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狐山神的石柱矗立着,不知何时,下面出现一个身披黑衣,上面有湿滑青苔的枯瘦老者,从前面衣纹上显示出的瘪乳;房上看,是个老女人。
这人被妖怪称为枯博士,本体是只乌龟。
“咦.......这个就是玉狐山神的石柱?”
他仰望图纹和字,干皱的下巴耸动,喃喃自语。
“远方的风水起了变化,跟这个有关?”
枯博士碰碰古老的石头,陷入思索。
“之间有关联吧。”
他自语道。
枯博士回过头,看见狐狸红太子出现在这里,长大尖嘴,呆呆注视石柱。“是母亲的石头。”他扑上前,抚摸压石柱上的图字,热泪盈眶。
“当年,母亲的石头呀!她是要回来了吗?”
小光哭着,为她领路的妖怪不喜欢孩子的眼泪,就走了。
爸爸把我送来找枯博士,也是因为嫌弃我才这么做。爸爸带我来,也一定是由他把我带回去交给妈妈。妈妈还要送我走。
不行,我最喜欢这座山,要去远方的话,不如留在这里。
她躲避着寻找,渐渐感到饥饿和冷。
毕竟小光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她沮丧又害怕,听着周围的声音。
如墨绿童子刚刚睡醒,懒散的踱着步子,摇晃他自认为漂亮光泽的皮毛。
他看见一个人类小孩,如墨绿童子还不知道小光是水见的女儿。
他品评小光的长相和衣着,无声无息地走过去,“这女孩可真丑。”他一边说道。
没想到小女孩一下流出眼泪,如墨绿童子吃了一惊。
她难道听到我说话了?
一个声音传进他心里。
是猫吗?
如墨绿童子走近她,蹭到小光的手,她摸了下它的皮毛,吓了如墨绿童子一跳。
他说:“明明是个瞎子!怎么这么古怪?”
我知道你是猫,虽然没看过。
“哦?”
大人教过我,猫是.......
“够了。”如墨绿童子说,“小怪物,从哪来?”
小光不言语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是小怪物,就应该躲在山里。
“嘻,要躲在山里,不如给我享用吧,这一身散发灵性的肉,看来味道不错。”
不,不,我爸爸是多方水见。
“那个负心闻名的男人呀,”如墨绿童子一下露出邪魅的笑,条条舌头,“他女儿这幅模样,结婚的那女人一定是整容过的丑女。”
不许这么说我妈妈!
“我只是推理。”
小光哭得更凶,如墨绿童子从未见过这场面,对方又是女孩子,“别总哭鼻子,不就是说几句,眼泪很给人面子吗?喂,我不喜欢那咸咸的东西!你停下来,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我饿了。
“有好吃的鱼和肉。”
那当然是大哥虎斑黄玉郎的收藏。
谢谢你。
“说话要算话呀。如墨绿童子。”暗处飘来一个树精的声音。
“当然,她是水晶的女儿,怎么能随便招待。”
如墨绿童子变回猫,窜上小光头顶。
好,好重,会不长个子的。
如墨绿童子讥笑,“人类真是脆弱。”
小光顶着黑猫走了一会,黑猫抱怨说:“如果你能看到我的美貌就好了。”他语气不无遗憾,“看不到我可是很大的损失。”
嗯。
“为什么要多到山里,水见对你不好?”
他们都对我很好,因为我不是健全的孩子,妈妈要带我去远方。
如墨绿童子沉默片刻,冷漠的哼笑。
“离别呀,没办法的事。”
我喜欢这山。
“别的地方也有妖怪,笨蛋。喂,别哭,所以我就不喜欢女人。”
过了一会,如墨绿童子无情的说:“死心吧,你躲不掉的,水见一定会找到你。”
我想成为妖怪。
如墨绿童子愣住了。
小猫?
他没有回答。
小猫,我说了蠢话吗?
一声嗤笑,如墨绿童子咧开嘴,碧幽幽的眼睛从眼缝里偷出来,尖锐的胡须搅动着。
小光感受到它的邪恶,黑猫伸颈,头弯到小光脸前,对着她喷气。
“要成为妖怪,让我吃了你吧。”
小光毛骨悚然,大叫一声,把如墨绿童子丢下去,它轻盈的四脚着地,盲女慌张的逃跑,滚着消失在前方。
如墨绿童子并没有追击,停在远处,很爱惜的舔自己的毛。
不过是在自己类属里讨不到好的失败者,他心里想,冷笑一声,配做妖怪吗?
☆、小光篇4
有喜欢她的好妖怪,愿意和她交谈,又没有恶意的,有的呀。小光很怕,忘记饥饿和冷。
不久她碰到叫里花六月的大姐姐,獾石郎找到了她,送到水见那里。
“小光!”
水见抱起她,灰斑三人在枝头瞧着。
女儿双眼无神,看着父亲。
水见问獾石郎,“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想跟妈妈到外地去。她和水见一样喜欢这座山。”
水见笑:“如果枯博士能使小光复明,小光变成开朗的孩子,妈妈就不会这么做。”
他这样逗弄,小光仍然一言不发。
山涧旁边,枯博士摆弄着一堆木棍,无视他们到来。
水见问:“枯博士在算卦吗?”
“嗯。”她心不在焉地说,“红太子那一族发了疯,好像在闹腾着要迎接什么老狐狸的归来,不就是看到一块石头,算算这群疯狐狸。”她耸拉着眼皮,瞧水见一眼,“不过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水见吃了一惊,“是那位被杀死的玉狐山神?出了什么事?”
“我说了,不告诉你们。”枯博士又厌烦,“老朽要睡觉,你们不会要在这开酒会吧?那么不如就杀了我喝血下酒。”
小光睡着了,趴在水见怀里,他立即说:“枯博士,请看看我女儿。”水见说明情况,枯博士勉勉强强的又摆起木棍。
“稍微有点认识而已,就以小化大,拿事来烦我,所谓社交啊,哼。”
枯博士沉默片刻,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挤动额头上的皱纹,它们结实又深。
“要血。”
水见脸白了,想起与白四郎的羁绊。
“枯,枯博士,”水见不自觉结巴起来,“为什么要血?”
“我没有打你丑女儿的主意。我来放血,小孩子会哭掉你们的耳朵。”
在小光的指头上轻轻划了道口子,挤出一颗小血珠。枯博士捻起它,不知进行什么仪式。
他摆的咒阵泛起光,枯博士全神贯注的看着,脸被光芒照映,神秘又诡异。
老女人的嘴上,慢慢扯出一个笑纹。
“世界真神奇。”枯博士头也不抬,又说,“这孩子看不见,恐怕是她自己的选择。”
水见问:“为什么?”
枯博士没有回答,表情近乎是在欣赏什么。
“虽然看不见,可是和妖怪们交流,毫无障碍不是吗?”
“的确。”獾石郎说,“很多人耳聪目明,能作为桥梁的却不多。”
“小光必须要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她到现在都拒绝说话。”
“瞎操心。”枯博士冷冷说,“愚昧的父母恐怕是吓着孩子的根源。一代一代,父母都在用自身各种各样的缺陷污染孩子,人类中发生的愚蠢轮回,不管历史进展到什么时候都没有结束。”
水见面红耳赤,对小光心生愧疚。
小光。
他抚摸女儿的头,是我们的错。
枯博士开始收木棍和石头,把沾小光血的叶子丢进火里,很快就焚烧殆尽。
水见说:“普陀山的茂山主持说小光名字应该改成多方玉光。”
枯博士无所谓的一笑,收拾好东西,“加上‘玉’字?也不错啊。”
他又说,“这孩子,没人能配得上她。”
枯博士慢慢走向污泥潭,打算去泡澡。这样一来,他可能会一动不动的呆好几天。
“我该带她回去了。”水见心疼地说,可是什么都没改变,不是吗?枯博士说要顺其自然。
他想起伤心的莱子,不知该回去怎么劝阻她把小光带去新城。
水见感到很疲惫,把小光安置到大凤蝶那里,打算在一个舒适的地方歇一下,揉揉额头,满脸倦容的看看天。
至于这么累,因为进入这座山他还记挂着一个人。
虚尾氏的蛇,他都一条没见过,有意回避的,因为它们都害怕他。
月夜那一吻,犹在唇齿边。
他其实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会想着那个男人。
那棵有名的樱花树,听说枯了很久了。
如果找白四郎重修旧好。
......
......
这也是那个人的山。
水见合上眼睛,进入沉睡的黑暗。
啪啪。
“喂,水见!”熊鬼太的大嗓门喊道。
灰斑们呵斥:“熊鬼太大人真无力!水见在休息。”
阿三青说:“总这么风风火火,这熊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啊。”
水见被声音从睡眠里拖出来。熊鬼太扛着巨斧,大声嚷嚷,“水见,说玉狐山神要复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见一愣,“你是说,虚尾的前任山神——”
“玉狐死后,虚尾山就没有山神了,”熊鬼太叫,一巴掌拍在水见背上,他差点翻倒,“说真的,我以为要有新任山神就是水见你!”他抱住粗壮的手臂,颇有自己一番见解的说,“如果有必要选择,我熊鬼太站在水见一边!”
耶?
难道自己又要被扯入党派的纷争?
☆、小光篇5
阿三青问:“玉狐会把水见赶出去吗?”
灰斑姐妹对望。
“这可不好说,传言她是被人类杀死的,憎恨人类,要杀掉水见也是正常的。”
“传言说玉狐大人没有爱上人类,长满尾巴,就......”
“哇!真吓人。”
水见问:“沟通都不行吗?”
“那群狐狸,记挂着以前那点荣耀,现在做些什么样的蠢事呀?”
虎斑黄玉郎拖声拖调的走出来,一脸不悦。
“红太子叫我给你的。水见少爷。”
他递过来一个纸卷,邀请书。然后蹲在地上,目光狡猾的观察水见。狐族言语之间有些自得,字句甚至颠三倒四。
要发生复杂的事了。
水见想,脸色紧了紧。
将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
他扫视妖怪们,阿三青一脸不明状况,熊鬼太诚挚又自信的瞪他,虎斑黄玉郎则是在看形势。
妖怪的几方分化实际上已经在进行了,这绝不是好事。那个玉狐山神,是什么样的人物?
“阿三青,”水见说,“和我去接小光,先把她送到莱子那。”
他们走了一段路,听到妖怪们的议论。
“当年山神大人的压石柱,看到了吗?”
“红太子一族活动起来了,玉狐山神归来是真的?”
“我们现在生活得不是很好嘛。”
“和七百年前相比,其实憋屈程度相当严重了。”
“红太子的邀请书,都收到了。”
“真想再见到美丽高雅的玉狐大人!”
“这么说,我们该选择进入玉狐神殿的阵列.......”
有很多双眼睛,或明或暗的移向水见。
“是水见少爷。”
“他也会朝拜玉狐山神吗?”
“水见少爷的能力已经等同山神了呀。”
“这么说来真伤脑筋......我喜欢水见少爷,和宗正先生这爷孙俩。”“会有血战吧。”
阿三青脸吓白了,他只不过是条城里野味馆逃出来的蛇,从未面对过这种局势。熊鬼太大吼一声,周围噤声了。
虎斑黄玉郎不知何时,已经跟随在水见旁边。眯缝眼睛,斜眼看他。
“如果是真的,虚尾家因为之前的事,去投靠玉狐一族,一点都不稀奇。”
是说他可能又要与白四郎为敌?
白四郎会这么做吗?为了家族利益。
“其实你也可以这样,”大山猫说,“水见,你能控制白四郎,不如以这个为挟制。”
够了!
水见沉默下去。
“有必要的话,白四郎会死。”虎斑黄玉郎低声说,“这个是政治,不是吗?”
阿幻出现在空中,煽动翅膀幻化的宽大双袖。
“水见少爷,”她说,“小光不见了。”
小光醒来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不仅如此,她自身也散发香味。
衣被是香的,轻盈又柔韧,上面还有滑液,好像是某种植物制成的。
“嘻嘻。”
一个大凤蝶小女孩与她同睡,头上有触角,睫毛上撒有花粉。
我在花里睡着吗?
“是呀。”大凤蝶的孩子答道,她上下打量小光,小光感到对方的目光,心里惭愧起来,那孩子一定长得很美。
外面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不同的香气随着拍打挥散。
“这我们大凤蝶一族的地方,光小姐,在这等你爸爸来接你。”小女孩说,牵起小光的手,推开门,跟着大凤蝶小孩,小光的脚轻轻的着了地。
他们能飞呢,真好。
如果我也能飞,刚三,信泽欺负我的时候飞起来,就能远离他们。
还有那些说出叫妈妈伤心的话的人,他们一开口,我就带妈妈飞到别处去。
小光羡慕,妖怪真好,这么自由又厉害。
她想着,小女孩已经跑到别处去玩。
有妖怪对她说“小光小姐,别跑到别处去了哦!”
小光坐在一块平地上,草叶编织成的地面。爸爸来接她,就得离开这座山了,她还是看不见,而且难以开口。
......
不远传来狐狸的骚腥味,有脚爪踏地的声音,“劳驾,各位,这是我狐狸一族的邀请书。请收下。”
大凤蝶纷纷问:“是什么重要的典礼?”
“很重要。”狐使得意非凡的说,给小光一卷纸。
他超小光说,喜滋滋,“我山狐一族,又要恢复七百年前的辉煌,玉狐大人,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
“不要开这种玩笑。玉狐惨死的时候,阿幻组长差点被抓走呢。”
“是真的。”狐使说,“占卜的结果也说明她会回来,就在明晚。无所不能的玉狐大人,会将我们重新带入随心所欲的乐土!”
大凤蝶们十分诧异,收下邀请书。
“玉狐山神的美妙风姿,能重新见到......”
小光问,玉狐大人真的无所不能吗?
狐使回答:“玉狐山神法力强大,什么都能办到!”
它住在哪里?
“压石柱上沿着妖怪参拜的路线,就会走向玉狐山神的殿宇。”狐使挺起胸大声说:“明夜,请大家都来!”
狐使趾高气扬的走了,大凤蝶中有人嗤笑。
“瞧它们那副样子,像戴了帽子的猴子。”
“玉狐山神死后,山狐一族确实衰败了,看看红太子那样的人物......”
“去看吧。”
“去的,换上当年的装扮。”
小光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她跟着狐使的声音,偷偷跑走。
我想变成妖怪。能够留在这座山里。
☆、小光篇6
“啊哟!”
狐使发出一声惨叫。
里花六月大笑,“知道是在谁的地方上走吗?上次我家和黑条家的事,你们是站在黑条一遍吧?”
“啊!” 狐使又痛叫一声,“虚尾的蛇小姐,请,请住手。”
“吃了你。”
一阵骚臭,狐狸放出臭屁,尿了一滩。
“真臭!”里花六月嫌恶,离远了。
“我,我来,是给虚尾家送信。”
“什么‘我’?是‘小的’。”
“玉狐山神要回来了。”
里花六月似乎吃了一惊。
“这是邀请书,明天可以在压石柱那里通行。”
狐使递上纸卷,马上飞快的逃跑,接着传来纸卷展开的声音,只听里花六月嚷,“真的假的?几百年前死了的老东西,怎么会回来?”
里花姐姐。
她一愣,看到小光出来,里花六月吸吸鼻子,“真香啊,从大凤蝶那来的?”
里花姐姐知道怎么去参拜玉狐山神吗?
“大概知道吧,不过,你为什么要去?”
小光不回答了,害怕她会变得像如墨绿童子一样。
玉狐山神真的很厉害?
“老家伙们这么说。”里花六月问,“小光,你又从水见那里跑出来了?”
嗯。
她大加赞赏,“就是,叫这些臭男人休想得逞!”
里花六月说:“小光在这等会我,送完信,我就带你去参拜的地方。”她从家里跑回来,手上抱着小和服,“漂漂亮亮的去游行!”里花六月不由分说,把小光包裹起来。
她牵着小光,一路轻盈的哼着歌,小光不禁也愉悦起来。
里花姐姐,如果我能和你一样......
“小光不如做我妹妹吧。”
里花六月忽然起了变化,把小光往后一藏,獾石郎的声音。
“里花六月,把小光交出来,水见已经很焦急了。”
“这样的差劲男人,让他多急急吧。小光,快走。”
里花六月攻击獾石郎。白獾大吃一惊。
里花被三只灵敏的爪子按在地上,一只准确的戳在七寸。她不甘心的吐信子,毒液也毫无作用。
可恶,怎么都打不过这只臭獾。
“吃了我,不然,我一定会报复。从没有人能让我这么受辱。”
“你是虚尾家的蛇。”獾石郎说,“水见说起过你。”
水见呀。
里花六月一下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獾石郎手足无措,忘了按紧,里花蛇腾一下溜出去,就地一弹,勒住獾石郎的脖子,她得意洋洋的突出信子,亮出毒牙。
受死吧。
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有些下不了手。
咦?
自己其实有些喜欢它?
里花六月完全没想到会对猎杀对象冒出怀疑。
那双眼睛,和水见有相似的地方吧?
里花六月松开身体,弹到另一边,重新变幻成少女。
成长就是这样吗?每次都起着不太好形容的变化,真奇怪。
獾石郎喘气,他差点死在一只成年不久的小蛇手上。回头过去看,少女已经要走了。
“里花六月小姐,”獾石郎说,“你喜欢孩子吧?”
小光?
“太喜欢了。”
里花六月说完就消失不见,獾石郎揉揉脖子,困惑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小光?”
水见的女儿又逃走了,如果不尽快找回来,她会很危险。
獾石郎四处勋章,遇到散步的如墨绿童子,嘴里嚼着一块肉。
“五哥,”獾石郎叫,“见过小光小姐了吗?”
如墨绿童子舔舔毛上染的血,“那个可怜的孩子,一直在逃避吗?”
“五哥的意思是——”
“我只对美丽的东西感兴趣。那个小丑怪,实在太软弱,和水见相比就不同。”
“五哥!”
獾石郎叫。
“不知道那个小孩子在什么地方。”
“水见现在还在为女儿着急。”虎斑黄玉郎出现在五弟身后,如墨绿童子窜到大哥头顶上。
“臭小子,偷了我的鱼。”
大哥虎斑黄玉郎嘟嚷道。
“去水见那里吧。”
白童子跟随过去,天已经垂下夜幕,四周燃气妖怪的火焰。水见一人在中间,各式妖怪围在周边。包括阿三青。
“我们支持水见先生。”有妖怪说。
“玉狐就算真的回来,那几百年来她又对这山有过什么作为?”
“红太子年纪一大把,脑袋还疯疯癫癫。”
“百妖盛宴,历历在目!”
“要流血的话——”
水见疲于面对兴奋的妖怪们,他从没想过要当山神。如今人们却要把他推上去,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千年狐狸作对?
獾石郎他们一来,大家噤声,庄严的看他们。
水见问:“小光找到了吗?”
獾石郎摇头。
如墨绿童子露出笑容,和往常一样很暧昧。
虎斑黄玉郎清点妖怪族类,在默默计算什么,水见绕开它,当然没有虚尾一族在场,他不想又谈论那些难堪的话题。
“不管怎样,我只要尽快找到我女儿,把她送出去。”水见疲惫的对獾石郎说,“现在我并没有精力去找她,獾石郎,阿三青,拜托了。”
他说完,转向众人,“我已经收到请柬,应该过去看。为了争夺主导大权,发生一场血战,是你们希望发生的吗?”
“只是希望能够周全水见先生。”“与水见先生一同荣耀。”
哦。
水见看着被风吹动的树影。沙沙的,夹杂夜枭的鸣叫。
我只是个会听懂妖怪精灵说话的人,宗正的孙子。事情为什么经常就变得复杂起来?
☆、小光篇7
萤火虫飞舞而去,像降落的群星,被风搅动着,在一片湖面上印着幽谧的光点。
“白四郎,过来。”水见刚才低声说。
湖面对面,渐渐走来一个白衣男人,黑色长发,冷漠又优雅。他站在对面岸上,没有再前进。
水见已经驱赶了萤火虫,他们两个隔着湖面对视。
“水见。”
水见笑了。
“白四郎,虚尾家是要走向玉狐山神一边?”
白四郎坦率的说,“大家的确是这么想。”
水见问:“那么,会吗?”
“这事对我来说,太过虚幻。”白四郎忽然说:“如果我去参拜,你会下命令杀死我吗?”
“不会。”水见说,“我其实只是想看看玉狐山神是怎么样的人,并没有别的想法。”
白四郎沉默不语,注视着他。
水见苦笑,“小光还没找到,我担心那孩子会出事。她去过你们那里吗?”
“没有,不过我不能下命令让族人寻找她。”
水见知道他的立场。无法责怪。
“白四郎。”他忍不住说道,“你过来吧。”
这句话出口就成了命令,白四郎皱起眉,走过去。
“你似乎不愿意。”
“确实不愿意。”白四郎恼火,“心情郁闷的时候就找我寻求安慰,水见,你自己也是男人!”
白四郎很少会一次说这么多话,“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我面对了,并且在承担,可你呢?一次次命令我!对我抱怨,这一切不是你当初的选择吗?”
水见怔住了,接着自惭形秽,原来他在白四郎面前已经表现了那么多不堪。
也许他会死。水见想向白四郎吐露担忧,也很清楚,他是想从白四郎那里寻求安慰。
如他八年前所言,他是个胆小贪心的普通人。
我再没什么脸面见他了吧。水见想。
他看着白四郎,他的眉眼仍然像一位高洁的人一样,散发着雅致和优美的气息。
水见微微一笑,“谢谢你。”
白四郎伸手把他抱住。他的头发,水见又触摸到,湖面上印着两个拥抱的人影,微微的泛着月亮的光芒。
小光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
里花姐姐。
“在这睡觉,会被狼叼走的哟。”
树上垂下来一直八只手的妖怪,私拍眼睛眨动,是人身体的肥胖红衣女。
“衣服可真漂亮呀。”她羡慕的说,“有八只袖子的那种吗?”接着她发现小光是人类,“我以为是谁家的小鬼头,你不是那个......”
她要跑走,蜘蛛女一下荡出来,身后吊着丝,两只手捉住她。
“想不起来了呀。”蜘蛛女自言自语道,“自从生了上窝子女后,记性一直都在下降......”她朝深处喊道:“当家的,看看这个人类小鬼,是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响动,小个头,同样八手八脚的绿衣男人爬出来,“我正在做好梦,你这女人.......”
小光挣开胖红衣女,咚一声落到下面的泥潭里。
蜘蛛女惋惜“多漂亮的一件衣服......等等,你是水见的女儿!”
成了泥娃娃的小光不顾一切的跑着。
“那是小光?”
“是小光吗?”
“那不是——”
小光飞跑过去,闯入熊鬼太的领地,他的两个孩子正在泥堆上扑击。小光摔进来,两只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看看他这幅模样,摔跤输得惨败吧?”
“狗啃泥就这样啦。”
“这幅小身板,别自不量力,再等几年吧。”
小光坐起来,泥头泥脸,已经难以看清外貌。里花在她头上戴的小花,也歪到两边,凝聚成泥团,像两只耳朵一样支楞着。
篝火燃烧,小山一样的两只熊,熊一郎和熊次郎围着小光,递给她浇蜂蜜的烤鱼。
熊。她心里说道。
“哈哈,小孩子就喜欢学大的。”熊次郎说。
“还取笑他,你当年也被摔成过这副模样。”
两位熊叔叔。
他们异口同声:“是女孩子啊。”
请问,见玉狐山神的路怎么走?
“为了明晚的参拜?”“小小年纪就去参拜,奇怪。”
小光又冷又湿,朝或凑近,发着抖,打了个喷嚏。她的肚子早就咕咕叫,咬了口热乎香甜的鱼肉,却不能对付它的刺。
我,我有愿望,想要玉狐山神帮我实现。
“哦。”
熊兄弟抓抓脑袋。
熊次郎说:“这个样子去吗?”
熊一郎书评:“在自己的族群里是无所谓,不过庄重的场合,不能丢熊氏的脸。”
熊兄弟俩拿出草泥混合制作的大衣,上面还有蜂蜡。
“撕下一小片,这个小东西就能穿了。”
“试试吧。”
小光茫然,接了过去。
平时穿衣服,都是妈妈帮助她。现在已经冷得牙齿打颤,她迟疑着。
“哦,女孩子。”
两只大熊背过身去。
小光艰难的挣脱掉身上的布,围上有熊骚味的布,她拽合熊衣的边缘,不知是不是对的,两只眼睛在泥脸上眨。
好困。
她倒头就睡熟了。
“好了吗?”
“好了吗?”
熊兄弟偷偷往回瞄。
“这个小家伙,睡着了。”熊一郎一只手掌托起小光,“怎么办?”
“没办法啦,带进洞里吧。”
小光发起烧,走路都没有力气。
熊兄弟并没有发现这点,熊的体温本身就很高,他们没当回事,小光也就只觉得不舒服。
☆、小光篇8
两只熊睡得很熟,挤在一起,圆壮的身体起伏着,熊一郎一翻身,差点压住小光。
小光勉勉强强站起来,头脑发热。
我要变成妖......妖怪.....
她扶着石壁,有一脚没一脚的走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声音变幻着,小光脸上的泥成了块,有些斑驳的掉下去。
有水。
舒服多了。
小光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听到那潺潺的声音,和家里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不一样。
她摸索一阵,结果身体扑进水里。
好凉。
舒服多了。
小光喝着水,结果一口把昨夜的鱼都吐出去。
好凉,舒服多了。
“好香!”
有妖怪循着味道而来,吮挖那片呕吐物。
“多谢!”妖怪高兴的说,“还有野蜂蜜,真不错。”
小光绽开一个迷糊的笑容。
“是一只小熊吧?”
妖怪指了路,小光坐了一会,站起身体,在黑暗中行走,她已经习惯了。
妖怪的声音渐渐密集,周围吹起一阵别样的风。忽暖忽冷,是因为有各式各样的灯和光在移动。妖怪们说话声音纷纷杂杂,不过不管是什么声音,在小光耳朵里都飘忽成一团团只能分辨人迹的标识。
“说到玉狐山神回来的征兆,只是一块地震出来的石头啊。”
“可山势因此改变了,不是吗?”
“喂,听说玉狐大人回来,水见先生可就......”
“猴王站在水见一边。”
有人惊叫:“果真要打起来不可?”
“你投靠哪边?”
“水见先生颇有人望啊,很有作为,新生的妖怪,谁还熟悉玉狐山神呢?”
“虚尾一众,还有九斑,狼族,听说会声明继续追随玉狐。”
“那位是枯博士吗?她也来了,老朽也会想看热闹。”
“看到水见先生的队伍里,水见先生还是那么气质非凡,更有大人物的风范。”
“是来打探虚实的吧,那股气势的慑服力——”
咚咚咚。
一只锦衣的狐狸走道压石柱前,鸣响钟。
“各位,时间已经到了,请进。”
妖怪的阵列从压石柱那里出发,小光挤在另一边,走过石柱,进入通往神社宫殿的山道。
黄的,白的,红的,黑的,各种毛色山狐穿扮一新在路旁守候。
空中响起音乐,妖怪们速度一致的前进。小光走后,石柱上的玉狐图纹亮了。
“啊!”狐狸叫,“玉狐大人已经要回来了!”
妖怪微微喧哗起来,接着变得肃穆又安静。
水见盯着那道玉狐形状的光芒,十分吃惊,脚步停住没动。白四郎在远方看了他一眼。
“水见,快走。”獾石郎低声说。
水见指亮起来的图纹,玉狐周身和眼放出光,像会动起来的一种神怪。
“是真的吗?”
他指玉狐回来,獾石郎点头。
水见沉默了,跟随众人走进去。
好热,好热,小光想着,眼皮似乎抬不起来,她的小手无力的垂在身边,没力气挽住熊衣,两边分开,晃晃荡荡,露出女童的身体。
有妖怪私语:“她是什么妖怪?”
片刻之后。小光感到很冷,连忙缩回去,熊衣包成了一团。
呜,好难受。
小光眼里噙着泪水。
黑暗中,她脱离有秩序的阵列,朝另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走去。好像她老早就知道这里。
妖怪的声音远了。
狐群的声音也远了。
玉狐山神也许会慈爱的对待自己,让她枕在膝上(像妈妈一样),把她的不舒服平复下来,然后让自己能看见,能说话,最好是爸爸妈妈不会再难过。然后变成妖怪,自由,厉害的妖怪。
尽管小光在黑色的世界里,并没有影响她走向前方。
不能说话,她却还能用心去沟通。
小光憧憬着。因为不知为何,她太喜欢这座山。
她的脚步似乎轻盈起来。
黑暗中,小光进入了一扇门。
又一扇。
又一扇。
几重门,她一步步走进去。
有人在走路。
低语声。
狐狸的味道。
一个声音在外面说:“玉狐大人归来时,要看到一切和七百年前一样才行。”
小光双腿已经难以再走动。
冷热交替,她的嘴唇干裂,皮肤无光,没有人照顾她,然后声音都消失了,可以亲近的妖怪们也不在。
小光爬上一个柔软的东西,像一张圆圆的床。
她要等玉狐出现。
好难受。她哇的一声哭了,爸爸,妈妈,好想念你们!小光很快进入梦乡。
狐狸们精心复原的宫殿上,红太子一身盛装,分外高兴,前往而来的妖怪数量不少,依稀有当年的声势。
“大家看了天上的星星吗?”红太子很兴奋,“地上的占卜,都显示,玉狐大人将在今天回来。”
“水见先生。”红太子的尾巴自得的甩动,“请上前来。”
水见走近,与几位玉狐时代的头领相对。他们大多都有上千的年岁,少数已经上万。
“遭遇那场世故以来,五百年前,我们山狐一族一直忍辱偷生——”
红太子眼睛射出泪花,他庄重地举起一个托盘,上面用白布盛装的一具死狐的骨头,没有头和尾,沾着腐朽的皮毛,上面有几百年前留下的黑色血迹,红太子满眼含泪,大声说:“母亲将要回来,振兴我族!”
典礼开始,玉狐的骨头被放在高台,狐狸们跪拜垂泪,妖怪们一眨不眨的注视,有的跟随流下眼泪。
主殿内放出光芒,玉狐的位置上映照出一个影子。
玉狐山神!
所有人屏息注视。
“母亲!”红太子大叫一声,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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