手,在那布满伤痕的肌肤上印下虔诚一吻。
“我对不起你,锺晚屏。我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把你变成了血族。我有罪。所以我用一辈子来赎这个罪,你愿意吗?”
白云峰关上病房的门,搔了搔喉咙。烟瘾又犯了,他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禁烟区,找个地方好好抽支烟。秦湾见他出来了,用口型问他:还顺利吗?
白云峰耸耸肩。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等远离了锺晚屏的病房,秦湾才开口:“我说,这事儿你到底打算怎麽处理?”
白云峰双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业火’的猎人锺晚屏在救援火灾的时候英勇牺牲了,该怎麽处理就怎麽处理。”
“那关夜北呢?”
“火灾里失踪了,谁知道呢。”
秦湾眼睛一亮:“那我手下要是刚好多了一个处刑人也叫锺晚屏……?”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麽多,我哪有时间挨个去查。”
“那要是处刑人锺晚屏刚好有个叫关夜北的亲属……?”
“如果他遵纪守法,那和通缉犯关夜北就不是一个人吧。”
秦湾“嘿嘿”笑了起来:“你怎麽了?脑袋被门夹了吗?几年不见突然变得心慈手软了?”
“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管闲事。”
“我是血族守护者嘛,职责所在。”秦湾拍拍白云峰的肩膀,“出去喝一杯?我请客。你难得来一回,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呗。”
──正文完──
作家的话:
後记:
《狱火焚身》的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大概会有番外?看情况吧……
写这文的初衷是想写一个重口H文,所以剧情什麽的都浮云吧,肉文要什麽逻辑嘛,认真你就输了。(虽然後来根本就没啥肉了……)
感谢一直追文的读者,谢谢你们的支持。感谢锺晚屏和关夜北,谢谢你们满足了作者WS的脑内妄想,一直让你们OOXX各种重口的,都没啥正经谈恋爱的剧情,真是对不起啊哈哈哈哈……
作者还是第一次写这麽多肉,《狱火》对作者来说是个里程碑式的文。一次肉太多大概以後都写不出肉来了吧哈哈哈哈哈……(捂脸逃)
☆、番外一 末裔之血
关夜北逃进了森林里。
他伤得很重。那个小镇上的神父貌不惊人,实力却不容小觑。他有一把填充了银弹的枪,子弹有五发,三发打偏了,一发穿透了关夜北的肩膀,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还有一发伤在腰部,银弹深陷在血肉中,像一枚滚烫的火球,不断烧灼著他的身躯。
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强,现在肩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了,腹部的弹孔却依然在流血。倘若再这麽下去,银弹会一直烧到内脏,那可就真没救了。
包围小镇的森林北面是一条公路。关夜北同“血族之父”约定好在路边的加油站里见面。“血族之父”到附近“办事”去了,车就停在加油站的停车场里。他“办事”的时候从来不带关夜北,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或是关夜北可能会妨碍他一样。於是关夜北来到小镇上消磨时光,没料想到差点把命送在这里。要是“血族之父”见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但关夜北觉得能被嘲笑反而是件好事,他或许再也见不到“血族之父”了呢。
打伤他的那个神父现在半死不活的,构不成威胁。但镇上又来了个猎人,是个棘手的角色。关夜北必须逃得远远的,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不是那猎人的对手。
这麽想著,关夜北加快了脚步,但灼痛的伤口蚕食著他的体力,让他的步伐再一次慢了下来。
──要死在这儿了吗?关夜北绝望地想。
前方的密林中涌出了一片黑雾。黑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暗夜中流动著。关夜北认得这股黑雾,他再熟悉不过了。
黑雾缓缓聚合成一个人形,然後烟气散去,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外表二十岁後半的男子。男子身著妥帖的黑色西装,双手都戴著手套,似乎要去参加一场宴会,而不是在午夜荒郊野外的森林里瞎转悠。
关夜北吃了一惊,同时又松了口气。至少他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了。
黑雾中走出的男子有一头漆黑的长发,令人豔羡的柔顺和乌亮,星光落在发梢上,如同点缀在他发间的钻石。与黑发相对的是他苍白的皮肤,以及暗红色的、仿若血迹的眸子。男子看起来年轻英俊,不论走到哪儿都会让大部分女人和小部分男人为之神魂颠倒,但他的双眸却是如此苍老,比一个阅尽沧桑的老者还有疲倦。
男子盯著关夜北衣服上的血迹。“这算什麽?给我的惊喜吗?”他嗓音低沈,声色优美,如同乐曲,能让听者陶醉。但关夜北却一点儿也没被打动。事实上,他还有些害怕。
“我在镇上遇到了点儿麻烦。”他羞惭地说,“被一名神父识破了身份,怀利亚。”然後他压低声音,舌尖上跳出另一个称呼,只用於那些最严肃的场合,“我父。”
黑发男子的表情越发不悦了。“一个小小的教区神父,竟像痛打落水狗一样把你撵了出来。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有的。关夜北心想。要是我死了,可就是奇耻大辱了。罗斯托克家族怀利亚的子嗣,死在一名名不见经传的神父手上,这事要是传出去,足够让血族们笑话半个世纪甚至更久。
这名黑发红眸的男子正是罗斯托克家的怀利亚,将关夜北转变为血族的“父亲”。罗斯托克家自称咒印血系最古老的家族,血脉承袭自始祖该隐,拥有最纯正的血统。(当然,还有不少家族也这麽宣称,并且彼此之间为了谁的血统更纯正而喋喋不休了几千年。)怀利亚如今是代理族长。关夜北觉得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胜任族长一职,但怀利亚一直没这麽做,而是天涯海角地旅行,似乎在寻找什麽似的。或许他不愿担任族长就和他一直在寻找的事物有关吧。
“你能替我省省心吗?明明人类的年龄和血族的年龄加起来都能被称为‘大叔’了。”怀利亚皱著眉,拽下左手的手套,露出皮肤苍白、五指修长的手。他单手扯开关夜北的衣服,血液让衣服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所以撕开布料的时候也顺带撕下了一些皮肉,让关夜北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怀利亚可没空管他是不是感到疼痛。血族之父看也没看那泛著焦黑的弹孔,径直将两个手指塞进了伤口里。关夜北疼得惨叫了一声,在静谧的夜晚就如同鬼哭一样骇人。他只好咬住自己的手腕,抑制住尖叫的冲动。
血族之父冰冷的手指穿透了他腹部的弹孔,进入他的身体里。那感觉就像有条蛇一边在体内游走,一边撕咬著他的血肉。血族之父不断屈伸手指,将原本就惨不忍睹的伤口变得更加触目惊心。就在关夜北以为怀利亚要在自己腹部开个洞的时候,血族之父灵巧的手指拈住了深陷在他体内的那枚银弹。他用两指夹著子弹,将它从关夜北的血肉里挖了出来。当银弹终於离开身体的时候,关夜北几乎要昏过去了。他放下一直咬著的那只手,这才发觉嘴里全部都是自己的鲜血的味道,手腕上躺著血淋淋的牙印。
怀利亚把银弹仍在地上,嫌弃地在关夜北的衣服上擦净手上的血迹。关夜北看到怀利亚的指尖泛著烧灼的红色。在碰触到银弹的时候,血族之父也无可避免地被烧伤了。
怀利亚举起左手,将手腕内侧凑到关夜北面前。“喝。”他简短地命令道。
关夜北感激地捧著血族之父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咬穿他手腕上的血管。如甘泉般甜美的血液流进了喉咙,带来不可思议的奇妙魔力,治愈了关夜北周身的伤口。同一血系的血族可以通过鲜血交换彼此的力量,“父亲”的血液对於“子嗣”来说就是疗伤的圣药。
不过怀利亚显然没打算让关夜北痛饮,当他的“子嗣”恢复到不至於立刻死掉的程度时,他就撤回了手臂。
“走。我把车停在路边了。”
下命令的时候,血族之父总是这麽简洁明了。
关夜北跟著怀利亚走出黑黔黔的森林,月光洒在森林外围的公路上,一辆不起眼的福特就停在路边。血族之父向关夜北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开车。关夜北举起手抗议:“我失血过多,头昏眼花,说不定会搞出什麽事故……”
怀利亚没答话,径直走向副驾驶座那边。关夜北只好认命地当起司机。其实怀利亚会开车,但是他不喜欢这样。
“我们上哪儿去,怀利亚?”关夜北坐上驾驶座,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一直往前,上州级公路。”
“然後呢?目的地是哪儿?”
“波士顿。”
“哇哦!那可远了!”关夜北迅速在脑海里调出美国地图,“我们就不能开到附近的城市,然後坐飞机去吗?”
“不。”血族之父再一次简洁明了地拒绝。怀利亚对一切机械交通工具都没有好感,在他出生的年代,最快速的交通工具是马。若不是马的速度太慢,也无法游过大洋,更无法上高速,而且身上喷出的公害会引来一群警察,怀利亚恐怕会恨不得骑马环游世界。关夜北猜测他一直把自己留在身边,并不是为了教导什麽血族的生活方式,只是单纯想找个不领薪水的司机而已。
关夜北发动引擎,福特汽车沿著洒满月光的公路缓缓行驶起来。
怀利亚靠在车窗上,远眺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路灯在它们身上投下黑漆漆的影子,而在拥有夜视力的血族眼中,它们就像在白昼里一样清晰。
“等到了波士顿,”怀利亚忽然说,“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关夜北身体一震,险些把车开进路边的田里。“您说什麽?”他惊奇地问。
“孩子长大後理应离开父母。”血族之父闭上眼睛,似乎对这个话题很不耐烦。
关夜北跟在怀利亚身边二十年,见过许多“兄弟姐妹”,他们中一些年龄和怀利亚差不多,有些则比关夜北还要年轻。怀利亚的“子嗣”数量众多,他并不吝啬於赐予他人血族的身份。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谁让我的心肠这麽软,看见陷於危难中的人就忍不住去帮一帮。”他讨厌那些依仗自己血统而为非作歹的人,讨厌招摇过市,将血族身份暴露给大众的人。去年在加尔各答,他就杀了一帮胡乱扩散血统的小混混。“这种人的存在就是在玷污血族的高贵。”他这样说。
怀利亚对自己的子女非常严格,他鄙视那些随意将血分给人类,然後不管不顾的同族。他会把每一个“新生”的孩子带在身边,教导他血族优雅而神秘的生活方式。有些人几个月就能从怀利亚那儿毕业,也有像关夜北这样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边几十年的例子。
“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适合带上你。”怀利亚又说。
“我能斗胆问问是什麽事吗?”
“上一代的恩怨,与你无关。”
关夜北啧了啧舌:“您这时候倒是守口如瓶。”
怀利亚轻笑一声:“离开我之後,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儿、想做什麽都行。唯一不允许的就是去见你从前的家人。你已不再是人类了,应当和从前划清界限。”
“是。”
“这不是我束缚你的‘制约’,它没有任何强制效力,但我希望你能自觉。”
“……是。”
怀利亚睁开眼睛,深红的眼眸中光芒流转:“还记得我给你的制约是什麽吗?”
怎麽可能忘记呢?“我一生只能拥有唯一一个血裔。”
“你只能将一个人变成你的血裔,而你的血裔将不再拥有後代。觉得不公平吗?”
关夜北摇摇头:“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本来是注定要死的人,现在承蒙您的恩赐,获得了全新的生命。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把你变成血族,不是为了延续我和我家族的血脉,仅仅是为了救你而已。对於那些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变成血族的後代,我都会下这样的制约,并不单单限制了你一个人。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关夜北说,“可您为什麽不把制约的内容变成‘不准拥有任何血裔’呢?这样不是更方便?”
怀利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我还以为你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呢。”
“恕我愚钝。”
血族之父又望向窗外:“说不定你将来会喜欢上一个人类。而异族之间的恋爱往往会以悲剧收场。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能够把所爱之人变成血族。省得你将来哭著跑来找我:‘我父啊,请把她也一并变成血族把!’”
“您总是思虑得这样周全。”关夜北低声咕哝了一句,“不过为什麽是‘她’?明明也有可能是‘他’的说……”
“嗯?”虽然声音很小,但血族之父还是敏锐地听见了,“原来你是同性恋吗?我一直不知道。”
关夜北耸耸肩:“我也不清楚。我还没恋爱经验呢。”
“什麽?!”血族之父的语调近乎惊恐,“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还没谈过恋爱!你二十五年来都在做些什麽啊!”
“呃,您不要这麽大声好吗……”关夜北尴尬地说。
不过他现在似乎已经开始恋爱了。跟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吸血鬼猎人。要是血族之父知道这事,肯定会气得发疯。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说过关夜北离开之後想做什麽都行,总不至於刚许下承诺就食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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