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暖春来的特别晚。三月,苦等飞絮,学堂里一溜的烟柳却依旧芽不探头,一副光溜溜赤条条的模样。
寒风不改凛冽,为学生们批改诗文的活儿自然就成了磨难人的苦差事。
研磨,洗笔,案头一字排开了小签的狼毫白云,就等着为满案的徽宣落笔。用朱砂点了佳句后还不忘沾些松墨点字提句,到底都是些年方二八的毛头小子,多些赞赏总好过多些教条。
听外边回来的人说,今年1月初的时候清廷颁布了调查户口章程,计时为宣统一年。
宣统年,又是一个新皇帝到任的开元,只是--------这个新皇帝又能给百姓带来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民间已经开始自发结束蓄发,和着西方的样子改做了油光发亮的压顶中分,可惜,流行了不久后便被当局严查了一个彻彻底底。
“时局纷乱,”我揪起自己披散的发髻,苦笑一声,“谁家新燕无家啄春泥。”
世事难勘,这个桃花源里的逍遥日子又能留到几时呢?
人难,国难,天难,回到这桃源的人儿总是用惶恐的眼神述说着外界发生的一切,而这里,纵使固守着千百年不改的平和------亲情,人情,世情,走到哪里才是尽头。
难,难于出路。
翻开学生的诗作,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小阁新,新雨新清青,不见芍丹赏兰采,不听笙蕭闻琴素。心清醉清心,悠然绿云间。世人多尘扰,唯小阁枝烟裊。”提名《小阁赋》
我摇摇头:“都被这安逸的生活宠溺惯了,哎----”
“又叹气了。”柔白的手指从背后袭来,轻轻的盖上了我的眼帘,“安逸的生活怎么了?”
我低头一笑,且由着微凉的指尖摩挲眼睑,“安逸的生活是不错,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心底嘻嘻窃笑,又自伸手向后摸去,“可惜那些少年郎,不知道安逸背后的乐趣。”
成功的摸到了来人柔韧的细腰,使劲瘙痒。一阵实属于男子的轻笑传来,淡淡的,勾起草木的清香。
“别闹了,”他一把拍下我的手掌,将一个温热的铜炉放进我手中,“今年春寒,我特别找师傅做了一个暖炉子,冻九捂四知道不,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冷,你改书卷的时候可以用来暖手。”
向后轻轻仰倒,靠卧在沁人脾胃的温软中,“还是你对我最好。”
“你我需要说这些吗?”
“无论怎么样,”我抓住他修长的双手,“还是要谢谢你。”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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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呵呵。”抱着怀里暖心的温软,我满足的翻了一个身,“我才是傻瓜,呵呵呵。”
这暖炉子真是不错,抱在手里浑身都暖了,还香香的,长长的------
长长的?暖炉子不该是圆圆的吗?
猛然惊醒。
半睁着眼睛神智迷离,外头晨光已露,微微然然的,透着稍红的亮蓝。
我居然在石窟睡了一夜!手里还搂着一个软软的------小喵咪!
昨夜尝尽了鱼鲜的少年还在沉睡中,眉眼低垂,展开了绸扇一般的睫羽,一双难得透红的唇瓣微微嘟起,还时不时的喳喳有声。
“原来是你。”
难怪梦到了暖炉子,原来是这个小鬼头搞的鬼。
稍微拨开了少年额前的乱发,对着眼下一张柔白的脸蛋犹自发愣。
如果我将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啧啧,还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旁人。
“儿子,儿子,”占着小便宜偷偷叫唤,然后捂着嘴窃笑,“爹给你把衣裳拉上,好不好?”
少年睡相不好,捣腾了一夜早已衣不遮体,光楞楞的支着一双嫩白的细腿,上衣也搅成了一团。
“看样子光送被褥不行,还要给你准备几件衣裳。”挡开了少年熟睡中的扭动,我轻轻的捏起白衣的袖口,小心翼翼的套进了少年的手臂。
“接下来是背背,不穿好了会着凉。”
衣摆横过少年的脊背,触到背心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长疙瘩了?”
将衣衫退下,抱着少年坐起身来,我伸手轻轻摩挲少年的背心,触手竟是一块铜元大小的疤结。
似乎还有一些花纹,是什么?
环绕着疤痕我稍稍用力,想弄清楚花纹的模样。
“啪!”
胸口突然一阵疼痛,我低头,却见少年正瞪着眼珠子恶狠狠的看着我,脸颊似乎还透着些晨光的颜色。
“我,我---”是把我当成登徒子了?“我不是----”
少年举手又是一拳下来,我往边一闪,成攻的躲过了一击,只是--------
这一躲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连带反应。
我拌链子,链子拌小鬼,小鬼又再拌了我。一来二去,原本气圆了一双招子的少年不知怎么的就趴在了我身下,光滑的脊背白玉似的闪亮,几乎要晃乱了人的眼眸。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不过是为了帮你-----咦?这是-----”
解释的话语被生生打断,我半张着嘴,有些惊诧的看着少年背心的标记。
那是一个徽章的烫痕,圆形,外围是一圈稻实,向内缩进一圈则是一个两层的五星,有些像咱们的八一军徽,不过又差了那么一些,这会是------
我在脑海中迅速查找所记忆的一切信息,军事,联合,共和-----有了!
这是朝鲜军队的帽徽!
“难道-------”
二十年前的抗美援朝战争,朝鲜的军队用的正是带有这样帽徽的军帽,传闻当时为了躲避美军,朝军中有一小部分军属借着战争的纷乱混入了中国境内,而今一直流连的东北三省一带。
少年背上的这个印记分明是用帽徽烫上去的,难不成------
“你是朝鲜人?”我惊呼一声,更是将少年压了一个动弹不得,“难怪你不会说话了。”
看伤疤长成的模样,少年应该在尚为幼儿的时候就被打了印记。可怜这孩子,这么多年来一直被锁在山上独居,又是个外国人,不会说话也是在所难免了。
“这里头还刺了字哦。”
五星的中央被刺上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赤字,模模糊糊的,看的不真切,有些像中国字,又有些貌似外邦的文书。
“叉布?”我迷茫,“这是你的名字?叉布?阿布?”
少年不做声,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以后就叫你阿布吧?”
丧气的低下头,某人依旧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阿布阿布,这个名字喊起来顺口,”我坐起身,将少年耷拉的脑袋扶正,“阿布,先把衣裳穿好,会着凉。”
阿布歪过头来看着我,一双明眸闪烁不止,微微还带些水光。
“你怎么了,是不是阿布的名字不好听。”
少年置若罔闻,一双纤指慢慢附上了我的脸颊。
“阿布?”
水样的瞳眸渐渐靠近,很快就晃成了一片汪洋。
心口不自主的悸动,因着少年渐渐靠近的眉眼而微微颤抖。
“阿布------唔!”
推开少年得意的面孔,我怪叫着跳在一边:“阿布你撞我!”
这小鬼-------脑门居然那么硬!
奸计得逞,少年背过身去单看着岩壁不再理睬我。
“你你你!”
头一歪,腿一摊,阿布侧着身子倒回了棉襦,似乎又进入了梦乡。
“你你你!”
下到山底的时候脑门上肿起的一块已经热成了烫头山芋,沿着太阳穴一路延伸,所到之处尽是碰不得的疼痛。
“小鬼!”我恨恨的念叨着,嘴角却上弯成了一轮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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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额的结果是------师哥憋笑憋肿了下颚的淋巴结,沈月铃忍泪忍红了一双大眼睛,瘌痢头唾沫横飞飞出了更多的秀发。
当然,代价是---我说了一个神鬼都不愿相信的瞎话------我被树枝抽到了脑袋,师哥月龄癞痢赵队长等等都深信不疑,因为他们都不是神鬼。
“根头啊,擦药酒。”
“小秦哥,多吃点补补。”
“小秦啊,你这就叫做------叫半路掉坑草纸点灯!哈哈。”
我有些愤愤的挥起手中断了半截的斧子,对着满院子薪柴一顿猛劈。
“你这斧子怎么成两截了。”师哥惊奇的问。
“那树不是弹了我头嘛,我一气就把他砍了,然后-------”然后------“它后边的树枝就反弹回来,断了。”
“感情还是棵神树啊。”
“谁知道,”我撇撇嘴,“以后千万别去金银山,明天说的没错,这山可邪了,妖魔鬼怪统统不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会吃人的猫!”
话语一出,沈月铃的两只兔子眼睛又红了个半熟,“真有这么可怕?小秦哥你下次别上去了。”
我笑笑,“不碍事。”
“小秦啊,你啥时候上的金银山?”
“今个大清早,想赶着太阳出来之前跑上一圈的,啧啧,连斧头都准备好了,就怕遇上个牛鬼蛇神的。”
“那你还上去。”
“下次不敢了,”我窃笑一声,想起洞窟里的小老虎猫儿,心口又是一阵快然,“下次我会记得带狗一起上去。”
窃笑扯动了面部肌肉,拉的额头又是一阵疼痛,我龇牙咧嘴。
真不知道阿布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居然有这般杀伤力。
只盼着这几天多出些太阳,可以帮助消肿化瘀。
只可惜,屋漏恰逢连夜雨,以后的几天太阳始终蒙着脑袋不愿探出脸来,秋雨秋雨,到底是季节转换的时候到了。
大清早的残荷听雨声,没有残荷,光闻雨声,
瓦盖的屋顶上雨水噼啪做响,屋内的石板下湿气滴嗒不止。
连着好几天的潮湿,我身下的石板背面奄然一副“山洪暴发”的光景,小水洼变成了小水塘,慢慢的,在屋子里汇出一张“地图”来。
为这我特意检查了石板的边沿,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漏水,就似乎,这些湿气是从是板缝里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滴滴答答闹个不停。
水洼愈深,漫延到墙角的污水就愈甚,墙体酥松,一沾水就是一块霉斑,又于是,我这小陋室在这短短的几天功夫里变成了汇聚着梵高毕加索达芬奇等诸多名家巨作的画艺廊,一开门便是满屋子不休的霉斑,形形色色的,什么模样都有。
仰躺在墓石上,看着头顶火焰似的霉斑,一边是满地湿腻不勘的泥渍,一边是大石板滴嗒不息的伴唱,心有戚戚然。
因着山顶石窟出奇的干爽,这几天我几乎天天在夜半时分跑上金银山和石窟里的小野猫抢棉花褥子用。
小野猫每每瞪着他那双老虎似的眼珠子瞅着我,却又每每一声不吭的转身让出一小块鲜艳的棉褥边边,蛮狠却乖巧的模样实在惹人。
“今晚上又要借宿他宿了。”转头看向大雨不断的窗外,长叹不止。
滴嗒,滴嗒。
身下的青石板依旧吟唱甚欢,我有些担心潮气上侵,伸手往垫底的席子肚里摸去。
触手干燥,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粗糙。
有些奇怪,这地方一直光滑的-------
翻身跃起,将棉襦混着草席慢慢卷起,露出了墓碑刻字的石面。
“悔不当初-----然后是-------邵寅!”
不对!这里根本就没有名讳,刚入住的时候明明看的仔仔细细,绝对不会错!可是为什么-----
“邵寅,字-----?”‘文’字下的别号刻痕浅薄,字体显得模糊而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