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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结就人间并蒂花

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58

顾秉只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似乎目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们两人紧紧相贴着,在这个本就让人燥热难耐的夜。

“陛下。”顾秉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轩辕轻笑,手已经滑过他的脊背,抚上他的腰带。

“诶。”

“陛下。”顾秉又喊了一声,仿佛多确认几番便可把这几月的离情别绪,百结愁肠一一抚平,只留下光风霁月,浮生久长。

轩辕缓缓抽掉顾秉的腰带,丝质的中衣滑落下来,露出瘦削苍白的胸膛。

顾秉深感羞耻,往后退去却被轩辕摁住,然后就感到深深浅浅的吻落在身上脸上,并不急切,亦没有多少□的意味,只是温存。

如同可以困死柳条的三月春风,又如同足以溺死他顾秉的弱水三千。

顾秉僵了一会,突然伸出手回抱住轩辕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之上。

轩辕轻笑,与他拥吻,渐渐的,就有火从心口一直烧到下腹那里去。

白色的中衣中裤里衣下裳铺了满床,不知是谁拉下了帷幔,亦不知谁的青丝交缠。

水乳交融的感觉太过亲密,也太过疼痛,顾秉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当年画面。曲江,东宫,定陵,嘉州,抑或是洛京。

喜怒哀乐,哭笑贪嗔,雌伏哀吟,尽都是为了身上的这个男人。

轩辕亦是迷醉地看着顾秉,从他们见面伊始,顾秉便是谦卑顺从的,自己早已习惯看着他的头顶。后来关系亲近了,也曾同车共榻,执手而眠,却从未如此这般骨血相溶,仿佛本就是一体。后宫佳丽三千,轩辕也算阅人无数,可从未有人如同顾秉一般,哪怕不解风情到了极点,木讷得一动不动,都可让他无力自控,甚至连灵魂都悸动起来。

在两人同时攀上最高点时,轩辕突然落下泪来。

猝不及防。

顾秉轻声低叫,电石火花之间天地一片昏芒,仿佛即刻就要飘摇而去,远离这万丈红尘,九重宫阙。

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把他又拽回尘俗之中,回到挚爱的君主身旁。

忍住心头和身体的战栗,顾秉伸手拭去轩辕眼角的泪迹,一声喟叹却已道尽半生的纠缠:“陛下,该哭的,似乎该是臣吧?”

轩辕就着相连的姿势拥住他,肌肤相贴,一毫一厘都不愿分开。

他闷闷道:“朕真是个混帐。”

顾秉失笑:“若陛下是混帐,臣便也跟着当个混帐好了。”

轩辕紧了紧怀抱:“朕刚刚回头想想,好像从相识第一天起,除了麻烦和痛苦,就没让勉之你开怀过。”

顾秉想要说话,轩辕却点上他的嘴唇。

“听朕说。朕不仅是个混帐,还是个蠢材,白白虚度了这许多年的时光。”他的眼神有些悠远,“朕把你当做朕最倚重的臣子,如今也是。”

见顾秉的眼光不悲不喜,轩辕笑笑:“不管朕和你的关系何如,你始终是朕最信任的人,甚至胜过朕自己。”

“朕虽自诩聪明,可到底眼高于顶,骨子里或许还有些偏执暴戾。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当一个皇帝。朕总是说你是小狼崽子,其实狼子野心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朕。自幼学的都是帝王心术,只知道站在云霄之上俯瞰众人,却从来忘了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不坏也不好的一人罢了。朕知道宽仁,可为的却只是轩辕家的天下,而你顾秉,做到了忠恕。”

顾秉被他说的有几分赧然,轻道:“陛下,日后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你我之间,没有必要。”

轩辕笑的像是叹息一般:“忠恕忠恕,对朕忠,对天下恕。每每与你一处,朕便觉得杀气戾气都被压制下去,真的能体会圣人的仁心仁术了。勉之,若是没有你,朕觉得,朕或许会是个暴君。”

顾秉苦笑:“如今这番模样,史笔曲折,陛下恐怕要沦为昏君了。”

轩辕摇摇头:“勉之又不是妲己,朕又怎么会是商纣王?现在,朕就想平平淡淡,潇潇洒洒地度尽余生。只要能携君之手,当个庸君又何妨?”片刻,他又撇撇嘴角,坏笑道:“勉之,朕听周玦说,你早就对朕有意。枉费朕自认英明神武,却从未看出来过。所以,是什么时候?在嘉州么?”

顾秉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回答。轩辕却不肯作罢,压住他,一阵打闹后,刚刚平复的欲望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顾秉一惊,抬眼看轩辕,竟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轩辕被他看的心痒,奈何顾秉身体素来就弱,再折腾一次,怕是连命都要交代进去,便只能苦笑道:“勉之,不要这样看朕。朕有分寸,就算情难自禁,也不会伤了你。”

顾秉闻言放松了身体,两人便不再说话,只轻轻互拥着。

当轩辕觉得顾秉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听顾秉道:“既然陛下回来了,明日朝会大家也可以好好商量下岭南蝗灾的事情,之前的粮草似乎还剩了些,臣想,派黜置使去恐怕更合适些。陛下最好再写个嘉奖安抚吐蕃。对了,还有削藩令,战死将士的抚恤金,这些事情,都等着陛下处理。。。。。。”顾秉顿了下,脸上蒙上一阵阴霾,“还有新的吏部尚书也要任命,还有秦泱的儿子,今年怕是才六岁吧?”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秦泱的事情,周玦会处理好的。相信他,他毕竟是我天启数一数二的能臣,这事情,总会淡去的。”

顾秉也点点头:“其他的事情?”

轩辕苦了脸:“朕刚刚不是说了,要当一世庸君,和勉之快乐逍遥么?”

顾秉冷笑:“也好,陛下不做,那便臣做。臣反正是没空的,陛下便和别人快乐逍遥去吧。”

轩辕一笑,搂着顾秉:“若得贤相如顾秉,从此君王不早朝。”

顾秉无奈气短,加上之前种种筋疲力尽,便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五更,第一抹晨曦透过轩窗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轩辕睁眼便见顾秉已着好了中衣,正有些费力地系外袍的衣带。

轩辕笑着起身,帮他扣好。

“早朝快迟了。”顾秉轻声道。

轩辕点头,他知道以后的无数个晨昏,兴许都会如此度过。

顾秉接过安义手中的十二旈冠冕为他戴上,自己也扣上玉带,

轩辕的眼睛却盯着中衣外一个香囊,上面绣着锦鲤戏莲,想是顾秉每日经常摩挲,香囊的颜色已有些淡了。轩辕低笑,从床榻旁的多宝格找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铃铛。

“这个,是舅舅留给朕唯一的遗物了,如今朕把它交给你,你代朕好好收着。”

顾秉接过,并未推辞。

“朕如今心里只有四个字,那便是。。。。。。”轩辕的眼睛点亮了整个寰宇。

顾秉也笑:“平安喜乐。”

后记:德泽流行汉水边

德泽五年,吏部尚书秦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帝深痛惜之,赞曰:“清谨高朗,从此世上再无秦子阑,朕亦失一兄长矣!”

德泽六年,中书令黄雍以老迈请退,帝留之未果,旋命原尚书左仆射周玦为中书令,迁中书门下平章事顾秉为尚书令。本朝为避太祖讳,百年未设尚书令,此番为顾秉所破,圣意荣宠,可见一斑。

德泽十年,经数年经营,朝廷分东西二京,帝携朝中亲贵西迁至长安。

德泽十二年,帝以独孤承为大将军,征突厥。

德泽十五年,突厥灭。

德泽十八年,帝命太子轩辕冕监国,代理朝事。

德泽二十年,帝退位,至此垂拱朝事。  

☆、番外一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烟雨霏霏,广袤的田野上四处可见正在劳作的农户,不远的田埂上,有一少年缓缓踱步,左顾右盼。

他一身锦缎白衣,眉目如画,华贵娴雅,如此人物出现在僻陋乡间显得极为怪异。

只见他蹲下来,招呼附近一正在播种的老农。

“老丈!”

老农见他,显而易见地愣怔了片刻,便笑眯眯地晃过去。

那少年微微一笑,做了个揖:“老丈,农忙时节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小可有些事情想要打听。”

老农并不怪罪:“无妨,不知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

少年低头用两指拈起一颗颇为饱满的禾苗,问道:“不知老丈这种的是什么?”

“哦,是粟啊。”

少年点点头,眯眼看着炎炎烈日:“最近天干,灌溉庄稼的水够用么?”

老农叹口气,开始倒苦水:“公子一看就是大家少爷,哪里知道庶民的苦处。已经月余不曾下雨,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许多都枯死干死了。”

少年皱眉:“刚刚一路过来,最近的渭河都有数十里远,确实很难办。”

似乎有人在远远叫老农,老农又寒暄了几句便急急走远了。

少年转身,穿小路步上官道,一辆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亚父,我回来了。”

车里有人应了声,掀开帘子,一中年文士端坐其中。

少年行礼:“亚父要下车么?”

那文士点点头,马夫便搬来绣蹬让他踩着下来。

这二人正是微服出宫的顾秉与太子。

顾秉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太子:“擦擦汗罢。”

太子笑笑,边擦汗边道:“方才孤问了几个农户,他们都说今年的年成还好,只是取水麻烦。”

顾秉点头:“大军刚刚出征,粮草若是出了差池,前线恐怕会吃紧啊。”

太子故意板着脸:“若是不让他们吃饱,孤那表舅能冲回来把孤吃了。”

顾秉莞尔一笑:“独孤将军不敢的,您多虑了。”

走了几步,他又问道:“太子觉得干旱一事应当如何处理?”

太子想了想:“当然,首先户部要挤出银子,开挖水渠,疏通河道。其次,前几日孤看到西蜀的折子,当地有位工匠,造了个玩意儿叫做筒车。据说一夜可以灌田百亩,不需人力,日夜不息。”

顾秉好奇:“真有此事?我倒还没看到。”

太子点头:“亚父前几日忙着军务,不打紧的折子孤就自作主张,就和赵大人一道先批了。”

顾秉颇为欣慰:“太子这几日越发的有长进了,让工部派遣官员去西蜀看看,若是真的管用,就让他们传去各州。”

太子应了,顾秉抬头看看日头:“不早了,是时候回宫了。”

一路疾驰,他们却还是晚了一步。

太子皱眉看着紧闭的丹凤门,并未说什么。

顾秉看他:“太子,可要亮出文碟让他们开门?”

太子似笑非笑:“亚父也太瞧不起孤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道理,孤还是懂的。”

顾秉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有人道:“冕儿说的极是。”

太子赶紧下车要拜:“父皇!”

轩辕扣住他的肩膀,轻松道:“在外便都免了。”

顾秉见他亦穿着便装,身边只带着几个随从,皱眉:“老爷怎么突然出来了?”

轩辕无辜道:“我也只是想出来迎你们,没想到你们一直没回来,城门关了,我自己都进不去了。”

顾秉偷偷翻了个白眼,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要为太子做个玩忽职守、怠惰因循的榜样么?”

趁太子不注意,轩辕极快地擦过顾秉的唇,然后若无其事道:“反正也晚了,不如我们便出城找个客栈先住一晚,明日再回去?”

瞥见顾秉面红耳赤,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便听父亲的罢。”

客栈在曲江岸边,用过晚膳,太子借口累了便早早回房,剩下轩辕与顾秉二人面面相觑。

轩辕先笑了出来:“冕儿才十二岁,却已经颇有城府。”

顾秉起身:“他才十二岁,却已经知道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果然是家学渊源。”

轩辕也不恼,拉住他的手:“勉之,咱们四处走走?”

夜色暗沉,除去客栈挂着的几盏宫灯,便只有月影星河徒增光亮。

微风扑面,顾秉与轩辕并肩而行,放下朝局琐事谈天说地,倒也颇为闲适。

“突然想起,你我初遇也是在曲江啊。”轩辕感慨道。

顾秉低头微笑:“不过却是在洛京。”

轩辕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反正都是曲江,在洛京或是在长安,于朕倒也没有很大关系。”

顾秉没有挣脱,感受着难得的温存。

轩辕沉吟道:“勉之把太子调/教的很好,朕看,再过几年,就可以放手让他去干了。这样等朕老迈,也不至于朝局不稳。”

顾秉挑眉看他:“没有私心?”

轩辕讪笑:“自然也是有的。”顿了顿,叹息,“咱们都早已不年轻了,前半生劳心费神、攻心暗算,直到今日,都不算功德圆满。”

顾秉笑笑:“偌大的疆土,总有不如意之事,哪里有什么功德圆满。”

轩辕深以为然:“所以,勉之,朕想到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便把朝务交给他。若是做得好,朕就禅位。”

见顾秉沉默,轩辕继续道:“勉之也跟朕一道,咱们退隐田园。”

过了许久,轩辕才听顾秉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大家都表示这两个孩子很苦,便让他们甜一下,虽然发现也没有很甜,囧。。。

这个也算是交代一下后记吧,这个时候大概是德泽13年,独孤承在伐突厥。

再过五年左右,轩辕就让太子监国,又再过两年,太子就登基了。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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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更,感谢布扣子GN,那啥,粟米不用插秧,播种就行了。。。。囧

番外二

德泽十八年,中书省内,卯时。

赵子熙低头看着折子,时不时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有人轻轻走进来,赵子熙头都未抬:“陆大人。”

刚刚擢拔进省的陆显愣了愣,笑道:“赵相好耳力,下官自愧弗如。”

“太子还未回京?”

陆显恭敬道:“暗卫来报,太子已在同州逗留了半月,前日已经启程,不出意外,这几日应该能到。”

赵子熙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叹息:“那就好。”

陆显也忧虑道:“是啊,周相告病,顾相在河南道巡视,陛下这些年对朝务琐事又一直不太上心,殿下又不在,光靠咱们几个苦苦支持,时刻胆战心惊,生怕处置不当,误了朝事,那可真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行了,行了,”赵子熙摆摆手,“如今宇内承平,就算有什么差池也都可以弥补,哪里需要陆大人以死谢罪,真是杞人忧天。”

“赵相,顾相回来了!”小黄门前来禀报。

赵子熙起身相迎:“勉之自己逍遥自在去了,却留下朝事繁重,让我等好苦啊。”

顾秉笑道:“赵兄还是喜欢说笑,我看赵兄气色甚好,来时心里的一点忧虑也立刻烟消云散了。”

赵子熙瞥了陆显一眼,陆显识趣告退,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唉,”赵子熙神色冷下来,“勉之,你从河南道回来后见过陛下了么?”

顾秉皱眉:“一回京便直接来中书省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陛下昨日密召我,竟然对我说,准备下月初四就让太子监国。”

顾秉却未见意外:“陛下对我透过底。”他嘴角带着笑意,“下月初四正好是圣上寿辰,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赵子熙没好气:“太子虽然在中枢也行走了些年头,可毕竟才十七岁,还欠些历练,偌大的朝局全部托付给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陛下怎能放心?”

顾秉终忍不住笑出声来:“陛下的本意其实是直接禅位,被我硬生生拦住了,赵兄,自古英雄出少年,陛下这个时候在东宫就已经文韬武略颇为不凡。青出于蓝,我想太子应该也不会差吧?”

沉吟半晌,赵子熙突然笑道:“太子监国我也无甚异议,不过,若是顾相你也想告老还乡,那我和诸位同仁都是万万不能苟同的。”

顾秉戏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陛下革我的职,那顾某也无话可说。”

赵子熙还想说些什么,安义公公便急匆匆地来了。

“顾相,陛下宣您即刻觐见!”

赵子熙意味深长地笑笑:“勉之还是快去吧,让陛下久候,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顾秉尴尬一笑:“那我先告辞了,明日早朝时再叙。安义公公,劳烦带路。”

绕过太极殿,顾秉一眼瞧见轩辕坐在桃林下品酒。

桃花开得极盛,他一身便服执着酒杯,眼角眉梢无尽慵懒缱绻。

“勉之,你终是回来了。”

顾秉在他对面落座:“是啊,臣若是再不回来,恐怕江山都易主了。”

轩辕噗嗤一声笑出来:“传给朕的儿子,算不得易主吧?”

顾秉沉默下来:“方才赵兄说的较为委婉,但从他话语里不难得知,朝臣们对陛下的决策还是有些不满的,毕竟太子年纪尚轻,处事略显稚嫩,还需陛下的引导与教诲。”

听了他的话,轩辕颇有些不屑地冷笑:“处事稚嫩?朕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那个运气出入六部如同东宫,行走中书门下类于大内上苑,之前他把钱尚书逼得告老还乡的事情,别说你不知道。”

见顾秉语塞,轩辕长叹道:“至于教诲……赵子熙教他刑章法度,周伯鸣教他阴阳谋略,蔡同恩教他经史子集,苏景明教他诗词曲赋,独孤承教他兵书战策,勉之教他吏治官德,朕教他帝王心术。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未曾传授,朕反正该教的都教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只有靠他自己慢慢参悟了。”

顾秉失笑:“好罢,其实陛下不用找这么些借口推托,顾某虽然愚钝,陛下心里的算盘还是能猜中一二的。”

“哦,说来听听。”

顾秉低头细品盏中清茗,悠悠道:“江湖若许同归去,能为先生理钓丝。”

轩辕起身,在他身后坐下,头枕到他的肩膀上:“朕已经想好了,等太子回来,就宣诏命他监国。然后咱们先去终南山小住几日,吟啸山林踏遍山水。等到腻了,我们就启程,先看扬州风月,再回升州拜祭你的父母先祖,顺道去周家叨扰几日看看姑苏风物。顺大江而下,就是西蜀,朕倒真的想看看,当年在嘉州修的大佛如今是否完工,而刺史府邸里勉之种下的野桃可曾被人砍去。”

顾秉侧倚在他怀里,打断他接着道:“西蜀离陇右已经不远了,陛下想去拜会靖西王么?”

“王叔一定不想看到朕……”轩辕笑得顽劣,“但朕作为天子,本就有职责去巡边劳军,不其门而不入太过失礼,对吧,勉之?”

顾秉好脾气地笑笑,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带些东西捎给周琦,却听轩辕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朕却困在深宫里,从不曾细细看过自己的疆土,更遑论游赏了。想起来,心里也是作悲啊。”

想起数十年所历种种,顾秉有些不忍:“其实臣接到密报,太子大抵三天内能到长安。若是陛下着急,不如咱们先让赵兄先操劳一两天,明日启程?”

轩辕笑眯眯道:“先前朕已经让安义准备了些东西在终南别业,剩余的,慢慢再收拾,今日正是黄道吉日,适宜出行,朕看不如……”

看他厚颜面容,顾秉冷笑:“蓄谋已久?”

轩辕符轻吻他耳侧:“朕已经想好太子的字了。”

顾秉没挣开,狠狠踩了他一脚:“注意点,那么多人看着呢。”

“不想知道是什么字么?”

轩辕轻轻道:“隐兮。”

顾秉笑道:“大道隐兮礼为基,陛下对太子果然寄望甚厚。”

轩辕拥着他仰首看青穹流云:“大隐隐于朝,朕只愿他日后无论人心如何诡谲,朝局如何凶险,都能有隐逸之心,无名之心。”

顾秉默然,最终还是道:“陛下已然决定归隐,那么臣愿誓死追随陛下!”

番外三:闲数落花听啼鸟

昨夜风雨大作,轩辕一个人守着空闺,愁肠满腹竟是把窗外夜啼的子归鸟都比了下去。

“陛下,”安义默然道,“顾大人应该明日就能回来了。”

轩辕伸手弹落窗檐下的雨水:“子不类父,朕在太子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已经运筹帷幄网罗人才吐纳乾坤胸怀九州,哪里像他,这么大了还要太傅过去收拾烂摊子!”

安义低声纠正:“陛下,第一,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了;第二,陛下在太子这么大的时候正和顾大人守着皇陵呢。”

轩辕回过神来,斜睨他一眼:“安义……果然一朝天子一朝臣,朕退位了连你都开始顶撞朕了?当真是……”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门口一个凉薄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轩辕蹙眉:“冕儿,你怎么来了?”

轩辕冕微微侧身,顾秉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父皇的生辰,为人子者倘若不来恭贺,还有何面目为天下主?”轩辕冕站定跪下,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愿父皇仙寿恒昌,福与天齐!”

“朕可受不起,何况方才某人也说了朕是落了毛的凤凰,哪里敢和如日中天的山鸡比肩?”

轩辕冕跪在地上,虽心中腹诽不止,却也不敢起身。

顾秉把食盒重重放在桌上:“陛下!您不饿么?”他虽轻声慢语,但轩辕依稀能感到隐隐寒气,于是十分识相道:“冕儿也起来吧,今日这里无君臣上下,只有父子天伦。”

轩辕冕低头偷笑了下,起身又是恭恭敬敬。

三人落座,轩辕开口:“什么时候回宫?”

轩辕冕淡淡道:“用完膳就走,儿臣不过是心中挂念,特来觐见父皇而已。”

顾秉已经把菜布好,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式样,又为父子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轩辕抿了口,笑道:“勉之从赵子熙那儿盘剥来的?”

帮他夹了些酥鱼,顾秉促狭道:“倒也不是,臣去的时候圣上正与赵大人在御书房密谈,臣不便进去,正好又遇见苏大人,便一同小酌了几杯。”

“苏景明还真是大方,赵子熙近来也忙,估计自家就没剩几坛吧?不过冕儿,”轩辕玩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能把太傅关在门外吧?更何况你还叫了他那么多年的亚父。”

轩辕冕大呼冤枉:“父皇,您是知道的,哪怕再借朕一百个胆子,朕也不敢怠慢亚父吧?也不知道亚父是避的哪门子的嫌。不说这个了,”他看看天色,“儿臣敬父皇亚父一杯。”

轩辕顾秉知他治国勤勉、从未逸豫,随身太监又在门外徘徊,想来必有要事,便也不曾挽留。顾秉为轩辕冕盛了碗面:“先把你父皇的长寿面吃了再去,沾些喜气,日后必会顺顺当当。”

轩辕冕笑了笑,不急不缓地低头吃面,很是小心翼翼地吃完,竟一根都不曾咬断。他刚想开口邀功,就听门口太监禀奏:“陛下,有中枢密折。”

轩辕冕叹了口气,起身又行了个礼:“父皇、亚父,儿臣朝务缠身,改日再来拜望。”

顾秉拍拍他的肩膀,眼中不无忧虑。

轩辕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轩辕冕品味片刻,轻声道:“儿臣记住了。”

两人比肩站在中庭,目送轩辕冕一行人走远。

“怎么回事?”轩辕打破了沉默。

顾秉摇了摇头:“此事……陛下还是不用知道了。”

轩辕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半晌竟大笑起来。

顾秉愣怔了一霎,垂下眼眸,脸上满是悲悯之色。

笑了一会,轩辕揽住顾秉,把头靠在他肩上:“勉之,你知道朕方才在笑什么?”

“帝王家事?”

轩辕的嗓音有些喑哑,在他耳边低低道:“朕记得幼时皇祖父曾对朕慨叹,他说‘帝王无父母兄弟,亦无妻子儿女’,朕当时问他,‘那帝王又有什么呢?’”轩辕深吸了一口气,内里不无苦涩,“皇祖父对朕道,‘帝王只有成败天下’。”

顾秉听着,抚上他的颈项:“陛下也不要想的那么糟,太子……圣上心里还是有数的。”

“勉之你不懂,太子何止长得像朕,”轩辕嘟哝道,不知是骄傲还是忧虑,“朕先前抱怨子不类父,其实哪里是抱怨,朕巴不得他与朕毫无半分相像——这样朕过去的那些风浪苦楚、风霜刀剑,尤其是朕所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孽障就不会一一报应在他的身上。”

顾秉心里梗着难受,但仍好言宽慰道:“陛下所为尽是为了苍生社稷,哪里来的伤天害理一说?何况臣以为景况尚未到那一步。”

“但愿是朕猜错了,多虑了。”轩辕挽着他向屋内走去,“就当朕又老了一岁,老糊涂了在这儿杞人忧天罢。”

顾秉笑道:“今日陛下生辰,还是别说这些扫兴的事情。”

轩辕执着他手,贴上他的额头,低低地叫:“勉之,勉之,勉之……”

他心内有事时,话总会多些,偶尔还会无理取闹,顾秉只能无奈应着:“陛下,陛下,陛下……”

“咱们明日就启程吧,让冕儿放开手来做事情。”轩辕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故意引开话题。

“去哪儿呢?”顾秉觉得气闷,便微微挣开了些,打开轩窗。

轩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野桃本开得极好,但一夜风雨催斫,早已凋零了大半。残红粉白落在地上,好不凄惨。

“往北走吧。”轩辕半晌道。

顾秉微微点头,突然道:“所谓春华秋实,人生有代谢,花木也是如此。花谢了便结果,果实吃完了把种子种下去,来年又是一番轮回。”

微风乍起,轩辕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捏在手心里:“朕的事情早已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朕的儿子。但朕与他的春秋功过,怕是百年之内的人都说不清楚吧。”

“那便留给百年之后的人去评说。”顾秉倒是洒脱。

轩辕轻吻他鬓角眉梢,取了方才未尽的杏花酒,喂进他嘴里:“朕想起前些日子听伯鸣哼过首教坊的曲子。”

他眸光深处尽是缱绻,顾秉脸上一热:“哦?”

轩辕吻上他的唇角:“白头相守愿年年,只恁尊前长健……”

作者有话要说:

reference: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淮南子。

白头相守愿年年,只恁尊前长健——管鉴。

那啥……真的结束了……也不懂为什么本来想甜一点的,但是这两个人一冒出来,顿时又心事重重了……然后本来答应可以像江南的番外二一样甜腻或者有点小风月一类的 但是似乎也失败了……但是看着也凑合,所以就这样吧~

番外四

有人云:“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静人稀,无财不成世界,无气反被人欺。”

亦有人道:“酒者烧身烈焰,财者陷身之阱,色者戕身之斧,气者毒肠之药。”

顾秉自幼苦读圣贤之书,对此四大陋习自是避之如洪水猛兽,自以为此生必不会沾惹。孰料世事无常,自入了东宫,顾秉这四戒竟是破了个彻彻底底。

作为升州人士,顾秉的酒量别说与千杯不醉的秦子阑、素爱酿酒的赵子熙、眠花醉柳的忘尘叟相比,就是比起同为南人的周氏兄弟都大有不如。

在凉州那日为轩辕挡酒,忠心护主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对轩辕有了不可说的心思后,顾秉便鲜少饮酒,生怕一个不慎将大逆不道的心事吐露出去,自己的仕途名声事小,坏了这份君臣情谊事大。

直至两王之乱平定,君臣得以终始,伉俪共了久长,顾秉才敢在自家人面前饮上数盅,无奈久未练习,技艺生疏,倒是十饮九醉。

顾秉是个端方沉稳的性子,醉后倒是跳脱不少,常有惊人之语或憨直之态。轩辕发觉后,偶尔恶趣味上来,便与他寻个僻静地方,将他灌醉。

这日,正逢轩辕冕跟着独孤承去犒赏北征而归的十六卫府兵,中书省内赵子熙与周玦轮值,闲来无事的皇帝便拽着尚书令大人回了紫宸殿。

正巧安义来报,说是赵子熙遣人送来新酿的桃花酒,轩辕兴致一起,便命人在后殿桃林内摆了酒菜,誓要与顾秉不醉不休。

顾秉拗不过,便只好陪着他一樽一樽地喝了,酒酣耳热之时,顾秉不禁告饶:“陛下,纵酒到底伤身。”

“无妨,这是药酒,温补得很。”轩辕又亲自斟了酒递到他嘴边,“勉之,有件事朕想问问你。”

顾秉只觉眼前仿似有两个轩辕,禁不住伸手捧住他脸,这才看得清楚些:“我对陛下无事不能言,陛下问便是了。”

轩辕笑眯了眼,在他耳边低声道:“伯鸣曾对朕说,说朕当年或许并不如朕所想的那般一厢情愿,兴许早在朕动情前,勉之心里便有朕了?”

顾秉满面赤红,往后退了退,干笑道:“臣想起中书省似乎还有些要务不曾交接,臣请告退……”

他还未起身,就被轩辕一把扯住衣袖,紧接着温热的唇便凑过来,渡来一口温热的酒。

馥郁香醇,只这一口,顾秉便已醉了。

“勉之,告诉朕……”轩辕近乎蛊惑地低语。

顾秉毫无招架之力,几乎便要将这些年的守望痴恋和盘托出。

可到底只是几乎。

顾秉笑了笑:“待臣慢慢道来。”

轩辕坐直了身子,笑吟吟地等着,就见顾秉一手抓过酒坛,仰头便灌了下去,拦都拦不住。

顾秉对着轩辕一笑,低声道:“陛下想知道?”

不待轩辕反应,他又呵呵笑出声来:“臣偏不告诉你。”

说罢,往后一仰,沉沉睡了过去。

那日之后,轩辕再未能如愿灌醉过他。

顾秉终身未娶,府里只有一个侍女,竟还是管家娘子。平日里更是洁身自好,别说是勾栏酒肆,就是饮宴时偶有教坊歌舞,他均是目不斜视。

曾有翰林学士赞曰:“夫子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今日得见顾勉之,方知夫子谬矣。”

此话传至顾秉耳里,不仅不见骄矜,反而羞愧掩面。

许是这世上的好官太少,顾秉自问不过做了分内之事,担不起士林百姓的顶礼膜拜。无奈口口相传,到了最后竟还有了以他为原型的话本传奇,在其中顾秉无所不晓、无所不通、无所不能,有如菩萨般慈悲心怀,如隐士般光风霁月,如仙人般清净脱俗。

世上怕是无一人知晓,他顾秉不仅未如坊间传闻那般勘破红尘,更非清心寡欲的圣人。色不迷人人自迷,顾秉第一眼见到轩辕昭旻时,心中根本未闪过什么苍生百姓、知遇之恩,更谈不上什么君臣相得,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曲水之畔的那个人,为此人的风华姿容倾倒不已。

曲水畔的惊鸿一瞥,足够一个懵懂少年堕入纷扰红尘,如芸芸众生一般痴迷色相、颠倒梦想。

“勉之?”轩辕蹙眉看着顾秉。

顾秉回过神来,轩辕方方浴罢,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紧实胸膛。

“陛下。”顾秉耳畔一热,连忙移开视线。

轩辕见他局促,不禁好笑:“你我也算是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该见的你也早已见过,怎的还如个童男子似的扭捏?”

顾秉伸手为他将衣带系上,低声道:“晚来风急,陛下勿受了寒。”

轩辕昭旻似是笑了笑,揽住顾秉腰的手微微一转,手指灵活地松了衣带,伸了进去。

“陛下!”顾秉猝不及防。

轩辕转头咬上他唇,将他往榻边带去。

好一番折腾后,顾秉翻身趴在榻上:“明日还有大朝会。”

“朕病了,让冕儿去吧,他也到了为皇父分忧的年纪了。”发髻散乱,轩辕干脆单手将发笄摘了,一头乌发散了满床。

许是真命天子被上苍偏爱,岁月并未在轩辕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连华发都隐藏在青丝深处,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顾秉抚上自己斑白的发梢,不由轻声道:“陛下春秋正盛,臣却已经老了。”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多半会联想到什么“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的典故,可轩辕与顾秉相知多年,哪里不晓得他的秉性?

故而轩辕戏谑道:“朕心悦于你,从不是因这色相皮囊,勉之无需过虑。”

他神态太不正经,语句间却隐隐带着庄重,顾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也难得调笑回去:“虽不知缘何得陛下青眼,但必不是因这平平皮囊,这点自知之明臣懂。倒是臣看中陛下……起先确是为陛下风姿所迷。”

说罢,顾秉抬眼看他,学着周玦做出倜傥情态:“陛下可得小心了。”

一个老实人却非要做那风流样,简直可笑可爱。

轩辕大笑出声,将他拥入怀里,吻他鬓角:“朕记下了,从今后一定遍览驻颜之术,切不能让勉之厌弃了。”

顾秉还未来得及答话,轩辕又道:“朕听闻《养性延命录》里有说到采阳补阴之术,为圣颜永驻,勉之你便牺牲下吧。”

头晕目眩之时,顾秉脑中竟猛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两王之乱后,顾秉作为三省宰相,一月中有十日要在中书省轮值;作为太子太傅,又有五日要宿在东宫,为小太子讲学;作为天子幸臣,剩下的十五日,顾秉还得留宿紫宸殿,陪着他家陛下秉烛夜谈。

本朝不似前朝那般苛刻官吏,故而作为朝廷大员,顾秉的俸禄尚算可观。再加上他府中人丁稀薄,又不豢养美妾歌妓,不回府,不应酬,开销寥寥无几,这么一算,纵使他清廉如水,二十年官做下来却也小有资财。

将至不惑之年,有时在中书省挑灯理政,顾秉常会有胸闷心悸之感,掂量着世事无常,他年轻时亏损过重,若是日后寿数不永,诸事好歹也得有个交代。

于是这日他便托辞府中有事,早早回了府,将清心、素娘一并叫来,吩咐后事。

清心二人如何惊诧不表,在宫中的轩辕昭旻听闻,既惊且怒,当即命太子出宫查探。

轩辕冕白龙鱼服,在丽竞门暗卫随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顾府后院。

他立于顾秉书房窗下时,顾秉已交代到古玩字画。

“陛下之前赐予我的全部真迹,除去曼修兄看中的那幅鹤竹图,其余尽数留给冕儿吧。”

“至于金银玉器,你与素娘跟着我这么些年,我也给不了你们什么。日后虎头读书娶妻生子,样样都要花销……”

“老爷,你这么说,让我与素娘情何以堪!小的无能,不过帮老爷……”

轩辕冕再听不下去,抿了抿唇,也未惊动顾秉,径自带人回宫复命。

“离勉之四十整寿不到一年了吧?”皇帝靠着凭几,面色不豫。

轩辕冕恭谨道:“今日元月初二,亚父是三月初八的生辰。”

“你亚父千般好万般好,有一点却是让朕厌恶。”轩辕突然便动了气,拂袖将案上茶盏扫了。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周遭伺候的宫人如临大敌,跪了满地。

轩辕冕亦是起身,离他父皇十步跪下。

“最信清静无为之道的人,心里却装着那许多东西,天子社稷、黎民庶首、亲朋至交,”轩辕恶声恶气地指了指轩辕冕,“对了,还有你,却独独忘了他自己!”

轩辕冕心中委屈,面上却一副羞愧模样:“儿臣顽劣,让亚父挂心,愧为人子。”

轩辕敲了敲案几:“他就是对自己苛求太甚才搞得身子骨弱成这般。你代朕拟旨吧,周伯鸣是不是又去江南道了?召他回来主事,还没轮得到他颐养天年呢!还有赵子熙,不是最通养生之道的?身子骨应该壮实得很,每月他再多替顾秉值五日。你回头亲自去中书省宣旨,顺便让他再简拔几个中书省行走,那个陆……”

“陆显。”轩辕冕边笔走龙蛇,边小心翼翼道。

“他便不错,”轩辕想了想,又道,“你亚父的生辰,朕看不能由着他,不仅要办,而且要大办!至少要比照朕去年的万寿。”

轩辕冕头也未抬:“只是儿臣怕亚父不会领情吧?”

“这便看你的本事了。”轩辕看向与自己有五六分肖似的儿子,“勿失朕望。”

轩辕冕俯首称诺,乖顺地退了下去。

交代完后事,顾秉回宫见轩辕父子一如往常,便暗自放下心来。那年顾秉半夜昏厥之后,自己也知要勤加休养,便不再总揽六部之事。

直至来年三月初八之时,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何时建起的亭台楼宇,天子与储君内库陡然少去的十万金,想起自己留给轩辕冕的近千两体己银子,险些又厥过去。

纵然他再如何吝惜财物,遇到这个不知节俭为何物的天子,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德泽一朝风起云涌、人杰辈出,而能称得上人中龙凤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俗流。至于朝中重臣,许是被天子惯坏了,一个赛一个地难以相处。不提离经叛道、牙尖嘴利的苏景明,目下无尘、以“冷面郎君”著称的赵子熙,就是看似漫不经心的周玦,若是被触怒,也是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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