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尸
艳阳高照,天色湛蓝清澈,完全没了我记忆里忧郁的灰暗。雨滴不再,除却地面上半干的水迹,天地间便再没了初醒时晨雨蒙蒙的印记。
梦也,非也。
连我自己都开始混沌起来。
只是--------脚底那阵阵不休的疼痛却又如此清晰的传达着自己心中的恐惧--------那第三个该死的,不是我,又会是谁呢?
村口桥不过的水声已经哗哗入耳,我有些紧张,慢下脚步来开始用挪的行进。
“哎呦,都看不清楚是哪家的。”迎面走来一对农妇,颜色恹恹的交换着眼神,“都成这样了。”
“啧啧,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
“大婶,”我朝她们微微扬起嘴角,当做照面的礼节,“前面是?----”
先开口的妇人眼角微挂,唇边下撇,“走走走,不干不净的。”
“哎?”怎么说我不干不净的呢?
另一个稍显谨慎,瞅了我一眼后便急急忙忙的拉着妇人离开,“秦婶,嘘-----”
远去,却依旧有不甘的埋怨声飘忽而来------
“也不知道造什么孽了,好端端的来一个又来一个,这些人没来之前我们这可太平着呢。”
“好了好了,你就不会小声点,被人听见了多不好。”
“就你良心好!”
“成罪魁祸首了。”我摇摇头,向岸边扎堆的人群走去。
河岸低浅,时不时的有河水跟着浪头涌上石滩,沾湿人腿。怕被浪头打着似的,偌大的人堆沿着河岸外围圈成了一个半圆,独独的,留出了靠河的一块空地。
靠近,便可以很清楚的看见空地里残破的光景。
焦土色偏黑的一个人身平躺在石堆上,面目已经分辨不清。身上干瘪的皮肉被好好的裹在衣物当中,只露出了泡化了的手臂和头颅。
有一些细白的小虫在空洞坍缩的五官中进进出出,衬托着黑绿的霉斑愈加显眼。
的确是一副叫人欲呕的画面,我咽了两口唾沫,强压下了肚里翻腾的胃液。
起早到现在颗粒未进,似乎变成了一件好事。
是怎么死的?慢慢向尸体靠近,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大兄弟!”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我回头,只见明天正满脸焦色的朝我摇手。
“明天!”
“别过去,大兄弟。”明天拖着壮硕的身子朝我挪来,一双眸子却抗拒不定。
见他如此卖力行进,想了想,我干脆调转了步子,“你别动了,我过来。”
“哎,好,怪恶心的。”
“你怎么在这儿?”
终于揪到了我的衣摆,明天大喘粗气着抚弄胸口,“俺还想问你嘞,你咋在这儿嘞?”
“我来瞅瞅,这人是谁啊?”
明天欲言又止,看看我,又看看人群,皱起了眉头。
“是谁啊?”我靠近他的耳边,问的更加小声。
“啧,现在还不好说。”他压低了嗓音,“脸都没了,就看到那衣裳好像是钱大叔的,去叫人了已经。”
“钱大叔,我见没见过?”
明天咂咂嘴,“你怎么没见过,就是那天和你一块给小脚儿那个的那个瘦子。”
小脚儿那天?除了明天,梁二姑,邓医师,就剩那个干瘦的男人。
那么这个尸体有可能就是他?
“哎,明天,”我捅捅明天厚实的肩膀,“怎么不见人来检查尸体?”
“刚才叫了,你也知道咱们这里的野郎中都不行的。”
“那找邓医师啊。”
“找了,”明天一脸的痛苦不堪,“邓医师看见这个以后打死都不肯弄嘞,脸孔白花花的回去了,也难了他了,这个样子谁高兴去弄,就等他家里人过来看嘞。”
正嘀咕着,人群里突然冲出了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发髻亦乱成了一团,似乎是因了快跑的缘故。
“裕山------”那女人冲到尸体跟前,待看清楚了尸体的脸面后突然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钱婶,是不?”
“俺不晓得,俺不晓得。”女人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腐尸,一双下瘫的眉眼顿时红成了枣色。
人堆里有人不耐烦起来,“是你老公你会看不出来?”
女人用双手捂住面孔,任由成串的泪珠子打手指缝里流泻而出,“俺不晓得,这衣裳是俺去年过年的时候给俺们家裕山做的,怎么会跑到这个人身上?”
“那就是了嘛!”
“呜----”凄厉的呜咽声由手掌中窜出,闷闷的,显得愈加骇人,“俺们家裕山怎么会便成这样?呜---------呜--------”
“你别哭了,哭有啥用,赶紧去办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自人堆中响起,立马博得了一片赞同声,“是啊,先把他弄走,放这多吓人。”
“赶紧弄了。”
“弄了弄了,放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吓坏小娃儿。”
我心有不忍,侧头看了一眼明天,“钱婶这样子不会有事吧。”
明天不做声,朝钱婶那便努努嘴。
转景不过片刻-----
哭泣的妇人已然放下了双手,双眼呆滞的朝我们看来,“莫罐子瞎罐子的,我就晓得,老头子死了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珠子始终不离不弃的盯着我,直把我看的一阵一阵背凉。
“钱婶,你,你在和我说话?”
“老头子你就是死了也要拉个人去,你,你-----”两行浊泪滚下,在钱婶苍白的面孔上划下两道狰狞。人堆里响起了轻轻的抽气声,显然有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给唬着了。
明天便是其中一个-------大个子畏畏缩缩的向后退步,一个劲儿的朝我背后张望,看的我又是一阵鸡皮疙瘩。
“明天你看什么?”
“钱婶在和她公公说话,但是她对着你。你有没觉得背后凉,我啥也看不见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不说话我就不觉的凉了。”
“俺就晓得那罐子里没好东西,藏来藏去的,都是要命的。”钱婶继续旁若无人的念叨着,“都是要命的,一个一个的都要命来了。”
“谁要命了?”我估摸着自己听到了重要的东西。
“俺不晓得,哦,”妇人突然之间紧张了起来,双手乱舞,眼珠子也向外突出了几分,“罐,那罐,我晓得。”
“什么罐子?”我停了停,向前走出几步,移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是不是赭红的罐子,那么大。”我比了一个拳头,“上面还贴了红纸?”
“红纸----?”钱婶歪着头,眼神迷离,“黄的,不是红的。”
果然是同样的东西,我心中暗呼一声,双脚更向钱婶移近了几步,“那东西呢?”
“莫了。”
“没了?”我弯下身去对着钱婶的双眼,“怎么没了。”
“俺不晓得,”妇人一下子又变回了惶恐,一边垂着眼珠子摇头,一边摸摸爬爬的挪回了尸体身边。
“那么,那个罐子是哪里来的?”
妇人慢慢地坐回地面,侧着身子开始给尸体整理衣衫,“裕山他爹留给他的,要他好好藏着的。”
父传子?和小脚儿梁传贵的情况差了不多。
“那罐子还在不在家里?”
“莫了,裕山走了以后就莫见了。”
我不再多言,静静的退到了一边,钱婶受的打击不小,说话的时候一会清醒一会迷糊,也不知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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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戏的人儿开始慢慢退去,最后之剩下了零星的几个人,我,明天,钱婶,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村民,估计是钱叔生前的好友。
钱婶正在用棉布给钱叔擦脸,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细小的虫条一丝一丝的除去,那般痛惜的表情仿佛对待初生的婴孩一般,虔诚而爱怜,看的我又是一阵寒战。
“你看钱叔的肚子,”明天指指地上的尸体,“都给水泡的那么涨了,都拱起来了,怪吓人的,大兄弟,俺们也莫看了,走吧。”
我着眼的朝那方圆鼓看去,的确是山丘一样的隆起,只是-------并不同于涨水的圆滑。
“等等,”我朝明天摇摇头,“我去看看。”
“哎呦,大兄弟,怎么俺越说你越去呢,真要命了。”
我咧嘴一笑,“没事,死不了。”
“俺不是担心嘛。”
我强笑着搓手,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双麻织的手套来,如此用来,心理上终究会好过一些。
“大婶,我来找个东西。”
我朝明天使个眼色,看着他伸手将钱婶拉到了一边,而后躲瘟疫一般使劲的磨搓双手,用裤边。
“钱叔,对不住了。”
侧着头朝尸体的腹部摸去,解盘扣,开衣摆,而后摸到了酥软松垮的腹皮。
软塌塌腐皮下面,一团坚硬正磕在了手掌内,石头一般,握拳大小。
这个--------
“呕--------”一阵酸呕上涌,我再也忍耐不住偏过头去趴在乱石上大声苦呕,反酸阵阵,吐出的却是空空的胃液。
如何能忍受------我要的东西或许就在这腹皮之下。
“噗,”耳边突然亮起一声轻响,仿佛瓜熟自裂的声音。
想到了什么,我连忙再一次低头----“呕--------”
直到胃里最后一滴汁水乍尽,我方才泪眼朦胧的转回头去。
不出所料,酥霉熟透的腹皮禁不住我方才一阵敲摸,黑压压的裂出了一道口子。
“大兄弟!”明天又一次喊我,嗓音里满是欲哭的无奈。
“我没事。”
闭者双眼将手指探进裂口,避开周围滑腻的腐肉,摸索,从中抓出一个拳掌大小的陶罐来。
大喘着睁眼,我又一次禁不住瞪大了眼珠。
赭红,光亮,完全脱离腐烂的新凝,就连封口之上的黄纸都是那般干燥鲜艳,仿佛与地上的那具分化成了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部分。
“又是你。”我喃喃着坐倒在地,朝钱婶探出掌心的陶罐,“钱婶,是这个吗?”
“呜----------”憔悴的妇人绝然到底,呜咽了一声便再没了声息。
“钱婶?”
“钱婶晕了。”明天扶起妇人,无奈的将她背上脊背,“大兄弟,我先带她回去。”
“好。”晃晃脑袋,我尽量保持自己神思清明,转头对着瞠目结舌的一干看客说道,“生产队让我帮忙查这个事情,所以,”扬起手中的陶罐,“这个我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