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坐落在胡同深处的餐馆,在冬天早早降临的暮色中,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大门上方半边搭着遮阳篷,门上挂着半透明的塑料门帘,长长的一直垂到地上。从塑料门帘外面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桌子摆放,铺着蓝色格子的桌布,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良笑瑜伸手撩开门帘,高高支起,冲秦琰琬微摆下头,等她进去。秦琰琬有一丝迟疑,而几乎在同时,粉嫩的唇角轻轻一动,泛起一抹感谢的笑,迈步而入。里面面积很狭小,但环境干净明快,六张半陈旧的桌子和手写的餐牌,让人感觉稍微简陋了点。
[这家店做的葱烤鲫鱼是出了名的,还上过央视饮食节目呢!]良笑瑜明白秦琰琬的疑虑,不外乎菜品的味道和卫生。她伸手指着贴满墙壁的照片,嘴里说,[这张是外地游客慕名而来,这张影视明星专程来的。这个,这个知名的房地产商,差不多每周都过来吃一次。等白天的时候我再带你来一趟,在胡同里喝咖啡显劲儿,看着老大妈坐宅门前唠家常,逗逗小猫,接着地气,是窝在高楼大厦里想象不出的简单低碳的生活。]
一听吃鲫鱼,秦琰琬可高兴了,眼睛都在冒光。再听良笑瑜描述,她已经能真切的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觉得新鲜,脸上洋溢着期待。同事聚会中途离席,坚定跟着良笑瑜出来,绝对值回程票。
[笑笑~~~] 娇脆陌生的声音,象秦琰琬常听说的宣外菜市口一带金牌大鼓妞儿。而后转过头去,不由一愣。秦琰琬环顾照片时也捎带环视了周围的食客,一个郁郁不得志中年人,闷闷地坐那嗞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一个衣着相貌都非常普通的年轻人,象大猫一样卖力嚼着鱼骨,嘎嘣嘎嘣的。还有一个胸大如把一对篮球放在桌上的漂亮女孩,仰头微闭着眼,轻皱眉头的样子让人认为她在考虑一件天大的事情。
[哎!]良笑瑜应声,笑着介绍,[这是秦琰琬,我带她来吃鱼。一会儿别放刺激性的佐料,她嗓子哑了。]来的路上,秦琰琬用小本本告诉良笑瑜她失声的事情,对失声原因轻描淡写。小良前后结合忍不住猜想是咸虾仁惹的祸,不禁歉意由生。
[好,不过味儿会淡些…]漂亮女孩走近,秦琰琬打量她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胸上多停留了几秒。尽管她穿着毛衣,但那对圆滚滚的饱满顶着毛衣,宛如被两个大功率探照灯一直瞪着。为展现四寸“事业线”以及胸怀宽广,外套跟没钉扣子似的,呼扇呼扇的。[味淡,可以吗?]漂亮女孩发现了,并不在意,本来问良笑瑜的,又刻意侧头问秦琰琬,[行吗?]
[行吗?]不明原委的良笑瑜也征求秦琰琬的意见。
秦琰琬想都没想便摇摇头,她要吃正宗的,原汁原味,绝不向嗓子妥协。
漂亮女孩笑着向小良撇撇嘴,然后片刻也没有停顿,转身走进操作间。
[高夏,高家菜第三代传人。当过白领卖过红薯跳过股海,赚过赔过被骗过,虽然烧鱼的手艺出众,却一直秉承勤俭诚实的家训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良笑瑜非官方介绍,令秦琰琬对岁数不大江湖经历丰富的高夏肃然起敬,同时感觉自己的平庸是一种罪恶。
[她今天素颜,往常把胭脂水粉往脸上一擦,再戴一明星范儿的黑超,活脱章子怡,跟她出去得保持距离,怕有人泼墨溅到身上。晚上娱乐场所门口,只要往马路边一站,立刻有高级车在她身边停,一水儿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张嘴问how much。]良笑瑜的调侃随意随性,似是玩笑,但字字都透着与高夏乐趣无穷的亲密关系。秦琰琬判断她们是非常好的好朋友,兴趣相投,很早相识。
良笑瑜和高夏确实兴趣相投,爱好美食,喜欢烹饪。她们相识是08年初的事,比秦琰琬只早了区区两个月。别具一格的介绍,良笑瑜保留了几点。怎么认识的高夏,怎么在朋友的婚礼上喝多了,怎么死扯住人家的手不放,吐了人家一身。这些来龙去脉小良没有讲,一是太丢人,二还是太丢人。
[你先坐,我去下后面。]良笑瑜准备冲鸡蛋茶给秦琰琬喝,而在秦琰琬的理解,小良是想和高夏单独说会儿话。她的目光在良笑瑜眼睛上停驻一阵,然后掠过尖挺的鼻梁,又停在形状很好看的唇上,看了半天。最后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秦琰琬不想让良笑瑜去后面,因为莫名的孤独感再次蓦然袭来,一下子占据她整个心头。不能说,不能写,想用无声胜有声的眼神跟小良尽在不言中的一点通。这种眉目传情的惬意境界小良不仅没领会,反而转身就走,留下她孤零听着中年人嗞溜一口,大猫嘎嘣一声。
良笑瑜在操作间轻车熟路地取一枚鸡蛋,磕到饭碗里打成蛋液,等水滚开的工夫问高夏,[刚才闭着眼你想什么呢?]
高夏不答话,朝外面一呶嘴,问道,[你朋友?]
[嗯!]小良平时话不多,低调,关键时候绝对有想法,不显山露水的突然一句话,特别有份量。只有喝过酒话才多,有亮点、喜感,重口味,有时候高夏甚至怀疑小良上辈子是不是酒吧的吧女,怎么这么能聊。
[以前没见过啊?]高夏问得含蓄,一般人良笑瑜不会带来这里,此前她只见过秋明。
[刚认识!]良笑瑜不是成心挤牙膏,正回想秦琰琬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睛。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期望和失望,还有一丝丝的无奈,在一瞬间准确而生动地表达到位。如西班牙著名哲学家奥尔特加说的‘女人的眼神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它象子弹一样准确无误地发射出去’。
锐如子弹以大于光的速度射中良笑瑜的心脏,魂被勾了,魄被摄了。手上动作不自觉加快几分,滚水浇到蛋液里,冲成蛋花儿,加入白糖和香油。[我先出去了…]小良端着碗要走,又回头小声嘱咐高夏一句,[别放辣椒,对嗓子不好。]
秦琰琬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迷着眼睛用力深吸一口,鲜甜的香气,沿着鼻腔缓缓进入填满肺部,直透心底,整个人都为香味而充实,更加渴望一尝味道。
[鸡蛋茶治嗓子是民间土法,趁热喝才有效。]良笑瑜一手拿着秦琰琬的小本本,一手递给她一只汤勺,[小心烫,用勺舀着喝。]
秦琰琬摇摇头,小心翼翼吹吹汤的热气,吸溜吸溜地连喝好几口。蛋花柔软嫩滑,蛋汤醇净甜蜜,刚刚好,淡一点如水没滋没味,浓一点吃到最后铁定会腻。
[好喝吗?]听见良笑瑜的问话,秦琰琬连忙抬起头,微微一怔。[喝了暖和吗?] 她看见一双眸若点漆,黑幽幽带着笑吟吟的神采正看着自己,而其中的关切就如同微弱星环漂浮隐现。
秦琰琬一边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又听良笑瑜说道,[这几天下班你先别回家,到香满堂来,我再冲几次给你喝,嗓子很快就能好了。]
突然的温暖,象春天破土发芽的小草舒展出幼嫩的绿叶,微风吹过,摇摇摆摆,铺天盖地,涌入秦琰琬孤零零的心田。热汤暖烘烘,暖的是身体。良笑瑜的话也暖烘烘,暖的却是心!这种热心热肺,一点点熨平所有细胞与脏腑的温暖,离家多年的秦琰琬已很久没有感受过。腾腾热气弥漫在眼前,朦胧她的眼睛,蒸湿她的心情,迷惑了她的每一个情绪。如果有人在寒冷冬夜肯亲手为她煨煲一碗热汤,秦琰琬相信这是一份平凡而真实的幸福,是女人内心深处最渴求又最简单的拥有。
[鱼来了!]高夏端着一盘热气缭绕的鱼从操作间走出来,边走边说,[腾地!快点!笑笑!]
良笑瑜急忙将桌上盛小菜的盘子推开,腾出空地放鱼盘,之后她在手里小本本上写了两个字,将小本本还给秦琰琬。
“已阅!”小本本上的字,让秦琰琬小小地惊叹一下。良笑瑜的字极其清秀,字体略微瘦长,一笔一划错落有致,不带一笔的潦草,蕴含着英风锐气,颇有鲁迅小楷体的风格。如不亲眼所见,会误以为出自大书法家之手呢!
良笑瑜夹了鱼眼睛和鱼鳃上的肉,自然放到秦琰琬的盘子里。见秦琰琬睁大眼睛直瞅着她瞧,俏脸满是对于“已阅”的不解。[吃鱼前,先把鸡蛋茶喝光。]良笑瑜推了推汤碗,又友好诚挚地笑了笑,不赘述秦琰琬写给她的道歉信。满满一篇字,象政府工作汇报一样严谨、慎重、积极、详细地解释了被同事冒名订座的前因后果。
小良不喜欢罗嗦,不愿意讲废话。通常能简单有效解决的事情,不会着过多的言语和笔墨去解释。此举弊大于利,减少磨练牙齿肌肉的机会,经常让秦琰琬独角八点档的黄金剧场,两手抓狂,一脸悲愤地大喊,多说一字会累死嘴吗!?
秦琰琬是个聪明人,换一个朝代也是聪明人。小良待她和以前一样,该夹鱼夹鱼,该说话说话,没有责难,反倒更加温言暖语,秦琰琬担忧误会的心这才放下来,安心吃鱼。
酱红汤汁配着半寸来长脆生生的葱段,色泽饱满,鱼皮香脆,鱼肉酥嫩,里面的配菜滋味更是特别,秦琰琬却觉得不如良笑瑜做得清蒸鲫鱼好吃。诚实讲,俩人做鱼的手艺旗鼓相当,但她坚定认为小良比高夏略胜一筹。胜在哪?也许是先入为主的情感偏向,也许是…她正深入思考之时,看见良笑瑜夹块鱼腹的肉放到身旁高夏的盘里。
[你吃你的,瞎忙活什么!]高夏没来由地气上心头,认识良笑瑜时间不长不短,一起吃鱼无数,竟然把她爱吃的鱼眼睛夹给另外一个人。
良笑瑜不以为然的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反是秦琰琬想说话说不了,她眉眼一弯,冲高夏笑得盈盈生动。
女人擅长语言沟通,她们却更乐意用眼睛说话。正如高夏和秦琰琬,不管表达的内容是什么,不管对方是否全部理解,她们都用眼神为沟通添彩。
[笑笑,香满堂最近怎么样?]高夏率先挪开目光,读懂秦琰琬的眼神,单纯的感谢,感谢她辛苦烧鱼。
秦琰琬的阅读不是很顺利,发现高夏眼神里莫名其妙的庞杂,象一部莫名奇异的科幻剧非现实的存在着。
[菜换了,赔偿可以。但是一码归一码,你不能变相给自己加码!]高夏听了婚宴换菜的事情,立刻给良笑瑜敲警钟,坦言自己的想法,[包他儿子满月!他老子出殡你管不管?]
良笑瑜手上捻着一双筷子,用筷子头点着桌面,仿佛每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激发她思考的顿点。高夏很理解她,所以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等她回答。
沉默半晌,良笑瑜忽然充满捉狭情绪地看了高夏一眼,微笑说道,[你确定这两件事会发生在同一天吗?]
扑哧一声,秦琰琬乐了。乐到没关系,她不该摆出贵妃醉酒的姿势,单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良笑瑜。一副二八女多娇愉快的神情,即刻让高夏气鼓鼓地掐住良笑瑜的脖子死命摇晃。[我确定你今天会经历人生的大喜大悲时刻!]
[哎呀好痛,你轻点,不然谁来宣扬你做的鱼!]被掐得差点晕厥的良笑瑜强烈申明自己和高夏是乘在一条船上。
高夏依然来势汹汹,不依不饶道,[鱼好不怕巷子深!美食不怕路途远!]
秦琰琬在一旁看着高夏和良笑瑜打打闹闹,看着她饱满的胸脯亲密挨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样子。不觉想起几周前问良笑瑜的话,你有女朋友吗?当时小良采取避而不答的形式。秦琰琬此刻似乎有了答案,一个念头好似灵感突现,一闪而过,带来了一串串无际的遐想,象夏末嘶鸣蝉声那样辽远不可测,又宛若夏末的卷云,无法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