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雾
陶光,三缕并行,和着跳动晃乱的烛火,侵漠人心。
我僵硬的斜倚在漏风呼呼的窗洞边,屁股底下垫着的是一条四脚搁人的板凳。
夜深,心绪混乱,满屋子鬼气森森的霉斑徜徉在眼角颈侧,怎么看都是一副逝人狰狞的苦笑样。
经过早上这一场,我终于放弃了自己心头怪力乱神的执着,且留下那块滴水墓石独守凄清,身子,是怎么都不愿靠近了。
这一回,我是真的怕了,只是-------
骨子里刨根问底悲天悯人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生生不息,成了我对待这件苦事的唯一动力。
强悍的动力。
“哎------就死吧就死吧,死了你才甘心,”泄气的敲打自己的脑袋,我长叹一声,起身拎上了窗边三个红亮的陶罐,“看了都会做噩梦,嘶-------”
轻轻抽着冷气,我敲开了师哥的房门。
“师哥,我逃难来了。”
“根头?”
“师哥,让半个床头给我吧,”我晃晃手里的陶罐子,“还真给你说着了。”
“我看看,尿裤子了没。”
我挤出一张小兽的面孔来,“师哥你就好心收留我吧。”
“床上去。”
甩脱了破鞋,丢飞了工作服,我哈哈笑着跳上师哥的石板床,满心得逞的快然。
叮当,手里的掏光敲出欢快的声响,直敲黑了师哥的面饼脸。
“别把这东西弄我床上!”
我撇撇嘴:“师哥,原来你的胆子也不大啊。”
“从来就没你大,”眼看着三个赭红的小罐子终于远离了自己的床铺,师哥的脸上才算浮起了些光亮,“你还把这个带身上,你入魔了你。”
能这么执着,恐怕的确和心魔脱不了关系。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将心中的桎梏倾盆倒出。
“师哥,我总觉得这事有古怪,想不好,心里慌。”
“难得了”师哥搬了张矮脚竹椅立在床前,“怎么说呢?”
“梁传贵,沈叔,现在的钱裕山,他们死的时候都有一个特点,我想师哥你一定也看出来了。”
“都被火给弄死的。”师哥抖抖身子,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窗外,“想起来就是一阵心寒。”
我赞同的点点头,“还有就是这个,”指指桌上三个鲜艳的陶罐,“死的人家里头都少不了这个。”
“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村民家里藏着这个,我们有必要提醒他们一下。”
师哥皱起眉头,“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我靠近身子去,“提醒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不敢说,这背后是啥东西都不知道,如果是人搞鬼倒还好一些。”
师哥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双肩,“你相信这是人搞的鬼?”
“--------”我摇摇头,不做声。
有些泄气,师哥看着我耷拉下来的脑袋最终选择了退缩,默默然,惶惶然,缩回到了最终平静的开端。
“你想怎么办?”
“挨家挨户。”我向后仰到,曲起手臂枕在后脑上,“挨家挨户,你怎么看?”
“-------”
这个包袱,师哥有权利选择-------背或者不背,自有对错盈亏。
良久,师哥幽幽的轻叹了一声,坐上床沿,“明个我和你一起去吧。”
“师哥!”我惊呼一声,心中大为畅然,“你真肯帮我!”
“我早了你几年出生,就当多了你这么个儿子,其实你没来之前我就觉得这村子古怪,现在正好了,哎-------只要我还能回去见我家萍萍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大笑着捶大师哥的肩膀,“回得去,怎么回不去。”
“好了,先睡吧。”
“哎!”
熄灯,吹烛,一场惊梦的开始,平静如水。
一夜无声。
------
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于是,
夜晚兴致高昂的决定,实行在了第二个日头攀升的清早。
敲门,敲门,敲门。
闭门羹,闭门羹,闭门羹。
又于是-------
满怀的信心凄惨夭折,壮烈在了夕阳落寞的时分。
我们碰了一天的长钉子,一无所获。
村民门不是见了我们的小陶罐子闭门不理,就是摆摆手摇摇头说明自己与这事绝无关联。
我无奈,赔笑了一路,低落了一路。
身子有些闷闷的难受,从心口,一直到达头脑的深处。
“根头,你有事不,脸色这么难看。”
我扶着脑袋,双脚左右摇晃,“没事,累了。”
“我看看。”师哥探出手来,按住了我的额头,“哎呦,烧了。”
“烧了?哪里”紧张的四处张望,我几乎用跳的来表示自己的焦虑。
师哥摇摇头,用力按住我躁乱的身体,“你发烧了,烫手。”
“哎?”
“我给你去找等医师。”
“别------”
话迟一句,结果是-----
邓医师喋喋不休的医嘱和责备,无外乎是一些小年轻不知道爱护自己身体强撑蛮干的话语,而后,大笔一挥,落下了一张药方子,上书。
喝水喝水喝水,睡觉睡觉睡觉。
另外,还赶在师哥的暗示下,很是不情愿的留下了假条一张,特允许我病假三天,意为压惊并且调养身体。
实在无奈。
喝下了几乎一缸的冷水,我捧着即将爆裂的肚皮仰躺在满屋子花青霉斑底下,背下垫着的依旧是名号为邵寅兄弟死不瞑目的石碑。
绕了一圈,居然还是回来了。
我晃晃脑袋,无力的看着床沿上一圈花黄的符纸---------沈月铃特地从不知哪里的和尚庙里求来的平安康宁驱邪符。
“有用吗?”我喃喃自语,闭上了双眼。
一夜的自我怀疑,一夜迷迷糊糊难分今夕何夕的浅眠,一夜不知疲倦的茅厕旅程,然后------
我在茅厕里迎来了新一天的朝阳灿烂。
“打死我也不喝那么多水了,机能失调--------”
决定逃离师哥邓医师萦绕不止的尊尊教导,我赶在生产队起床号子响起之前偷偷溜出了院子。
目的地,东面。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白日里赶上金银山,有了和师哥那次失败的经验,我心中自然多了几分不定。
如果看不见阿布-----如果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
穿过沼泽的迷雾,我望着眼前一切犹自呆愣。
松林,又是一样平坦无疑的松木香林。
“打算?都是废话。”的确,想的很完满,实际上我又有什么办法,唯一的-----
“阿布-----”我对着满山静宁的松木大声的喊道,“阿布你在哪里-------”
“阿布-------阿布----------阿布---------”
回声漫漫,仿佛山川给予的回应,只是-------不见我要找的那个人。
“阿布,你在哪里-------”
“哪里--------”
阿布又一次失去了踪迹,带着他那座神秘莫测的石窟。
“阿布------”
阿布,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你根本不是人?
不可能,那样温软的身躯,明亮的双眸,灵巧机敏的身手,怎么可能是那般阴霾的存在。
“阿布。”我低喃了一声,转身穿出了迷雾。
眼前正是几乎日日能见的糜烂沼泽,时时见时时,白天和夜晚又有什么区别?
白天可以看的更清楚,那些枯败的树枝,那些残罗碎枒的尸体,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嗤笑---
那么,迷雾的另一头,为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更清楚呢?
那么,夜晚呢?
“阿布,我想见你,让我看见你。”慢慢闭上双眼,我弯起了嘴角,“证明给我看,你是存在的。”
小心翼翼的扶着山石寸步挪移,我将自己摆放在了双目无光的黑暗中,我需要一个夜晚的陪衬,就好像我和阿布初识的那天一样。
“阿布,别让我失望。”
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轻纱一般抚摩着我的每一寸皮肤,闭上眼的感官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强烈到--------我的手脚都开始了轻轻的颤抖。
清浅的松香入鼻,伴随着渐渐明晰的光亮,我的眼幕中氤氲着一片橘红色的亮然,热热的,似乎还有些潮气漫延。
风中有松木的气味,一定是松林了。
似乎,我还是差了一着,输。
“阿布----”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我缓缓睁开眼来,“阿,阿布!”
偌大的石窟外延,一身月青的少年正仰头看着满天灿烂的湛蓝。半长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反射着日华灼眼的亮光。因为仰头,少年细软的长发都落到了脑后,光灵灵的露出了一张白皙的小脸------
日光落满睫羽的跳跃,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俏皮。
“阿布------?”
我又一次看到他了,这个孩子。
听到我的声音,少年惊诧地转过头来,微风中轻浮不定的长发缕缕扬起,晃乱了我的双眼。
茫然间,我似乎看见了少年一边上扬的嘴角,只一瞬,匆匆即逝。
这是------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