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梦
昏梦难醒,一盏黄汤点点烛光。
额上,喉头,手心皆被滚烫浸没,浴火焚心。
喧嚷嘈杂来来往往不休不止,是谁的咄咄责难,是谁的嘤嘤低泣,又是谁------在耳边声声叫唤?
是谁?
“根头-----”
是谁?
“邓医师,到底是怎么了?”
“烧过头了。”
“小秦哥,你醒醒啊----”
是谁?
“再不醒就麻烦了,初步怀疑是发烧引起的肺炎。”
“那怎么办?”
“多喊喊他,最好能清醒。”
“根头-----”
是谁?
是谁总是这样喋喋不休的嘘嘘嚷嚷?
“根头------”
“庚--------”
“庚--------”
微微睁眼,床头红烛嫣然,光芒跳动晃乱了双眼,一双眉眼,一双纤指。
谁的泪眼婆娑,天地都婆娑。
“别哭------”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抚上眼前迷糊的容颜。
“醒了?邓医师------邓医师!”
“啧啧,”双眼刺入淡黄的强光,痛不能忍,“有点意识了,把这药给灌下去,然后让他睡。”
“干啥要一会睡一会醒的?”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好好,好好。”
是什么,苦的和黄连一般,从喉口一直落下了五脏六腑,和着胸口的那团火焰,烧到了记忆每一个角落。
“喝下去了,好了,大伙都出去,让他发身汗。”
“可是------”
“你个姑娘家的留着也没用,都回去睡觉去。”
“小秦哥,你要快快好起来。”
“小秦哥----”
声音,不该是这样。
柔软的绞缠,清甜的嗓音,可惜,并不是跑入心头的记忆。
那么----应该是怎样?
真糟糕,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黑暗渐进,那一屋子暗红的烛光却逾行逾远,慢慢的隐去了芳踪。
周身的火芒灼烧的逾加旺盛,火池红莲,身子坐上火云,思绪也随着翻飞升腾。
小时候是谁和我说过,地狱的往生河畔终年生着这样的大火,幽魂不定,每每要在这片向天花火中历练自己的前生。
那么我------死了吗?
我记得,自己衣衫不整的从那山下来,似乎,有个人,在那山顶,是我做的错事。
片段模糊不齐------然后,我回到了这里-------然后-----
火烧火燎。
这么看来,我终究,还是死了吧。
也罢,世事多纷扰,能这样死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
是谁常常在我枕边低泣,眼泪如同甘泉一般涌入心田。
是谁?
那般清凉的呜咽,声声唤着我的名来。
“庚----庚----”
好了好了,别哭了。
将你满腹的泪眼都收入心怀,这样够了吗?
双手环抱,胸膛上满是清甜凉爽的柔软。
那般青草生脆的香气,触手柔软微湿的长发,喃喃低语探出的温柔鼻息。
你是谁?
在我行到了往生的黄泉始终不忘借温存于我收纳入心房。
温柔生涩的颤抖,似乎还有,冰冷难耐的碰触,细听-----哎----是铁玲叮当作响清脆甜歌。
你的手脚上一定系满了光灿玲珑的小链小铃,我猜-----是山间自由穿梭的山精?
“阿布-----”轻轻的呼出心头名唤。
原来你是阿布,你------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阿布?”
红莲不再吞吐火光,有丝丝的凉风沁入心头,黑暗的尽头,一抹微光闪烁。
“阿布?”
朝着光芒步步前行,风声逾盛。
天光骤亮。
石窟,山崖,我在这一头,身边斜倚着的古松姿态风雅,松香阵阵,混合着漫天飞舞的风气,扰人心绪。而那边------
是谁,着一身不变的殷红,任由山风吹得长发沐纱,衣袂如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那人笑着回头,一缕黑发顺着腮边滑过唇角,点燃的,尽是一场朱唇玉肤眉目如画的魍魉媚火。
“阿布?”
分明----是阿布的眉眼,只是------媚更甚,连带着风流,不似人间。
“庚,怎么不接着对?”
一切都是和轨的顺畅,“今天是什么?”我问道。
“相思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我向他走去,天青的广袖吃尽了风息,“这个时候叫我出来,不难为情?”
他呵呵直笑,一双秀目弯作了新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非也非也,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终于牵到了那风口翻飞的朱红香袖,我昂着头,单弯起了嘴角,“功课做的不错哦,要先生我给你什么奖励?”
他摇摇头,侧头将红唇凑进了我耳边,“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啧啧,这可是梁任公的新词,着实不错。”
见我不达文意,他显得有些恼怒,“就你会装相!”
心底暗笑,我低下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羞笑红满双颊,“一寸相思千万绪,几多绪,谁理绪?”
一段红尘百般思,几多思,谁寄思?
七窍玲珑心,为的,只是定下一个确实吗?
真是傻瓜。
“傻瓜,你听----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你猜猜,落红姓什么名什么?”
“这我不管,”勾魂目水波流转,五指纤纤,揪紧了我的衣襟,“我只道这落红字一文一庚,讲的是一个使坏不安好心的私塾骗子。”
“哦~~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一个骗子。说说看,我骗了你什么?”
一张俊颜轰然巧红,“我不知道。”
“咳咳,”我清清嗓子,“这季别忘了交学费。”
“你!”气急,娇颜却又立马换上笑脸来,“先生,你看学生我可有能耐出山?”
“还差一些。”
“差什么?”
“这些,”一转身搂过红装下的纤腰柔肤,入胸怀,微垂目,将吐息印上那双绝艳丰盈的红唇-----“澈儿--------”
一阵山风吹过,迷雾泛滥,怀抱成空。
刚才的,是梦,是醒?
天地渐渐清明,日头的白灼晃散了人的情思。
周身的火烫已经退去,连带着那抹清爽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淡廖---
只剩粘腻湿滑布满身侧,捆绑身体,酸痛难耐。
轻轻挣动,钦慕日光的照射。
稍稍,温暖。
“小秦哥------”
嗯?
“小秦哥------”
迎着日光回头,僵持着撩起眼帘。
果然是艳阳普照。
“啊,醒了!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月铃?”开口,嗓音却似被灌了生铅似的沙哑脆弱。
“小秦哥,你可醒了。”
梨花似的女孩红了双眼,一串泪珠轻盈落下。
“我怎么了?”
“你昨个一回到生产队就晕了,邓医师说可能是肺炎,我-------”
我微微弯起嘴角,“是你,一直在陪着我?”
“恩。”少女两腮桃红,“我昨晚上休息了一下,可是总睡不安生,所以-----天没亮又过来了。”
“多谢了。”
思绪沉淀,昨晚迷糊的梦境已所剩无几,似乎有些桃红柳绿的旖旎,只可惜,沉梦的美丽总是长不了多久。
依稀记得,有个人在我面前羞红了双颊,颦蹙无定,眼眸中波光潋滟。
那人-----阿布?
的确,梦里似有阵阵清朗的铁触声。
只是-----一个被囚禁在山顶的人儿,一个相见不过区区可数的人儿,怎么可以轻易的闯入我的梦中。
而且我还------这样对他。
“哎----”长叹了一声,我撑着双臂想要坐起身来。
“小秦哥,我来,”沈月铃环着我的双肩将我扶靠在床头,我垂首,一触眼便是少女乌黑如墨的长发,再上,一片腮边红艳印水眸,“行吗?”
我点点头,举头望向窗外烂漫的艳阳天。
或许是她呢?只是,如果是她------
心头那点不甘的惆怅又是从何而来。
“是你吗?”我抬头,定神看向少女的双眸,“如果不是你,那还会有谁。”
“小秦哥,你怎么了。”
摇摇头:“没什么,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有梦到谁吗?”
我点点头“你昨天陪了我一夜,我想,梦里那个人可能就是你吧。”
“我------”少女捂着嘴向后退去,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冥冥间,一句低吟闯入心房,“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