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语
持续了整整一宿的高烧并没有带来预料中的肺炎惶惶,相反的,一点小喷嚏一点小头疼一点小鼻塞,时光也长不出三天。就连一直称自己是老黄牛的赵队长都连连感慨,笑言小年轻的身强力壮什么毛病都击不垮,哪像糟老头子一口咳嗽上了头便和懒媳妇上婆家似的,拖拖拉拉怎么都不见好。
我哑然,眼见着老人家背身哆嗦忍咳的模样实在不忍,干脆将手头的工作又挑上了一些,连同老人家的。
由是,每天除了在一线捣鼓那台万年不锈的机床,我的手心里又多出了一把新月样的铁镰。
11月,西北风已经刮过了两遭,田地里稻实垂首,却已过了收割佳季。
时值月初,那几场大雨连绵不绝,为村子带来了桥不过的鱼讯,也推延了收稻的时辰。
雨落,系人命。
古来便是不变的道理。
印证似的----
几场大雨,我们失去了三个人。
恐慌的人群,同样恐慌而不愿敞开大门的村落,还有,因为恐慌而退却了责任的所谓组织关系。
所有人都在猜测,却没有人愿意迎头破开迷雾。
没有人知道这第四个到底在哪里。
“11月12日星期四孙中山先生诞辰纪念日天气晴
今天和三线的一起去收了稻谷,稻田里弥漫着麦香和湿气,一直飘散到了看不见的西边。村子的西边一直是荒野,被生产队开发以后才有了大片田园,只是田园的尽头依旧不变,接天连地的荒坡,无边无垠。
又是无边无垠。我一直都很奇怪,青子村好像封闭了这山中的什么地方,不是一走到头便是一望无垠,要不就是-----神神秘秘的或有或无,就好像那个人一样。”
顿了顿,我甩甩钢笔尖,踟蹰着落笔,“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见那个人了,因为心里一直有恐慌,害怕他的厌恶。毕竟,我对他做了这样的错事。到底要怎么样,我才可以回到那座莫测的石梦中去,至少让我在见他一回,好好说声对不起,可是我很胆怯,真糟糕。”
一个句号划破了纸面,留下团团肮脏的墨水点。我有些懊恼地用手指擦拭,徒劳无功。晕开的墨水渍宛如炭灰破败不堪,弄脏了大片的白纸,同样也抹污了胸膛中纷乱的心声。
去或不去,总是叫人拿不定主意。
“阿布阿布,你不会又拿铁链抡我吧。”
“阿布阿布,你一定恶心死我了。”
“阿布阿布,我快被自己逼疯了。”
“阿布-----”
“阿布是谁?”
“阿布是------啊!”被耳边突然穿入的轻细嗓音吓僵了手脚,我一拍案桌跳起身来,直面深夜的不速之客。
桃红面,乌云辫,可不正是与我日日相伴的沈家小女儿嘛。
“月铃,你怎么来了。”一屁股坠向板凳,顺带揉搓因紧张而酸痛的背府,“都这么晚了。”
月铃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俺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呵呵,我有什么好看的呀。”
“不是,”女孩为难的咬着下唇,“俺想看看你病好了多少,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俺就-------”
眼见女孩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连忙改过了话头,“怎么会不乐意呢。坐啊。”
“庚哥,我马上就走的,不坐了。”
“哦---呵呵,”对于新称呼有些难耐的别扭,我却无奈,只能讪讪的赔笑,“呵呵呵呵。”
“我,我这几天赶着小雪前给你缝了件冬衣,想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月铃从怀里掏出件藏青蓝的妮子长袍,慌张张的塞进我手中,未能抹去的,少女胸怀清香的温热。
我心头一惊,“这,这怎么好意思,很多钱吧。”
“俺娘原本给俺留着,留着,”吞吐一番,“留着给俺嫁人,”这几字几乎轻不可闻,我屏息倾听方才囊获了讯息。
“你这是---”
夜更静凝,两方交流的声音又细弱蚊蝇,一时间竟双双尴尬的红了脸孔,默然下文不接。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打破沉寂,“这样子我就更不好意思拿你的东西了,毕竟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可我按了庚哥你的身量做的,别人穿不了的。”
我摇摇头,用手拍拍她的脑门,“你呀-----”
见我不再推拒,沈月铃嘴角一弯,笑意上眼,“俺听人说这些年外头都不让穿西服了,是‘四旧’对不?所以俺还是裁了中山装的模样,但是领头改了,有点像西服,你穿着肯定好看。”
脱去工作服,披上深蓝长袍,土瓦房没有好的镜子,却并不影响这冬衣穿在身上的合适感。
执手抚上滑润的纽扣,触感完完全全脱离了这穷山坳的粗糙,我心尖挣动,立晓这身的来之不易。
“月铃,这些扣子你从哪里买来的?”
“我去镇上的时候向裁缝店老板娘要来的,不贵,真的。”
“月铃,谢谢你。”突然有种想要拥抱的冲动,我抬手轻轻抚摸女孩垂落的长发,乌亮饱满的发丝滑过指尖,带来心头不住的战栗。
是她吗,是她吗,是她吗?
只是,为什么。
似乎----又错过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又错过了不相同的柔滑。
似乎----又错过了,谁的话?
惶惶然垂下手臂,我苦笑一声,将冬衣纳入怀中,“我很喜欢,真的。”
“恩。”月铃笑的面如桃花,“啊对了,还有一个事,我们村长回来了,明个想见见你们呢。”
“村长?”青子村还有村长,不过也是了,哪里村子没有当头的?
“咱们村长走了都快三年了,不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庚哥,你说,会不会和那些个事情有关?”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青子村的奇怪之处实在太多,叫人剪不断理还乱,我又如何能清楚的分辨呢。
死状恐怖的三个人,不知内容的小陶罐,行为躲闪的乡里人,失而又返的大村长。
什么才是正途?
什么才是谜底?
什么才是-----结局?
“庚哥?庚哥?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有些累了。”
“那俺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好,写完最后一句我就睡。”
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依依不舍。我笑对着前后摇摆的幔子,提笔写下了今天日记的最后一句------
“今天,还活着。”
记录自己活着的每一天,然后----过着计算死亡的日子。
经历过浴火的那一次,我开始对命途茫然。
无法戒备的茫然。
夜深。
又是一场梦魇的折磨,梦里无边的大火一直烧尽了晨曦的微光。
直到,日头高高挂起。
顶着两个水泡样的大眼来到生产队开大会,村长被埋在人堆里絮絮叨叨,我被夹在怪味十足的工作服里哈欠连天。
“小秦,你起来,让村长看看。”
啥,点我了?
慌忙起身,裤带子勾着了板凳上的椽子,刺啦,裤腰脱了线。
“怎,怎么了?”真要命,提着裤子面对领导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更何况,身边还有一群捂嘴偷笑的同胞们。
“村长,小秦是我们生产队最晚到的,但是胆子够大,干劲够大,是个不错的同志。”
腹诽,着村长是个什么来头,赵老儿要这般巴结。
那村长侧头定定的看着我,良久,终于吐出一句叫我解放的话来,“年轻好啊,你坐。”
刚待坐定“根头,”师哥从后边敲来一记栗子,“你可好福气了,这村长是上头派回来的,来头大了。”
“这样啊。”
只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阵寒暄过去,这所谓的大会终于结束,心里念着几百斤等着捻糠的稻子,我柱着脑袋照晒谷场奔去。
“小秦,你等等。”
这是-----
“村长?”
村长站定在我面前,双目微眯“真像。”
“像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大人物都喜欢装样?“村长,你也很像一个人。”
“哦?是谁。”
“一个被锁起来的精灵。”
这可不是空口白话,这村长虽然皮皱了眼塌了鼻梁酒糟了一些嘴角下拉了一些,眉眼之间倒还真有些某人的影子。
“锁起来的精灵?”
“是啊。”
“年轻人啊,”不知怎的,村长的面色有些僵沉,“我告诉你,三年前我离开这里是不要命的举动,现在我回来,是更不要命的做法,60年了,这里一点都没有变,不对,变的更糟糕了,我今年76岁,可以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和你说,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不是你可以控制的,如果可以不理,就放手。人总是斗不过天的。”
命中注定?
“村长我不明白。”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了。请务必万事谨慎。”
老人家走的飞快,只留下连身边生息都追不上的空茫。
这番无意的提醒,想告诫的是什么?
我又一次失了方向。
夜。
辗转难眠。
心头的烦躁如同海浪接连不休,从和我父母有仇到看不惯我的生活作风,我连连想了三个钟头,愣是没能想出那村长老头咄咄逼人的劝慰到底用意何在。
难不成,是被我的言语刺激了??
想想,之前我说了什么话-----
“村长,你也很像一个人。”
然后是-----
“一个被锁起来的精灵。”
就是这句。
记忆中村长似乎还重复着念叨了一次。
难道-------村长知道了阿布的存在!
完蛋完蛋。
终于找到了症结的所在,我却愈加的心慌意乱。
“不行,阿布--”
慌慌张张的抓起长袍子飞奔而去,至少要看到他平安。
“阿布-----阿布-------”
冲过大沼泽的深雾,我高喊着撞进洞窟中。
“阿布?”
“吭朗朗-----”
愣。似乎吵醒了洞主人。
“阿布,你没事吧,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脸颊莫来由的薰红,我怔怔的看着眼前搔着长发,睡眼媚红的少年。
好熟悉的媚态,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布?”
斜斜的扫过一眼,阿布将目光放在我裹身的长袍上。
这是----沈月铃信给我做的袍子。
“你,喜欢?你喜欢的话----”将这个也送给他?只是----“这衣裳我恐怕给不了你。”
少年不做声,将身子朝我挪进了几步,啪,一个响栗落脑。
“哎!阿布,你干嘛打我。”
愤愤的扭过头去,阿布选择不拿正眼瞧我。
“阿布阿布,对不起,我真没办法,这衣裳是沈月铃做给我的,我怕给了你,她会难过。”
嘴角抽动。
“呐,你知道沈月铃不?她可是个好姑娘,什么事情都会做,帮了我不少忙,让这样的女孩难过总是不好对吧。”
面色青白。
“阿布,你不会这么小气的吧,好吧,大不了我和月铃说声,给你就是了。”
眼珠冒火。
“哎,就怕看到那小姑娘苦兮兮的眼泪,一流下来我心里就毛楞楞的难受。”
身子微颤。
“月铃她---”
“你要喜欢人家就和人说,跑我这里来嘀咕什么!”
“我没----阿布!你,你你刚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