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潮湿天气让一切都粘稠起来，今天天气才放晴了，娘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我还是出来叫哥哥回去的，娘在家里做桂花糕。
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很好，胖乎乎、毛茸茸的，看着让人很心喜，随手摘了几枝在手里玩。
林子里的土都是湿的，软绵绵的，走着走着总觉得会不小心陷进去。每次走这种路，我都很小心，怕崴了脚。
阳光镂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和落叶一起叠在地上，看起来厚厚的、暖暖的。一路哼着歌，脚下的泥土在阳光下也不那么绵软了，闻着树林清新的和着泥土的味道，我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想起临出门前，娘给我的桂花糕，我更是忍不住想笑。
我还没有吃掉那块桂花糕，只是把它包好了放在怀里，这样想着，我又伸手去摸那块桂花糕。
软软暖暖的，也许天上的云摸起来也是这样的，我想。
到了平常哥哥呆着的地方，却没有看见他和陈尽成，心里稍稍有些不安。想起前一年冬天，也是这样，来了以后却没看见他们，后来找了很久，知道傍晚，才发现他们被野兽袭击了，躲在树上流着血，两人都几乎死去。
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走到了离出口很远的地方，幸而从小在这里长到，对这一片熟悉不过了，现在又是食物充足的夏天，倒也不怕迷路或者遇上饿兽什么的。我把编好的草环套在手上，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又摘了些野花，一边走一边把玩着。
只是，我又隐约听到喘息声，还有呻吟声，我以为他们又像上一次一样受伤了。心一惊，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屏着气，蹑手蹑脚的靠近那里，我躲在树后，粗大的树干恰好挡住了我，轻手轻脚爬上树去，透过枝叶的缝看，却发现，并没有任何野兽。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两个人抱在一起，衣衫凌乱，连发髻也散开来，并没有受伤的样子。我终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本该立马上前，却莫名的不想过去。
哥哥白皙的脸泛着嫣红，眼睛比之往日更像含着水，也更黑了，他被陈尽成压在身下，外衣摊在地上垫在身后，身上只剩下一件中衣，失神地看着陈尽成。他仰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那件里衣半褪未褪，松松垮垮的套在肩上。陈尽成轻轻啃咬哥哥的喉结，哥哥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发出难以忍受的呻吟声。
陈尽成把头埋在哥哥的肩窝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哥哥突然挣扎起来，“尽成……快放开，放……恩啊……”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眼睛更是水光涟涟的，就像林子旁边的湖面，看起来很好看。
陈尽成的衣裳都还好好的，而哥哥身上只有下裳稍微不那么凌乱。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了。我伸手摸着怀里的桂花糕，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下去，娘叫我来让哥哥回家啊。
我又忍不住去看他们，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坐到了陈尽成身上去了，中衣也完全褪到了腰间，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背颈上，衬得他皮肤雪白，发色墨黑。
陈尽成两手握在哥哥的手臂上，宽大的衣袖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来，他也仰头看着哥哥，眼神深郁，就像前几天看的戏里唱的：眼波流转，柔情艳骨，集万千风流于一身。
哥哥的呻吟愈发大声了，背脊绷得极紧，似乎一触即断，头往后微仰，眼睛紧紧地闭着，表情奇怪。他们两个都很投入，不然早该发现我了，想到这，我便不敢出去了，娘说过不许我打扰他们的，特别是他们极为专注的时候，不然，哥哥会走火入魔的。虽然我并不明白什么是走火入魔。
我只好坐在树上等着，直到天黑下来，哥哥和陈尽成停下来休息了，又等他们收拾好衣裳，我才轻手轻脚爬下树去，走到他们面前。
他们似乎很惊讶，齐齐盯着我看，哥哥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我只好先开口：“娘说不许我打扰你们，所以我就在那里等你们了。”说着我指了指身后的那棵树，“哥哥快回去吧，娘应该等急了。”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本应该先回去跟娘说一声的，这下真的糟了。心一悸，便伸手拉着哥哥起来，却被陈尽成一把挥开，他奇怪的看着我，“我背子君回去。”
“哦。”可能是哥哥受伤了吧，我只好点头。虽然莫名地有点不想他到我家去。
我看着他背起哥哥，便走在他们前面，想为他们影路，毕竟到了夜间，林子里很黑。
回到家里时，娘的脸色果然很不好，我见她盯着哥哥和陈尽成看，心里一动，话便脱口而出：“娘，我刚才看哥哥他们似乎在练功，就没有打扰他们，可是，哥哥好像受伤了。”
娘便回头来看我，眼神阴鸷，沉郁得让人害怕，我从未见过娘这样的神情，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7结局（1)
我惊喘着从梦中醒来，摸着额上的汗，问自己，多久没再做这种梦了？苦笑着，也许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愧疚……
看看睡得正香的阿毛，我心里才渐渐的安定下来。
她已经死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其实我也并未如何对不住她……
只是她的儿子，她的家人，今已成了我的，这让我始终有些心虚。
她受尽苦难而死去，留着这幅破败的身子给我，我替她撑起这个同样破败的家，还是等价的，不是吗？
呵，我还是觉得对不住她。
我已了无睡意，便坐在床边看窗外的月色。
阿毛依旧睡得香甜，他看起来实在令人心喜。
他已是不小了，是时候给他取名了，之前是因为刘氏坚持要等刘子君回来给阿毛取名才拖到了现在，整天阿毛阿毛地叫，算什么？
阿毛，是要好好的，我的儿子，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怎么可以由着那些野孩子乱叫乱骂？想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从来没有谁可以肆意欺辱我的家人！这个腌臜的村庄，真叫人厌恶，不是吗？既然落后愚昧，为什么还不纯朴呢？这样的一无是处！
乾隆四十九年三月十五日——
最后给阿毛取的名字还是原本想好的：安定；那个男人，漫不经心，能想出什么好名字来？果然自己先想好了还是对的。
阿毛的先生走了，这里也没什么能教他的人了，过几天，就搬家去别的地方。
我看着阿毛在外面玩的开心，心情自然越发的好了。
我往厨房走去，心里想着今天的菜色，却遇到了刘子君。
他脸上的神情复杂，我想，我是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然而这一天，来的实在有点早。
我随他来到了村子中心。
祠堂里果然聚了村里所有有地位的人，我尽力使自己的表情显得平淡，也许还是有一点慌乱吧，他们看我的眼神越发不怀好意了。这些人，从来都是欺软怕硬的。
“罪妇刘氏，尔可知罪？”有人这样问我。
“你如何将你婆婆害死的？快点说出来！”有人对我高声大喊。
“村里有人中了蛊毒，是你下的吗？”这是，哥哥。
我心里的苦涩感愈发浓烈，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你何苦呢？说出来吧？”他这样说着，语语气渐渐的焦躁起来。而我还是笑。
……“何苦来哉？”我不应，他终于失了耐心，“冥顽不灵！”说罢便甩袖而去。
接着，便是别人来审我了，那些人，腌臜、丑陋，令人极其厌恶，但终不及刘子君万分之一。
——假若他还有一丁点良心，就该为刘氏报仇。我明明已将前因后果统统讲与他听，奈何他如此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最后竟然还是相信了那帮子衣冠禽兽。
“哈！”我忍不住笑，随即被狠狠掌掴，他们问我：“笑甚？你这女人！”
我自不会与他们说……
最好都死了吧……
然而……然而……
阿毛怎么办？陈尽成还没回来……
昏昏沉沉中，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娘……呜呜……娘……”
是谁 ？阿毛?我勉力睁开眼，看见他趴在我身上哭着。想做些什么，却动弹不得。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能隐隐约约感到嘴里有着什么浓稠的液体，没有力气吐出去，只能这样躺着，看着我的阿毛哭泣。
我平生第二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阿毛，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被抓来的吗？不对……那么就是那件事了。
心里安定了些，身体竟也有了些力气。我抬起手指，轻轻蹭阿毛的脸。阿毛立刻便发现了，立马止了哭，呆呆地看着我。我看着他，无法说话。
阿毛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眼神专注，像以前一样，可是……我不一样了。
我这是回光返照，我知道，只是，为什么到最后都不给我一个和阿毛说话的机会？阿毛……我儿……
有人走了过来，我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但我知道，那是陈尽成。幸好他没死。阿毛只能交给他了，然而也只有交给他我才安心。在这个即将死尸遍地的村子，阿毛绝不安全，他必须马上走。我放缓了呼吸，蓄着气力，待周围安静下来，勉勉强强吐出几个字，“安定……刘……”阿毛没有再哭，很安静，只有陈尽成在说话：“我会照顾好他的，毕竟是我的亲子，你放心吧。”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当年，心里空空荡荡的，视野里昏昏暗暗一片模糊，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娘——”
☆、结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