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答:「奴婢叫莲舟。」
「莲舟?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杨逸凤笑笑,又问道,「怎么不见绿兮衣兮?」
莲舟答道:「两位姐姐都在外头伺候瞿少爷与爷了。」
杨逸凤愣了愣,心想:这丫鬟也是管瞿陵叫『少爷』的。听口气她是比绿兮、衣兮低一头的。那也是,绿兮衣兮都是跟秋意云一起长大的,亦仆亦友,其他丫鬟自然不能和她们相提并论。只是她们两个都去伺候瞿陵,看来瞿陵与秋意云关系果然还是很好。
杨逸凤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儿,眉头轻轻一皱,问说:「瞿少爷常来这儿吗?」
莲舟回答:「这几年也很少了。」
杨逸凤自然知道『这几年』是什么意思,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莲舟便伺候杨逸凤洗漱用餐,末了便退下。
『凤凰剑』瞿陵,是百炼府神匠的独生子。百炼府有神兵利器成何止上百,神匠更是一个能创造不少新神兵的人,因此百炼府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瞿陵也算是世家之子。
而且瞿陵是江湖出名的美男子,武功不凡,出身极好,自是倾倒不少女子。父亲也为他安排了一门婚事,瞿陵却断然拒绝,说自己已有心上人。父亲问是何人,瞿陵答,那人就是天下一庄的秋意云。
百炼府与天下一庄都是非凡的武林世家,因此两家的独子竟然相恋,实在是引起了武林一片哗然。杨逸凤那时还是江湖中人,如何能够不知道?
然而,好景不长,瞿陵与秋意云还是分别了。原因是什么,也没什么人清楚。只知一天,秋意云以一千金托了大镖局总镖头将一件物事送至百炼府。千金之托,令人好奇,大家也纷纷揣测押的是什么镖。
当总镖头接了镖,将镖送到百炼府时,瞿陵将那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二人的定情信物、瞿家的传家宝『鸳鸯环』。瞿陵当时大怒,不远千里、披星戴月地赶到天下一庄,当着众人的面,以凤凰剑将鸳鸯环砍断。这也算是一段无果的苦恋,也是江湖人尽皆知的故事。
杨逸凤不是说恋人情缘尽后不能当朋友,只是闹成这个样子,不转作仇人也算稀奇了,还有做朋友的可能吗?
莲舟下去之后,其实也只是退到外头等候指示,不曾离开。杨逸凤自己从小就是在宫里当奴才,知道值班站着有多么累人,因此他便打起帘子,果见莲舟呆呆站着。
莲舟见杨逸凤出来了,忙道:「先生有什么吩咐,只须唤奴婢就是了。不用出来的。」
杨逸凤和气地笑笑,说:「没事儿,我想出去走走。」
莲舟答道:「那奴婢陪您?」
杨逸凤笑道:「不用了,你忙自己的去罢。」
莲舟为难地说:「可爷吩咐了的,若是奴婢没有……」
杨逸凤素知秋意云脸善心狠,下人们没有不怕他的,正如畏惧那看着矜持高贵的秋紫儿一般。这对母子感情虽是不和,但不得不承认,有其母必有其子。他们都是长相极美,内心极狠,然而温柔时又温柔至极,这才教人害怕。
杨逸凤便道:「那我们一起走吧。」
莲舟便弄熄了炉子,放好帐子,将门儿锁上,随着杨逸凤到外头去。这水上楼阁风景怡人,犹如走在大船上,却比船要稳妥得多,一路都是清风水汽,令人心旷神怡。
莲舟是个很安分的人,不多说话,只默默随着杨逸凤漫步。杨逸凤看着这延绵的烟水,只觉身坠烟波之中,有些冷凉,又有些无奈,便没话找话道:「如此好湖,却没柳色,真是可惜。」
莲舟便答:「是有的,到东阁那边有垂柳可看。」
杨逸凤不想水上楼阁也有栽种绿柳来映衬碧湖,脸上一笑,便道:「紫儿夫人果真心思玲珑。」
莲舟却摇摇头,说:「这不是夫人的意思。」
杨逸凤愣了愣,说道:「不是夫人的意思,难道是……」杨逸凤正要说『秋意云』,但端详了莲舟那略显尴尬的脸色,便了然道:「是当年秋意云为了讨好瞿陵弄的?」
莲舟便略有些尴尬地颔首,又说:「那先生要去看看吗?」
杨逸凤不假思索地答:「看,为什么不?」
莲舟便带着杨逸凤往柳荫阁那边去了。那儿本来是什么,莲舟已不记得了,只知道那里堆填了许多的泥土,专门找人来插柳,细心料理,好不容易才造就了一片湖上的绿荫,远远看着,就似碧玉般的湖上升起了一团朦胧的绿烟,每逢夜晚,还有明月结在湖心白,恰似一滴珍珠泪,趁着此情此景,真有的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意境。
杨逸凤不禁感叹,秋意云此人风月浪漫,又多主意,待人体贴的时候真是教人哭出来都不够。但若他狠心了,便是『绝情』也不足以形容。瞿陵砍断了鸳鸯环的那一刻,到底是如何心情?杨逸凤一想到这个,便觉得有些惊慌,也不知为的什么。
他又想道,瞿陵尚可一刀砍断鸳鸯环,作个江湖儿女的潇洒姿态,因他与秋意云本就是江湖闻名的爱侣。那么他呢?有一天秋意云也要与他决绝,他又该如何?瞿陵与秋意云也有『鸳鸯环』做信物,他们之间,可是除了那『义父子』的虚衔,便什么也没有了。秋意云只须开口说一句话,让他离去,那便可以了。他也没鸳鸯环可砍,无情人可怨,因他俩本就不是什么爱侣。硬要说的话,却虽然是有过肌肤之亲,但那也随着秋意云的失忆而成为清晨中化掉的露水。
杨逸凤随着莲舟走近,果见那绿柳林在碧湖上甚具意趣,也正有『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之感。
从不远处看,也可见到在绿柳掩映之间有着一双挺秀的人影,杨逸凤不禁步伐一顿。秋意云自然是个风流俊雅的,而站在他身旁的瞿陵,也丝毫不逊色。瞿陵身上穿着箭袖蟒袍,显得长身玉立,他髪冠珠玉,但那珠玉生辉也不及他的目光清亮,确实是少年子弟应有的风采。杨逸凤只觉自己就是珠玉旁的石头,身上如同朽木,双目沧桑晦暗,哪里比得上对方的熠熠生辉、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