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熏
“奇奇怪怪的,听说中风前一个人对着房梁喊‘没人叫你来,你来干啥’。”
“没人叫你来,你来干啥?”我捶捶脑袋,“没人叫你来,你来干啥?”
似乎----小脚儿发事的那天,沈叔看见我的时候说的也是同样的一句话。
“师哥,你先到一线帮我顶一把,我马上回来。”往嘴里插个牙刷柄子,急匆匆的往门外冲去,跑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朝师哥挤挤眼睛,“沈叔的屋子是哪间?”
“进了圈子往左看进去种了棵大石榴的那间,哎------”师哥突然惊觉,“你去那儿而干嘛!”
“你就当我凑凑热闹呗。”
“呸----你还往里跳!”
师哥中气十足的嗓音还飘荡在脑后,我有些庆幸自己的脚长腿快,要不然------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哥的夺命连环骂,嘶--------”小吸了一口冷气,我支愣着脑袋朝巷子里望去。
“一-------小茅房。”不是。
“二-------有个小菜园子。”不是。
“三-------哎哟妈喂,恶狗!”不是。
“四-------院子里是有棵树,不过树叶宽宽的看着像棵琵琶。”不是。
“五-------绿树小红花---就是这儿了!”
沈叔的小平房离前头的一干住家还稍稍的有些距离,青石堆砌的院子里桌椅凌乱,碎木横陈,唯一能入眼的便是院脚一颗两人高的石榴树,金秋将至,满树娇艳的红花如同火焰一般盛放,缀缀的,正等着花落之后的累累硕果。
大红花开,也就为了一两个果子的闹腾,今年的果子,谁采?
“你来干啥------”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高呼,嗓音混沌不勘,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
我将牙刷柄子塞进裤兜,掂着脚尖向屋里走去。
我不过想看一眼,然后-------为自己的不安找个借口。
“谁在外面?”
“我,”还是被人看见了,“生产队的小秦。”
屋子里迎出一个瘦小的妇人,妇人的眉色浅淡,眼角稍稍向上吊起,待看清了我的面容后突然笑上脸来,连步资都变得风韵了几分。
“你就是小秦哪,”她用手背掩住嘴角,一双吊稍眼水波横流,看的我一阵心寒,“你来有什么事啊?”
“队里叫我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朝里面瞅了瞅,满屋子穿梭的人影,邓医师也在其中,“现在看来,我应该没有什么事了,那我先走---”
妇人一把揪住我的手臂,对着自己高耸的胸膛轻轻一蹭,“来了就进去,我们里头还忙不过来呢。”
“这个------”
“水仙,你在干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惊的少妇一下放了手脚。
“生,生产队来人了。”
“那叫他进来吧。”
“来吧,”不怎么纤细的腰肢扭捏的一转,看的我又是一阵胃寒,“都说了叫你进去了。”
“好,好吧。”
自投罗网的根头,世界上最傻的根头。
跟在少妇背后一步一步的向内挪动,少妇走的很慢,还时不时的可以回头“奄然”一笑,直把我吓的浑身发黜。
“您别招呼我,看好脚下的路。”
话音刚落,那少妇却像受了启发似的突然身子一抖脚跟一妞,施施然的向后到来。
“哎呀-------”
“诶诶诶诶诶诶--------”
不是我胆小,当下的情况是--------光杆子连女人的腰都没能捏过一把,对这突如其来的“艳福”,吓的腿软牙根子发颤嗓门眼儿打结磕巴,也不显得奇怪不是?
守身要紧。
“吵什么吵!”乱压压的人堆里站出一个男人来,嗓音混厚,正式方才叫水仙动了声色的那人。
“不好意思,我无心的,”我朝他微微颔首,以示友好。
男人不愿再和我纠缠,对水仙使了个眼色,“俺爹着样子是不行了,刚才那一声怕是喊过头了,邓医师,咱也不麻烦你了。由着他去吧。”
一语宛若崩破平镜的石子,一掷下去,碎片哗哗作响,直激的一屋子老老少少都嗡嗡开吵,争执不休。
“老头子要死了,谁家好处最多,就你家!”
水仙扭扭身子,“你说谁家,说清楚点,咱能捞到什么好处?”
“你捞不到好处,你还捞不到好处,这里最捞的到好处的就是你!”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到给我说清楚,咱们能有什么好处,”女人的吊稍眼拉的更高,“就这破房子谁稀罕,就你们稀罕!”
“谁晓得咱爹留了什么给你们,他一死你们连分都不用分,直接吞嘞。”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谁呢!”
“说谁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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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下子被的火热,女人的尖嚷声,男人的斥骂声,小孩儿不止不休的大哭声,桌椅推搡擦地发出的吱嘎声,混着漫天焦火的味道,实在叫人头痛欲裂。
不是烤獐狸子节气,屋里却荡起一阵熏肠的烟味来。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
我搓搓鼻子,学着邻家大黄的模样朝房里挪去,愈向里,烧焦的气味便愈加浓烈。
“这里边是------”
“老爷子的卧房。”
“卧房?”我转头看向低头不语的邓医师,“邓医师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没多久,我看沈叔要睡过去的样子就--------”
“啊爹-----------”
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嚷,四周顿时安宁,却衬托着地上的少女更加惊恐。
“爹,俺爹--------”
蓝花的幔子升起又落下,一前一后慢慢的晃荡着,花色忽闪忽暗,掩映着屋子里头慢慢升腾而起的白烟。
伴随着呛人的焦香味道。
“爹-------”眼见着少女有直奔屋里去的趋势,我索性将她一把扯在身后,干脆的,又一次做起了领头炮。
白烟中,一个棉襦的团团白面馍馍一样窝在热炕上,油声吱吱,真同热煎馒头似的。
“给我根杆子。”我向后伸出手去。
一根长杆入手,一头却连着少女扑闪着惶恐的双眸,夹脚兔子一样。
心尖突然一阵悸动,被我强制按下。
沉浸着浓烟的被褥被掀开在了一边,露出里头愈发不堪的光景。
“啊爹,啊爹--------”
炕上的老人浑身通红,背脊与船板紧紧相粘,正因为高温的炙烤而向外流淌着浓稠的油脂。
沈叔--------被烧熟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做了锅贴。
“爹------”身后传来小声的啜泣,一个温热的触感自背心传来,还带着丝丝咸水的湿润。
“别哭,”我转过身子,轻轻的拍着少女汗渗的长发,“别哭。”
“谁叫你给爹加炕的?”满脸怒相的男人怒极冲来,一把揪住少女的头发,将她从我胸口扯离,“你个害人精!”
少女害怕的颤动不已:“俺没,俺没给爹加炕,俺真的没。”
“你个害人精。”水仙又冲着她的头顶狠狠一巴掌,一双眼珠却不忘朝我这边瞅,“你个害人精,害莫人不好你害咱爹。”
心中不忍大动,“你们自己不看好自己的爹,怪谁!”一把夺过少女,且冲着大唱双簧的夫妇大声喊道,“炕要不要灭了,啊?”
“灭--灭----”
哗啦啦-------大水冲洗过后,屋子里炙烤的碳味却始终不去,不甘似的,还拖着令人作呕的肉腥味。
邓医师正带着口罩为沈叔清理尸体,我在一旁打着帮手,身后却是一群不敢靠近的所谓亲人。
“大哥,俺爹----到底----”少女抖将着捧起一碗热水,“大哥,你渴不渴。”
“我没事,只是你爹他------”
邓医师闷闷的从少女手中接过的茶碗,“你爹是被烧死的,从背上开始,像蒸肉一样。”
“唔-------”少女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一粒一粒的往下落,“俺真的没加炕,真的。”
“好了好了。”邓医师无奈的揉揉太阳穴:“这里没人要判你的刑,赶紧办后事去吧。”
“俺真的-----”
我心下不忍,稍稍拉过了少女,“没人说你给你爹加了炕,这是意外。”
“大哥---俺-----”
“好了,不哭了。”
“小秦,你来帮帮我,沈叔的头卡住了,搬不正了。”
“哎,好。”将少女送出门,我又来到了邓医师身边,“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人家的头一直往这边扭,弄不正了,”再看了看沈叔的脸,“啧啧,都说死不瞑目,有这样的儿女谁受得了。”
我转头往门外瞅瞅,“那是他小女儿吧,看她还不错啊。”
“怎么,看上人家了?”
“说哪呢,你这边轻点------还是不行,这是什么情况?”
“这种情况就说明,老人家死前一直再往那边看,”邓医师指指屋角,“很用力的扭脖子所以肌肉会这么僵硬。”
“屋角?”一阵寒意自脊背上升起,“我去看看。”
屋角的木头架子上只有一座熄了香的神龛,供奉的是手里捧着金元宝的财神爷,财神爷身上的彩漆已经掉了个七七八八,看样子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再补过彩。
“是什么?”
“没什么,一个神龛而已。”
“哎呀,老人家临死前还不忘拜拜菩萨,真是虔诚。”
“是-------”刚想笑着回应邓医师的话语,财神像后边露出的一角彩艳却愕然闯入眼帘,叫我再说不出话来。
赭红的,陶瓷光亮!
这是---------
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被小心的捧在了怀中,鲜艳的陶釉光泽新亮,上面没有沾染一丁点的尘埃,罐口上符纸一道鹅黄,上面还写着赤色的咒文。
竟与我之前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沈叔一直在供奉的并不是神看上掉了漆的财神爷,而是我手中的这只-------这只不知是为何物的陶罐,那么------
为什么沈叔临死前还要一直不停的盯着这只陶罐,就如同-------就如同梁传贵出事的那天一样,为什么?
“小秦,又发现什么了?”
“没有,没有什么?”
不动声色的将陶罐子塞进裤腰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笑着招呼等医师。
“邓医师,我队里头还有工要赶,这儿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也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用最快的速度向生产队跑去,日头下温热的风息呼呼的吹过耳侧,竟有些刀割似的冰冷。
是谁在耳边说起的,那长久不息的声音。
“第二个-------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