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个含蓄的年代了。车棚里有等待与学长交往勇敢表白的小女生,不再是姑娘亲手织条围脖,就相当于跟小伙子说“我爱你”。电视节目配对的型男秀女速泡速成,来得快去得也快,爱情变得泛滥苍白。不再象以前搞对象的电影,小伙子前面跑姑娘后面追,要跑好火候,让姑娘开心,又不能把姑娘累着,还得假装不被追上。
良笑瑜以一种更为轻松、个性的方式将自己真实的情感勇敢的表达出来,接着的几天里,她不是随父母走亲访友,就是亲戚到家里来拜年。亲戚相聚,热闹得很,只是小良心中有事,始终不能尽兴。一方面耐着性子做陪,另一方面静下心来等秦琰琬的电话。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假期过去了,秦琰琬的号码依然安安静静。小良猜想,她也许把秦琰琬吓跑了。
高通膨、高房价、高物价、高成本都没有歼灭掉的秦琰琬,怎会象叶公好龙一样当想要的东西来的时候却望风而逃呢!一种无序的活跃和混乱的思想,带给秦琰琬的不是智慧,而是精神的疲惫和理性的迷茫。她采取冷处理的公共关系的手法,不直接表明态度跟良笑瑜交往还是拜拜,也不声张小良的秘密。她相信事缓则圆,急难成效。把这件事情交给时间,冲淡小良任性一点的念头,或者改变小良有时候一些象是在抵抗的固执的想法。
雪藏良笑瑜的日子,秦琰琬白天正常上班,在公司这个纵向结构的小社会里,扮演好上司和下属的双重角色,改善控制与同事之间的远近亲疏的关系,兼而修得双重角色的最佳状态。下班后跟朋友吃吃饭,逛逛街,只是绝不跟身边的人提起心里的事,藏的好好的,象孕期头三个月要严格慎重保密。晚上在家看电视、看书、听歌。当夜越来越黑,人声越来越稀少的时候,她一边上网看千奇百怪的贴子,一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每次抽着烟,心绪总是到处游走,象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浪潮和空洞,忧愁、思考、寻觅…层层蔓延,不休不止,烟雾一样飘舞,难以把握。
雪藏藏不住良笑瑜因揣测而产生的不安,不断侵扰她的心,忍不住在一个冬日化雪的下午去公司找秦琰琬。快嘴快舌热情过头的秘书为良笑瑜推开副部长办公室的房门,小良忽然觉得自己象言情小说主角一般,没有实际内涵,很傻很幼稚。她紧张,憋着气,怕见了秦琰琬没底,遭到拒绝。抬脚迈进办公室的一步,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让脸上闪耀着钻石般灿烂的微笑。
良笑瑜的冒然出现,秦琰琬惊愕地瞪大眼睛,对于第一次经历被同性突然表白的人而言,她几乎是立刻了解到小良的来意,慢慢收起自己的吃惊,唇角弯出一道浅浅的微笑,一闪而逝。良笑瑜抿了一下唇,一肚子话要对秦琰琬说,但在看见那道象极初春天气的浅笑,温煦里还渗透着丝凉的气息之后她放弃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怅然与落寞,被秦琰琬一览无遗。
小良的眼晴一向藏不住她的心事,其间的汹涌丰沛的情感,曾令秦琰琬放开心底的束缚,象只翱翔九天的鹰,自由自在地展翅。也曾感叹生命清澈,上苍的恩赐,体会爱情里的狂热、激烈、迫切和痴迷,如追逐目标不放的飞弹。也曾摈弃心中美丽的梦想,任其破灭随风而散,顺从现实,忍耐生活,长时间地等待,只为今生重逢的一刻。
夜晚烟尘中的忧愁似海潮在秦琰琬心中极速涨起,浪潮去了又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敲打着。她站起身,动了动嘴唇,‘笑笑’两个字呼之欲出,顾及到办公室里另一位比小良早到五分钟的访客,说出口的却是,[我来介绍下,这是李明,这是良笑瑜。]
进来的女孩子清瘦、短发、穿着随意,脸蛋五官挑不出任何毛病,就是神情孤落带着隐隐的哀伤。李明深思一下,觉得不需要深究缘由,简短地开口,[你好,良小姐。]
对于情敌,一定要用心呵护!实际操作起来良笑瑜露不出半分笑脸,慢吞吞的无声无息的走过去,瞧着只在花卡上见过名字的大活人欣然将一大束幽香百合放入桌上的花瓶中。她当场慷慨奉送二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更简短地回应,[你好…]
[笑笑,你在沙发坐一下,等我和李明说完工作,我们再谈,好吗?]秦琰琬的声音柔和而且清澈如洗,可是缺少往日的某种成份,有一种让小良很奇怪的感觉,似乎话中没有热情。
良笑瑜点点头,走到沙发处坐下。拿起旁边一份公司内刊,随手一翻,便翻到专访公司年轻精英秦琰琬的那一页,迫不及待地仔细阅读起来,对于上面提到的种种工作成绩佩服有加,从中亦可以管窥秦精英感情生活之天光云影。
秦琰琬和李明的工作内容是完全可以在电话说清楚的,怪就怪强生成倍渲染时间急任务重的紧张气氛,刻不容缓地派专人上门沟通。李明对即将制作的预告片一知半解,一个小时里片子整体框架,中间的衔接、回应、乃至于风格走向都无法确定。秦琰琬表面上装作温和又耐心,内心又气又急又无奈。气的是强生假借工作之名,硬把她和没有感情基础的李明撮合在一起的错误做法;急的是她不允许自己糊里糊涂地把一部预告片做得象美剧Lost;无奈的原因是良笑瑜,闷声不吭地埋头看内刊,紧抿的嘴角,紧皱的眉头,让整个办公室一早就沉溺在沉闷的氛围中。
秦琰琬几次努力克制结束谈话的冲动,终于听到两小时里最盼望的一句话。[琰琬,今天先这样,问题我都记下来,回去请示强哥后再确定。]李明盘算如何邀请秦琰琬共进晚餐,一个下午摆弄他不熟悉的业务,就是为了等待晚上约会的来临。
秦琰琬暗暗舒口气,还没有把气吐出来,又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李明接下来肯定会邀她吃饭。上次匆忙爽约,这次连续拒绝有失偏颇,恐会影响与客户的关系,何况她还答应过补请李明,索性主动开口,[上回说补请你和强经理,我一会儿打电话给他,约在上次那间餐馆吃晚饭,你看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好兆头,出乎意料的欢喜,李明急忙答道,[我看行!]
[笑笑…你有空…就…就一起去吧!]秦琰琬转向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良笑瑜,明白这样做象一场闹剧般地滑稽,对小良不公平甚至残忍。
良笑瑜略略停顿,慢腾腾的站起来说,[好啊,我有空。] 然后将内刊放回原处,双手插到衣兜内,静静的瞅着秦琰琬,嘴角挂着怎么看都艰难的微笑。
仨人朝写字楼外面走,队形有些散乱,两两之间拉开的距离很大,看上去就象互不认识。听见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磨出的“嚓嚓”声,都有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李明突然停下脚步,不经允许唐突地去拉秦琰琬的右手,才拉住,口里念念有词,[前面冰没化掉,小心滑。]
秦琰琬先是一惊,随后本能想挣脱,可是李明力气很大,根本无法挣脱,就在她心慌意乱外加烦躁的时候,听见良笑瑜开口说话,[你们去吧,香满堂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良笑瑜要走,跟前阵子的表白一样令秦琰琬感到不知所措,更令她在意的,并不是李明沾沾自喜的表情,而是小良的目光蒙上了一层如同纱帐暗淡且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
[再见,良小姐。]李明赶走了电灯泡,借机会一近芳泽,甚至觉得自己是情场高手,胆肥心壮,足智多谋。
李明根本不懂秦琰琬的心思,难追求,难讨好,常常搞得痴情者很头痛,连情场浪子都没辄。秦琰琬此时的沉默已经给予他最大限度的忍耐,暗暗吸一口气,压抑着彻骨的怒火,从他略微松动的手里慢慢抽回手。她想叫住良笑瑜,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份勇气也没那份资格,甚至对于小良离去的方向,她都避开了,怯懦地不敢瞧上一眼。
短时间内也许不会再见到良笑瑜,秦琰琬不敢期望小良的悲沮能很快得以填补。岂料几小时后,在她家楼下惊异发现了良笑瑜的身影。低着头、背着手来回踱步,步子放得很轻很慢,偶尔向头顶一盏晕黄的小灯眯上一眼再踱步。心事重重,微驼着背的样子象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
她在等她!?秦琰琬不敢确定,却又不断重复确定。良笑瑜不应该知道她家地址,可是在裸.照都可以照受追捧的时代,还有什么是秘密!?秦琰琬在原地踌躇几秒钟,终究还是慢慢上前走了几步,没有走近,只是站在离良笑瑜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紧俏窈窕的身姿突然在黑暗中浮现出来,良笑瑜的步子马上顿住了,直直看着秦琰琬,想到下一刻要做的事情致使她一颗心顿时跳得奇快。秦琰琬感觉目前修炼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还在自己的想象之上,仅仅良笑瑜一双严峻莫测的眼睛,便叫她陷入被看穿一样的莫名慌乱。
良笑瑜略微思索一番,旋即迈步上前。汽车刺眼的灯光照得秦琰琬有些睁不开眼睛,一边用手挡住眼睛适应着光线,一边顽强地眯着眼瞧着小良一步步的走近。汽车驶过,秦琰琬看清良笑瑜薄唇紧抿成一抹难以揣摩的弧度,同时,也看到自己抬起的右手被小良握住。
握住那只光滑细腻的手,感觉就似奇异的羊脂白玉,良笑瑜如同祭台前从从容容的大祭司,用一种轻得象微风样的声音慢慢地说着,[回来了,吃得怎么样?]心却不由得狂乱的猛跳着,几乎手上和耳边的血管都在跳。
惊异脸上现出一丝迷惘之色的秦琰琬,避开黑中泛着点点光亮的眼眸,想要抽出手来,不过她马上就发现了自己的徒劳,对方以一种极轻柔的力道倔强执意地握着。无法忽略一双乌黑瞳仁流露出的溢于言表的无限关切,但秦琰琬注意力大部分停留在手背上来回摩挲的手指,指腹传来的温热和滑嫩的触感告诉她,这是真实。轻柔如三月里暖如心田的春风的动作,让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惬意弥漫上秦琰琬的心头,蓦然一震。
一阵晕眩的柔弱绞紧着秦琰琬失措的心扉,她咬咬,挺直背脊,强悍地隐藏起自己。[吃得…很好…] 其实吃得一点都不好,秦琰琬料到强生推托工作忙而不来,没料到李明对于吃东西极不讲究,感觉填饱肚子就是他吃东西的唯一目的。
良笑瑜拉着秦琰琬向楼里走,不曾回头看一眼,也不曾在一处停留。想知道你一个人对你有没有感觉,就去牵她的手,如果她不拒绝,证明她是有感觉的。小良参照这条定律去牵秦琰琬的手,起初感到微微紧张的抗拒,很快便也顺从了她的执意。只是在看到有人从楼里走出来时,再次感受到秦琰琬的抗拒,多了点怨怪又不安的意味。
对面有人过来,秦琰琬一下子从晕眩中清醒,下意识的抽了抽手,竟然没能挣脱。这个带着抗拒意识的动作出现了反效果,在她紧张而慌乱之下,良笑瑜的手竟是握得出奇的紧,好似死也不肯放开她似的,令她不自觉轻喘一声,紧咬下唇。与面无表情的行人擦肩,走进楼里,秦琰琬止步不前,隐忍怨怪之意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想知道就能知道…]良笑瑜退出三人行,冷静思考后返回秦琰琬公司,找到她的秘书达成私下交易,用香满堂的五折餐券换取秦琰琬住宅地址。唯有采取避实就虚,迂回包抄、前进的方式,另辟蹊径,方能避开对手的锋芒,胜利到达成功的彼岸。[有什么不同?]小良决定再次主动出击,即便今天饱尝了挫败、悲观和无望的滋味。她觉得在公司内刊介绍自己期望爱情闯入心扉的秦精英,在情感的峰火战役中默守着那一份沉静而一旦有人闯入,便打破所有的局,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象弹簧一样。
明白小良指的是什么,秦琰琬嘴上却试图蒙混过关,[全麦卷饼吗?]
晓得秦琰琬装傻骗人逃避自己,良笑瑜又问了一遍,隐隐有种倨傲和霸道,[有什么不同?]
同一天里,手被不同人的牵过,有什么不同?那又是什么样的感觉?秦琰琬几分钟前还不知道,她此刻‘身有体会’。李明的手与他英俊外表尚算正比,皮肤白皙,大而匀称,指甲修得方圆,显得整齐干净,修长富有男性骨感的手指有力,独缺少了柔情蜜意。而良笑瑜的牵手,意外中荡漾着丝丝甜甜的蜜意,揣测中彷徨着懵懵懂懂的困惑,或许更多是恐慌中摇摇摆摆的不安。
秦琰琬不自觉在心里悄悄比较,沉默半晌,弄得她呼吸都不会了,忽然充满复杂情绪地看了良笑瑜一眼,一边暗自使劲抽手,一面堵气似地说道,[我不知道!]
良笑瑜打开手掌,伸平,要跳宫廷舞那样彬彬有礼地托着秦琰琬的手,[没有感觉,你现在就可以把手拿开。如果你…有感觉,就请你不要放开我的手,好吗?]
秦琰琬皱紧的眉头泄露了她心中的激烈斗争,本想即刻把手拿开,可是就觉得没有一点力气。
良笑瑜淡淡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纯净明亮的目光恰一泓清泉发自心灵的深处。复又握住她的手,微微收拢五指,柔和却有力,[算了,让你再多感受一下。]
当那么温柔那么温暖那么柔软的唇印在羊脂白玉般地手背上,秦琰琬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眼低下,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忽闪一下,跟蝴蝶一样。秦琰琬找不出恰当的话来为自己分辩,心底有了一种小鹿摔跤又打滚的感觉,偷眼看良笑瑜一下,只见她的表情是那样的真诚。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等候,老慢速度保证不了,尽可能保证质量。出不了精品,也不拿残次品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