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回到府邸,辗转反侧,偏就是不能入睡。之前二十五六年间所见的人事,所生的感触,在心内翻腾不休。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但那些过往前尘却越发清晰。
顾秉终于披衣而起,漫无目的地绕着刺史府四处游荡。
桃花谢了,留下了青青的桃子,竹叶黄了,来春还有细小的竹笋。他顾秉走了,除了这些桃花竹林,不知道能给嘉州留下什么。
对着竹林发了会呆,顾秉突然就想起当年蜗居幕府山中时,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远离那座空山,谋个差事或是找一块田,最好不过当个九品的小吏,温饱不愁,妻贤子孝。而如今宦海浮沉近十年,想要的都有了,争名夺利的心却淡了,反而追忆起当年幕府山中的月光,抑或是定陵的风雪。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求之不得,得不偿失。
“说什么得得失失的?”轩辕突然从竹林中踱步而出,白色的中衣外只批了件猩红的披风,随意站在清冽月光下,越发显得丰神如玉。
顾秉行礼:“陛下,容臣回房整肃下仪容。”
轩辕耻笑:“你是在借机讽刺朕仪表不整么?”
“臣万死。”顾秉低头,也忍不住笑出来。毕竟一朝天子和一州刺史都穿着中衣半夜四处溜达,也算是人间奇事。
轩辕在石椅上坐下,示意他也落座倒茶。
“朕睡不着出来夜游,碰到勉之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顾秉想了想:“定陵不算,只算上终南别苑那次,应该是两次。”
轩辕低低笑,声音沙沙地让顾秉莫名耳热:“在定陵的时候,到底年轻,朕和勉之似乎都睡不多,没日没夜的,也不知道都做些什么。时间也就那么过去了。”
顾秉回道:“那个时候,时局维艰,陛下殚精竭虑,臣等夙夜匪懈,只恨一天没有十三个时辰,自然不觉得日月久长,时候难熬了。”
轩辕看他:“时隔数年,勉之的锐气不会消磨光了吧?”
顾秉喝了口茶,抬头看向白色的月光:“不瞒陛下,臣似乎从来就没有过锐气。”
“哦,那勉之在嘉州这里风生水起,总不会是谣传吧?”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用人唯贤,本就是陛下登基时定下的,臣不过是遵旨而行,何来锐气之说?臣不算是个好官,只算是个不好不坏的庸官罢了。”
轩辕品味了会他的话,摇摇头:“朕说的那些,历朝历代的君主都会提到,却不是每个臣子都能做到。所谓的明君,也许就是能够选择正确的人选去做正确的事情罢了。”
顾秉十指交叉在一起,目光垂下来,似乎在对着地面发呆。
轩辕似乎是觉得像顾秉这样心事重的人,能发呆也是种福气,不忍心打断,于是便沉默着端详他。顾秉的眼睛虽不似桃花眼,杏仁眼那样顾盼生姿,也不似自己的凤眼那般神光照人,但胜在黑白分明,眼神明润澄澈。难为顾秉为官七年依旧能保持本心,也许当年东宫之事不让他插手过多还是明智之举。
“陛下?”顾秉忍不住叫他。
轩辕回过神来,发现顾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而那种眼神极为复杂,虽然看不太清,仍让人忍不住觉得悲伤。
“快要离开嘉州了,还有什么要安排采办的,勉之你也抓紧吧。”
顾秉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淡淡道:“嘉州政事和臣的私事都已经处理得当,请陛下放心。”
轩辕笑道:“嘉州政事,朕一窍不通,便不多问了。至于私事嘛,难不成勉之终于决定带着彩鸾姑娘一道赴任了?”
顾秉皱眉:“臣已经明确拒绝她的好意了。”顿了顿,“臣去怡红院是为了找忘尘叟。”
轩辕心内莫名一喜,暗暗归结于臣子对他的忠诚:“哦?勉之有什么要打听的,不来求朕,却去找那忘尘叟?”
顾秉神情黯淡:“臣还是不能相信凤仪兄就那么不明不白地去了。臣更不能接受靖西王府的解释,臣所熟知的周琦是不可能自杀的。”
轩辕没说什么,抬首向北方看去:“天下兵马十分,朝廷有六,靖西王临淄王各有其二。但若说精锐,恐怕十之四五都在王叔那里。朕倒是觉得,朝局在朕登基后,反而复杂了。”
顾秉抬头看他,有些隐忍:“臣之所以找忘尘叟,也只是想偷偷查一查。陛下放心,臣知道轻重,不会让个人恩怨影响大局。”
轩辕看他,轻轻道:“你是朕的宠臣,无伤大雅的请求朕都会准你,周琦的事情,你查完后告诉朕,朕斟酌斟酌,尽量不有负正道,也不让勉之为难。”
顾秉握拳,感到指甲戳入皮肉的痛意,缓缓点了点头。
轩辕起身:“收拾收拾吧,朕明日回京,你送送朕。”
第二日一清早,顾秉率领嘉州官僚前往渡口送行,百官虽是奇怪,但料想这位孟公子身份必然不低,纵然心有怨言,还是整整齐齐列于江边,乍一看红青交杂蔚为壮观。
算是难得的晴天,碧空如洗,寒江清冽,安义指挥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地往上抬。光是蜀锦,蜀绣,顾秉就着人采办了三大箱。
轩辕似笑非笑地看顾秉:“勉之不会把几年的俸禄都花了吧?”
顾秉扯出一抹笑意:“孟兄难得来一次西蜀,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下官略尽心意,还请公子收下。”
轩辕见群官探头探脑,伸手把顾秉拉进舱内。
“时候还早,勉之再陪朕说说体己话吧。”
顾秉想了想:“国事繁重,陛下多注意龙体。不甚重要的事情,就让下面的臣子帮陛下处理,不要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另外,有些事情,臣知道陛下寝食难安,但迫于时机只能忍辱负重。来日方长,还请陛下放宽心。臣这次见陛下,精神似乎没有东宫时那么好了,还请陛下为苍生计,保重龙体。”
轩辕点点头,摆了摆手。
顾秉愣愣地看着两岸青翠山峦疾驰而去,大惊站起:“陛下!”
而另一头,乱作一团的嘉州官吏们等到一张圣旨。
“御制,嘉州刺史顾秉虔恭夙夜,尽心竭节,明达吏事,法令有度,深识机宜,足堪委任。擢拜银青光禄大夫,大理寺卿,赏金鱼玉带。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童鞋入朝时就是从六品官(科考十名左右当太子舍人起点算是蛮高了,但古代中举很不容易18岁的进士算是非常年轻了),三年后外放的时候是五品,然后又过了三年升为四品(嘉州刺史算是中州刺史)。再过了三年从三品(大理寺卿)。算是顺风顺水,速度惊人,但是不算没有先例,甘罗十二岁拜相,韩信二十七岁拜相,和珅二十六岁就是户部侍郎一品朝冠。。。。所以小顾不算开挂吧??汗。。。
楔子:功名本是真儒事
顾秉看着洛京城池,百感交集。清心在一旁讪讪不语,满脸讨好的形状。
“大人,别生我气了。那个叫赫连的将军凶神恶煞地叫我收拾大人的细软,那架势,如果我不照做,恐怕连命都没了。何况他们是大人的朋友,肯定不会害大人的,对不对?”
顾秉叹口气,拍拍他的头:“你反反复复一路说了几百遍,累不累啊?我早说过了,这事不怪你。但切记,再不能有下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预先知会我。恩?”
洛京城比当年还要热闹好些,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秦楼楚馆,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当真称得上是举袖为云,挥汗如雨了。
“大人在洛京似乎没有宅院,我们住哪儿啊?”
顾秉的脚步顿了顿,径直向着城郊走去。
“大人,你去哪儿啊?”
半个时辰后,顾秉和清心站在某座一进一出的小院里,奋力扯掉随风舞动的蜘蛛网,挥去铺天盖地的灰尘。
“这还是当年我当东宫参政时买下的宅子,如今看看,虽然位置偏了些,但是大小却是正合适,还清净。”
清心一边打扫,一边拍马屁:“大人真是慧眼独具。”
顾秉把带来的书卷一层层垒到书架上,淡淡答道:“还挺便宜的。因为这是间凶宅,原主人杀了他的小厮,然后被砍头了。”
清心一张脸皱成一团:“大人!你不会也要把我杀了吧?”
顾秉叹口气:“曾几何时觉得你和年轻时的我有几分相似,现在看来若是我和你一般糊涂,恐怕别说十八,就是八十也考不取功名。”
清心深受打击,就见嘴巴动来动去,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东西。
顾秉笑笑,走到庭院中,琢磨着是不是在院子里种棵桃树。
一行大雁向南飞去,他们未必是往昔顾秉所遇,而站在院中的顾秉,也不再复当年心情。
清心寻去的时候,就见顾秉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喃喃自语。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作者有话要说:唉。。。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下章开始顾秉就一28的大龄男青年了 还是万年处男一只。。。。
有我这样狠心的亲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