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惊
“大兄弟,你说俺咋办啊。俺会不会要死了?”
日头高高挂中天,照的大千世界一片光耀绚烂,只可惜,终究没能遮去五尺大汉眼中惊恐的幽暗。
汉子的双肩剧颤,正是紧张到了极致的表现。
“明天,你还准备抓到几时?”
眼睁睁的看着汉子十指紧握的那抹赭红,我问道。
回想----
明天找到我的时候正是生产队最最忙乱的分点,死心的将一整个身子都按在机床底下,我根本无意顾暇这大个子混乱急躁的脚步。
慌乱踌躇,大个子干脆揪着我的鞋帮子活生生的把我从齿轮堆了拔了出来,头顶与螺帽共舞,直疼的我龇牙咧嘴。
“明天你干嘛?”
揪着我的衣袖缩在角落里,某人的怀中还揣着一个黑压压的布包。
“大兄弟,俺要死了。”
颤抖着缩起肩,他这样说。
“到底怎么了?”
“这个,你看这个。”
黑布森森的包裹层层开启,解开谜题似的,将两方的心锁都抽成了麻花。
他害怕,我骇异。
一个赭红的陶罐,亮摆在黑布缠绕的粗大手掌中,连光晕都透着骇人的讽意。
然后他问我,“大兄弟,你说俺咋办,俺会不会要死了。”
从大掌中接过陶罐,沉甸甸的触觉从手心直渗入了心口。
“明天,”我拉住大个子颤抖的手指,“你先和我说说,你从哪找到的罐子?”
明天五指紧勾,抓的我有些难耐:“从俺家灶头旁边的废木堆里找到的,俺问俺娘,俺娘说这是俺爹的。”
“别人都是供着的,怎么就你家是和杂物放一块的。”
“俺娘说俺爹死的早,也没和她说是啥,就这么放着了。”
我点点头,“你的情况---”
“俺知道,和梁传贵他们一样,都是爹传下来的,俺这次死定了,死定了。”
膝盖沉滞,郝明天几乎用上了身子的所有力气往下坠去,“大兄弟,俺不想死。”
“我知道。”双手撑住半软的庞大身躯,我呐呐到,“我知道。”
月前土屋的那场浴血之灾叫我第一次直面了死亡的可怕,没有地方可以逃,没有人可以搭救,只能看着那个东西扼住自己的生命,等死。
只是,如今另一个人的死亡摆在眼前,我却如何都不能心定神凝。
死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解答。
“明天,你不会死。”
大个子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一张国字脸憋的通红。
“大兄弟?”
话是出了口,却实在没什么可信服的,但是------
“你不会死的,因为----”因为什么?“因为,村长回来了,这村里就数他最大,什么妖魔鬼怪都得怕他。”
信口胡扯,却不知明天可以相信多少。
“真,真的?”
信了!
“真的。”
双手将陶罐紧紧扣在臂弯间,我用肩膀撞撞明天的胸膛,“明天,前些天村长来找过我,说之前的那些事都不作数,真的。”
“那这个呢?”明天指着陶罐。
“这个东西你放我这里,有麻烦也来找我,没啥的。”我扯谎,“明天你啊管着自己就成了。”
“大兄弟你,那你咋办?”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咧嘴笑,用力捶下心头那点悄悄滩头的迟疑,摆出一副彼人杞人忧天的模样,“哎,你又不是没看见,这几次的事情我都上手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明天摸摸后脑,“也是。可是---”
“那个明天,”我打断他,“不管怎么样,切记,你还是要小心火烛。”
“俺知道,俺想说,俺能不能在这多呆会,俺心里还是害怕。”
大个子搅起骨节分明的指头,看的我实在不忍,“成,你就留这里帮我!”
由是----
原本就狭小的屋子里头硬邦邦的给挤进了两个大男人,无奈何,我一天有额定的工作量,只能就着光阴的流逝埋头苦干。明天也无趣,挺着棒槌似的身子跟在我一侧,就差没能直接粘我屁股上头。
暗自心叹,暗自理顺惴惴难平的思绪,沉淀。
如果这样跟着就能躲过一劫,我倒是乐意奉陪,只是----
生死由谁掌控?
怎么就轮到明天了呢?
“哎------”终于将大个子小胆子送到了晚饭的八仙桌前,我连连谢绝了郝大娘盛情相邀的客气,想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用自以为最快的脚程赶回生产队。
11月的乡村,早晚温差大的吓人。而我,实在不愿再经受一次水深火热的病痛历程。
回到小土房子的时候太阳刚刚离开了西站,天顶上还漂浮着一层紫红色的日晕,天地旖旎,直直的照着我台子上三个光色斑驳小坛子。
不,是四个。
将怀里的另一个排排坐,连成一行,大有四大天王的霸道威风。
“你们四个到底什么来头?”
久等回语无声,我自嘲着摇了摇头,居然和个罐子闹起了别扭-----失心疯。
“哎-----”
滴嗒----一声催响滑过耳畔。
下雨了?
滴嗒----
难道?
猛的坐起身子来,床脚黑黝黝的水洼就此横陈眼前。
水声突起,毒蛇一样,在耳蜗了转悠个不行。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再抬头,墙上天花板上白白花花的一片,早没了丑恶霉斑的影子。
“摆脱,啥东西都别出来了行不?”
天幕之上,最后一缕光晕消散无踪,月无影,星无形,四周沉溺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
“不怕,我有蜡烛,有蜡烛。”
伸手朝床头摸去,指尖浸没了夜的微凉。手掌在床头游移了半晌,一无所获。不对,应该就在枕头边上,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三根,是这个星期留下的,怎么会------
手心的温热与冰冷相接,底下,正是那块丢了名讳又不甘寂寞的石头家伙,湿湿凉凉的,阴诡的不行。
滴嗒。
滴嗒。
夜暗中声线凸显清明,听什么都是震耳欲聋的悚然。
有东西想要出来,很想出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住的叫嚣,连着那一丝丝的侥幸,被黑暗吞没。
“吱呀----”门扉开启。
“谁?”
“吱呀----”门扉闭合。
“谁?”
抬头直面未知,眼前突然烟火红艳。
“呵呵,怕了?”
瞪大了眼珠子,“村长?”
是村长,抽着烟杆子的村长,抽着烟杆子装神弄鬼的村长。
“年纪轻轻的胆子那么小,”村长拍拍石碑,“啧啧,漏水了啊。改明叫人给你换块好些的。”
我皱起眉头,“村长你找我有事?”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神神鬼鬼来了却又做出一副闲情逸致浑身舒坦的模样,还亏我刚才紧张的差点把自己给抽了过去,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村长抬头瞧我一眼,不答话,悠闲的翻弄起了袖口。
“这---村长。”
“你别急,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说?”
“直说。”
“好,”一片光亮燃起,是老人家方才点燃的火烛,“你可是庚寅年出生的?”
“对。”
“我知道了,”拍拍袖子,村长站起身来,“我走了。”
“哎?怎么----”
咧嘴一笑,老人家拉开了满脸的腐竹皮子,“庚寅年的好啊,阳气足。喏,”他指指台上的“四大天王”,“这东西放你这准没事,我年纪大了罩不住,呵呵。”
没事,准没事?
村长这算什么,找个替死鬼更换生辰八字?
“你别用这么哀怨的眼神看我,我自有我的道理。”老头子摸摸鼻子,“放心的收着吧。”
转变突如其来,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神思混乱,胡搅蛮缠。
“村长,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事,我混了。”
“什么事?”
“之前被火-----弄的-----那些人,还有,这个罐子,到底是-----”
“你真想知道?”
“想知道。”
村长点点头,“别吓着啊,这事要赶在好多年前说起了。”
一个冗长的故事开头,总免不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缀诉,我无奈,干脆搬个小板凳伺候着老人家就坐,自己则靠在了滴嗒不止的床沿上。
“那年,山头的邵家娶儿媳妇,新娘子是山那边的,所以过门之前必须得经过村子东边的金银山,邵家是青子的大户人家,娶个儿媳妇当然要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所以啊,那炮仗就从山这头一直放到了山那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然后呢?”
“噼里-----哦,结果在金银山上,新娘子出事了。”
“出什么事?”
“轿子被炮仗燃了,烧的精光。”
我到吸一口冷气,试探着询问,“那人呢?”
“死了。”
“那这四个罐子。”
“其实不是四个,是七个,里面就是些和尚的经文,怕那新娘子魂魄不安所以供起来的,之前就碎了几个了。”
“这新娘子叫什么?”道家不是尽讲究魂归有依嘛,问个名,到时候也可以借机给那冤魂立个碑什么的。
我有些兴致雀雀,等待着村长的答案。
只是----这一问却没了回复的声响。
村长眯着眼睛突然沉默,目光却放在了黑暗无厌的空冥处。
眉间似有闪躲的皱折,沈若川谷。
“村长?”
“村长?”
“我忘记了。”
猛的回神,他说。
“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