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吻
“连人家炮仗怎么个噼里啪啦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会忘了新娘子叫啥?”我摇摇头,“打死我也不相信。”
“念叨什么呢,叽叽咕咕的。”头顶突然一记栗子,直打的我眼冒繁花,“这一堆还留那么多壳,你干啥呢?”
“不正想事呢嘛!“
碓嘴在手,连枷在侧,毋庸置疑,我此时正被嬷嬷师哥扒拉在晒谷场上做牛做马。
“师哥,来来,我和你说个事,”我左右晃脑,眼见谷场上大多数的’黑工‘都正埋头苦干着,急忙一把揪过了师哥,故作神秘,“昨晚上乡长跑我房里来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他让你坐老虎凳插针锯割梳洗灌铅了还是鸩毒了?”师哥不奈的转头看我,偌大的头颅上满是不屑的油光。
“你别老往这方面想行不行?”
师哥点点头,“那行,感情他发金条给你了?”
“啧,算了,乡长就给我讲了个事。说这村子原来烧死过一个新娘子,冤魂不散,啧啧。”我咂咂嘴,“然后我就问乡长你知道那新娘子叫啥不,结果---”
“他说他不知道。”师哥抢先一步。
我惊奇,“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什么乡长的一脸的神神叨叨,保准这样!前些天还跑来摸着我的头顶说我有好命将来一定成材,忽悠的我。”
光看个头顶就能看出这些来?“为什么?”
“他说我的头长的和痰盂神似,忍人所不能忍。”师哥长叹一声,满脸懊恼。
“-----”我哑然,为村长这番意味深长又不乏形象的话语感慨不止,“师哥,你觉不觉得乡长这有点问题,”我竖起手指点点太阳穴,“一会老神在在一会又口无遮拦,这都什么人啊。”
“什么人?牛人!人家现在是是中央上下来的,你说话得注意些。”
瘪瘪嘴,总是心里头有十万个不痛快,话语却还是要说的婉转,“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啊对了,师哥啊,”赶忙转移了话题,“我能不能问队里要些新米,”
“怎么,队里的大锅饭吃不饱你?”
“不是!”我连连摆手,“我这不是嘴馋嘛,这时候的米该是特别香吧,就先支我一点,行不?”
“白拿不行!”
“我用工票换还不成?”我怨愤。
“成!”
连着收工的两个小时之后我方才领到了自己劳动之下的两大碗新米,玉珠子似的米粒盛在蓝边瓷碗里,颗颗都是圆润的亮。
只是----赔了我一整天和螺丝铆钉苦中作乐的两大张工票,怎么想心里头还是有些难舍,但只要一念到-----
“看你那小样,一定是吃不到好米了,今天就让你开开荤。”
只要一想到那双精透的大眼珠子里露出满足的神情,心里的那些不甘便如同呵出了嘴的热气一样-----烟消云散。
“希儿?”我笑着摇头,“还是阿布叫着顺口。”
蹲下身子再起个灶头,之前苦等的两个钟头恰巧错过了工友门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锅碗瓢盆都是一副无人问津的清苦模样,正和了我的心意。
搬个大铁锅子上灶,加水上蒸架,从怀里摸出偷偷藏着的腊肉干子,然后-----就着家里头那独有醇厚的香气,收纳水汽中。
妈说过,冬天就得吃蒸的东西,又有营养又暖身子。
“这下你该乐了吧。”
嬉笑着喃喃的,心也因着夜更即将到来的见面而蠢蠢欢腾。
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触觉轻轻敲打在心尖上,麻麻痒痒的。
“我这么高兴干什么,”咬牙,“肉给他吃,衣服给他穿,工票还给他用,我有什么好处?”
对啊,我有什么好处,值得高兴吗?
值得?不值得?
“你要是个女孩子到还能做上门的媳妇,啧啧,现在连这点都不行,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我还----”
思绪突然停顿,刀斩一般。
我还-----这样的掏心掏肺。
“前世欠了你的?”
满腹怀疑的掀开锅盖子,看着蒸架子上香气四溢的红快,我依旧心神难定。
拿个筷子往腊肉上戳几道,靠中间的一下便刺到了头。
“阿布?希儿?”伸手往锅里摸去,心不在焉,“哎呀!”
滚烫的瓷碗被捧在手心,我方才察觉了自己的不该。
放不了又不舍得放,只是担心,今天的这一朝若白白浪费,那人-----
“咬咬牙就过去了!”自己给自己打气,也就这一瞬,滚烫的瓷碗紧紧扣在了手心。
包上大衣,再裹一层尼龙布,匆匆想黑夜奔去。
手心的疼痛和着心跳一起,愈急切愈猛烈。
一下一下,直叫人抽气不止。
“阿布!阿布!”
月上东山,明白的光亮舖满了整个山头。衣着依旧单薄的少年盘膝而坐,正静静的看着漫天月影。
“你来了,”他不回头,“好香!”
我呵呵笑,将怀里的包裹塞进他膝围间,“我给你带了些吃的来。”
“谢谢。”
少年终于转过身子来,一双透亮的眸子尽是难以言表的神色。
翻开呢封的包布,诱人的香气骤然开溢,薄纱似的,飘荡在两人身侧。
“你,吃过了吗?”
“恩。”
“那就是没吃过了。”少年抽出一双筷子塞进我手中,“一起。”
“我不用了,真的。”
“我说吃就吃,”少年有些不高兴,“一个人大快朵颐的没劲,这不是有两碗饭吗?吃!”
眼睑着再拒绝无义,我只好忍着手心的剧痛摆好筷阵,下筷,却颤颤悠悠的始终无力。指动牵连掌心,一动一抽痛,怎么换手型都是无济于事------筷头完全像吵了架的两夫妻,僵持着,完全没有碰头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你的手怎么了?”终于发现了我的异样,少年连连放下手中的碗盏,“怎么会这样?”
柔白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摩挲,传递着彼方独特儿清凉的气息。
“都起泡了,”少年皱起眉头,“是不是被那烫着的?”他指指地上的瓷碗。
“不--”
“那就是它了。”眉头皱的更甚,“你还真是------”
微微笑,我伸手按住少年的眉心,“我第一次看见你皱眉,说说看,你又学到了什么情绪?”
“我不知道。”泄气的软做在地,少年依旧没有放在与我相牵的指头,“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
“给我衣服给我棉襦给我这样给我那样,为什么?”
我苦笑,“这下轮到我说不知道了。”
少年举起我的手掌端握在眼前,刚刚塌下的眉尖又成了川字,“以后别这样了,我不舒服。”
“哪里,哪里不舒服。”
指指心口,少年抬起头来,“涩涩的难受,这----是什么情绪?”
“你在讨厌我?”
“不是。”
“责难我?”
“不是。”
“埋怨我?”
“不是。”
“那么-----”有一个答案在喉口中被堵塞,苦苦的。
或者,是心疼?
怎么可能。
“阿布,”我苦笑一声,“还是喊你阿布习惯,别皱眉头,你这样不好看。”
少年并不理睬我,只是捂着胸口怔怔的看着我的脸。
“你,我,怎么了?”
不避讳的直视着实叫人心慌,何况,是这样一双明亮的眸子。
“阿布,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四肢僵硬的快要成了木棍,我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回望那双井底的明月。
水波四溢,似怨带忧。
似乎----心伤就快满出井口,情绪都成了模糊不清。
“阿布?阿---唔---”低喃隐去无声,完全消散在了柔和的触觉之中。
我瞪大了眼珠,看着眼前水色迷离的瞳眸。
唇上依旧不变的,辗转温柔。
有着少年独特的清香和甘甜,浓酒一样醉人。
只是----
酒浓容易烧心。
“阿布,我们这样不对。”
“------”
“你,为什么要这样?”匆匆的分离,我问他。
“我不知道,只觉得应该这样做,不然,我会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