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问
“我没----阿布!你,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干干净净的几个字眼撞进耳廓,却叫人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听觉自己的心。
惊诧的,连时间都忘却。
“阿布,我没有幻听是不是?”
大眼对小眼,屏气凝神,静坐缄默。
良久,我才觉察了自己的今夕何夕。
“阿布,你会说话是不是?”
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面对眼前踟蹰不定的眸子,将那闪动光芒丝丝投入脑海中,研磨。
“阿布?”
少年低下眉眼,“我会。”他说,“我会。”
惴惴难安的闪躲,是少年对我流露的神态,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着父母责骂的临头。
“是你自己一直以为,以为我不会说话的,我---”
白皙的两腮透露着不同寻常的薰红,我心口微鼓,不自觉的捧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我到底还是被你骗了,不过,我很高兴。”
“恩?”
“我们阿布原来是个留了一手的精怪!”
“你!”阿布恼怒,“你骂我?”
我连连摇头,做拨浪鼓状,“谁说的!”
“小林子说的。”
有些奇怪,“小林子?谁?”
“我身上的虱子。”
少年皎洁的眨眨眼,对我竖起三个手指头,“三只虱子,一只叫‘小’,一只叫‘林’,一只叫‘子’。”
“我看看我看看,哪里来的专说人是非的小虫子。”被少年的话语逗的忍俊不禁,我掬手放在嘴边呵气,一抬脚,整个人压将上去。
泰山压顶,看那只小虱子还敢叫嚣!
“小林子又说话了,”少年激灵着躲到一边,铁链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你听你听,‘他欺负你,他欺负你’,还在说。”
“我欺负你?我什么时候------我-----”
脑海中突然闪过数日前旖旎迷离的那一段,少年细滑的身躯仿若倒影一般横陈在眼前,过电似的,叫人心尖都兹麻起来。
我那天,就是对着这样的美景,用自己的身体------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孔子都说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呢,不仅视了听了说了动了,还-----
还时不时的就思上一段,真是禽兽不如。
仿佛看出了我的窘迫,阿布亦脸颊微薰,不甘的将手指拧成了麻花,“你自己说,欺负我了没有。”
“有。”
“然后呢。”
“对不起。”
“这样就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
“没一点诚意。”
“你说怎么就怎么吧。”
“那你嫁给我啊。”
“啊?”一屁股瘫倒在地,我呆呆的竖起手指,颤抖,“你,你说什么?”
少年正坐色严,一副真切顶针的模样,“我们即已有了周公之实,这一关,总是躲不掉的。”
我慌张,“这这,我们,不是----”
“好了,不多说了,拜堂吧,黄天在上------”
“不行!”
一声惊吼响彻四壁,连回音都带着声声凌弱的急切。
然后------
一切归附平静。
阿布空举着右手,转头瞠目结舌的看着我,细长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青白一片。
“不行吗?”
我摇头,“我们都是男的,你在山上住久了你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是不可以----”
“我知道!”愤愤的转头,阿布闷声低喃,“我也是说笑的。”
“说笑的?”
“说笑的。”
安慰的抚掌舒胸,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却依然扰心扰肺。
似乎----有些不甘。
“你其实,是想娶那个月铃吧?”
低低的嗓音穿入耳蜗,突然,撞的胸口隆隆作响。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喜欢她。”说的是肯定,用的,却是不确定的吟呢。
我喜欢她?
“我不知道。”我摇头,犹豫着坐到了阿布身边。
少年斜过眼来,扫一眼,又快速的退回原样,模样有些不屑,“不知道?”
“是啊,总觉得别扭,还没有和你一起来的痛快。”
“-----”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问题。”
“想什么?”
一记白眼,“不知道。”
“你。”话语生哽喉口,是被着少年还治其人之身的结果,实在无奈,“你啊---”
“怎么?”
闲以无趣的拨弄指甲,阿布面上却是一片晴阳大好,完全退去了方才忿然忧恼的阴霾。我笑着摇摇头,将十根绞缠的指头抓在了手心,“别这样弄指甲,会变得和狗牙齿啃过一样。”
“好看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俗话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就是没有一样----指思美。”
“呵呵,”听这山顶之人说出如此连贯的明言大道理,我不禁心下好奇,“这是谁教你的?”
“清老爷子。”
闻所未闻的大名,“清老爷子是谁?”
少年不答,反倒转头又问我一句,“你觉得我一个被锁了链子的人能靠自己活到现在?”
“是那人养的你?”
“养我的是他,锁我的是他,每天上山教我读书认字的也是他。”缓缓的将身子靠上岩石,少年面上流露的,竟都是仿若谈论他人的神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的?”
“这么小。”他比了比三尺余高,“差不多就这个时候。”
难怪了,少年的咬字和当地人有着莫大的差别,言语间也能出口成章进口道理。只是--------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在这里的时间也不算短,却从来没有见过清爷爷这号人物。
“他几年前就离开了。”
“那你-------难道-------?”
不可能,急忙将心头可笑的念头打下,哪有人饿了几年还不死的。
“我饿不死的,双秀婶婶会给我送吃的。”
双秀---------这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她-----?”
“你问的,是不是太多了?”
言语突然尖刻,少年的面上泛起一层不快的愠色,拍拍手掌,理理长发,挂着菜瓜脸的人儿干脆扒拉着石壁不再理睬我。
“喂?喂?”连摇了两次肩膀,破了三回口舌,依旧是无用功。
“好吧,”人家乐意面壁思过,我也不愿枉做好人,“打扰你的话,我就先走了。”
回语无声,我失望的摇着头,抬脚朝洞窟外头走去。
所谓走,便是一步一记慢慢的磨蹭,还特意发出沉重的踢踏声。
实在憋屈,短短的十尺石道,我走的堪比蜗牛散步,眼见着眼前月色又显,还剩一尺,就这么结束吗?
实在不甘心。
“我-----”
“我-----”
泄气的转回身子去,却正对上少年水色横溢的明亮眸子。
水色三分,一分不解,一份不甘,剩下的那一份,似乎是-----
不舍。
“你-----”
“你-----”
少年喳喳嘴,向我伸出手来,“我叫希儿。”
“希儿?”牵住少年柔软的手掌,用指尖轻轻按揉,“希儿?”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字是希!”
“是啊,亏的你念成叉布,真不容易。”
少年飘来一记白眼,面上却没有半点鄙夷的神色,月色明媚,照的一双明眸眼角生辉,或开或合皆是流光迷人,衬的那白眼不像了白眼,到像是含圆带怒的盈盈媚泉。
“希儿-----”心头有小小的鼓动,合着口中少年的名字,扑通扑通的闹腾个不停。
“嗯?”
“能不能让我咬一下你的眼睛----”恍惚间口已快心一步,将心头喋喋不休的念想倾盆倒出,一时难自矜,一时难佯装镇定,待见了少年圆睁的双眸后,我才惊觉自己的实测,原本还扑通扑通的小心眼顿时跑成了万马奔腾,哒哒哒哒哒哒。
手足无措,却仍然不愿放开少年掌心的温度,一时间尴尬万分,直接将我敲作了木头人儿。
“我---我---我不是---”我其实很高风亮节,真的。
偷眼看少年的脸庞,生怕从上看出一丝一缕轻蔑的神色来。
一眼,又一眼。
“别,别看了。”
月样的面容紧俏,竟升起了浓浓薰色,在月光之下。
“希儿?”
“把,把电筒关了,我就让你,让你-----”慢慢合上的睫羽微微颤抖,洒落了灯火,收藏了月辉,“别咬重了。”
月色迷离,光影恍惚,似乎有这样的故事-----
美丽的山精被月神所囚,静静的等待着大巫师的刑法,然后,是谁救走了他,就在这样的月色朦胧中-----
一剑挥断了毒蛇的捆绑,一剑斩去了诅咒的迷惑。
然后----
熄灭光亮的手电筒,就着掌心遗留的温软捧起被露珠浸没的面庞,在那装着大海的美目中,印下自己的影子。
山精的法术,是蛊惑人心。
人若入了魔,可以用反噬的法术解救。
那么心呢,心若入了魔,改怎么解救?
“澈儿----”轻轻碰触唇间柔滑的清凉,连颤抖的寸余都收入心中,“澈儿----”
梦一样的时光,只是为何,心口会悄然微窒,一点点的疼痛。
“澈儿----”
“我不是澈儿。”
你不是-----谁?
“希儿!”猛然惊觉,眼前怒睁的眸子近在咫尺,近的,连瞳仁中琉璃似的波纹都清清楚楚。
我,又做了什么?
“放手吧。”少年低叹一声垂下头,“我不是沈月铃也不是澈儿,你,看清楚。”
第一次看见少年这样的表情,似乎泫然欲泣,却又多了几分漠然。
“托你的福,”少年抬起头来,“我又学会了一种情绪。”
学会情绪?
“情绪是学的吗?”我哑然。
少年点点头,“在我这儿就是。”
“那-----你学会的是什么?”
快乐,忧伤,愤怒,还是-----嫉妒?
的确,希儿身上可以表现出来的情绪实在少之又少,没有见过他的笑容,没有见过他的眼泪,最多不过看似恼怒的双目圆睁,除此之外呢?
“天快亮了,你不准备回去吗?”
东方有白溪,一寸幽蓝一寸艳红,是金鸡报晓前的色泽。
“可是----”
“去吧去吧,我就坐这儿,什么时候你想上来我总跑不了。”少年眨眨眼,面色却依然漠然,“又不是舍不得。”
“好吧。”
一步一回头,渐入浓雾深处,月白的少年一直依靠在能够着的石窟最外沿,不声不响的,直到再看不见彼此。
“我其实,”我喃喃,“很舍不得。”
“很舍不得---”
空山,轻声也回音,又或者,是风声带来的呢喃。
谁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