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笑
“我把脚扭了。”
青浮碧水,玉颜骄躯,一抹清白之下,少年青涩的身子依旧在水光中沉浮,神情更是三分不定七分慌乱。稍稍趔趄,那颤抖着的双肩又没入了水中。
“我,我站不稳。”他说。
“那你别动,我下来。”
急急退去了老布鞋帮子,任由石头缝里探出脑袋来的青苔骚动脚掌,滑腻腻的,还带了些许温柔的意味。火烧鸭子一般扑通落水,我尚来不及试探水温,待回神便是煞那透骨刺心的寒。
“阿布,冷吗?”好容易才到了少年身边,那水鬼似的人儿却愣是睁着大眼傻傻的看着我,没有一点自救意识,“来,环住我。”
一手抓过沉浮漂动的月白衣裳,一手搂过傻人儿僵硬的腰肢,触手间尽是细滑一片,连指头都开始欢悦起来。
“你轻点。”稍稍红了脸颊,少年低着头,向着我的臂弯又靠近几分,“你捏的疼。”
原来是心猿意马间指头的不知轻重,我惭愧,决定老实相告,“你比小宝宝还滑溜溜的。”
“啪!”一记火扇拍上头顶,还夹带着某人铜铃大瞪的凶相。
我哀怨:“我是在夸你!”
“不要你夸!”
“好好不夸不夸,你比这满山的硬石头都糙手还不成。”
“啪!”
“哎,你能不能别光打一边,会猪头风!”
“猪头风就猪头风!看你变成那样子谁还要你!”阿布愤愤狠狠的念叨,几乎咬牙切齿。
我茫然,“我又不是女子,还有谁要我的道理。自然是我要人家。”
“你!”
“怎么?”扬起眉,我捏起眼前雪白圆滑的下巴尖,刻意出一副泼皮的模样,“我什么?”
“你想要谁?”
微微向上抬起的脸颊,微微泛出青白的面色,微微阂拢看不清流光的眸子,微微------
颤然疑虑的询问。
“你想要谁?沈月铃,还是哪家叫人心仪的女子?”
“我------”
沈月铃?或者其他心仪的女子?
也是了-----
娶妻生子乃是人生必经之路,无论现在心仪与否,总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出现在身边,结果,也不过是迟早而已。
“我------”
“嗯?”
焦躁,难耐,心尖里却弹出一些不明的悸动。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放开指尖的禁锢,我低语。
阿布摇摇头,“只是突然有些难受。”
“难受?脚疼了?”
为其人披上月白一抹,我穿手揽入他的腋下,“我们先上去。”
“和上次一样。”
“什么?”
少年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别走。”
满石窟刺目的光蔓如丝般缠绕,壁上水中皆是零零乱乱的光影------犹豫,踟蹰,奈何。
“我不走。”
少年单单的孤立水心,乌发濡湿散乱,蜿蜒了整个前额和面颊,而那双眸子-----乌丝中水色澎湃,几乎要将人的心肺口口吞吃。
“你皱眉不好看。”轻轻安抚眉间的那个川字,我有些迷离。
好像着了魔,魂牵梦绕的心魔。
那眉,那眼,那扇动的睫羽,宛若一双欲飞的雏鸟,扇动着羽翅,却始终不愿离却温存。
如果是一只鸟儿?
“阿布?”
恍惚中少年白玉一般的纤翅攀上了肩胛,青草生嫩的香气扑满整个心房。
也不知是从谁开始,两只雏鸟的交喙,从浅浅的啄食开始。
吐哺,纠缠,尽是温柔,尽是无休无止的甘甜惑人。
推拉中那一抹月白成了水中泡影,漂浮成绞缠的团,羁绊在相贴的翎羽之间。
火热,自从柔软的鸟喙间,分散在四肢,逐成吟天高飞的欲念,如果可以振翅,如果可以-----
只可惜,“阿布,对不起。”
只可惜梦醒也只在一瞬。
少年贴靠在我胸口,深深喘息,“我想叫你的名字。”
“庚。”
“庚,我----”
“我们这样,不对。”
纤长的指尖按上面颊,“我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只有这样,这里才不会难过。”他指着胸口,抬头又皱起了眉。
“别皱眉,不好看。”
“真的?”
“真的。”
“那一天,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偷偷跟着你下山,看你倒在那些男人女人的面前,这里就突然变得很难受。”
少年突然陈述往事的语气让我有些迷茫,“哪一天?”
不理会我,他犹自言语,“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从懂事开始,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石窟,一个人的山崖。”他顿了顿,“我脚没有力气,你抱我出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孤冷的石壁,成了和少年纤指格格不入的对峙。
“门前的松子落一次,我便在着上面划一道痕迹,你数数看,这里有几条。”
最底下是一条浅浅的,很短,只一下,模糊不清。然后再上一点又是一条,上一点一条,两条三条,四五六七八------到了最上面那条深硬的,一共十七道。
“十七?”
“这些都是我站直了脚伸直了手臂刻上去的。”他说。
我哑然,“最下面的那条的高度-----你最少也有四岁了。那么,四加十七,二十一!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比我还----”竖着手指指向自己,我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相信这样的推断,“我一直以为你才十六七啊。”
“所以说,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是,老前辈。”笑着又抚上石壁,指着上面参差的刻痕,“这时候你才那么一点,我看看,减个手臂才到我这里,”我点点胯,“这里,一二三思五六七八九十十一,这时候你窜的最快,一下子就跳到了这里,”又比比耳侧,“到我这里了,阿布你看------阿布!”
回头的那一刹然间,山顶和暖的日光撞散了洞窟里头的阴霾和幽暗,而眼前,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温暖却远胜于此。
“阿布,你笑了。”
原来,这丰润唇角向上扬起的模样竟会是这样----好像薰熟的荚果,还孕育了日阳的香气。
“你笑起来真好看。”
又一次难自抑的呆滞,傻气的话语脱口而出。
阿布又弯了弯嘴角,“把我扶到铁链那里去。”
“这是为什么?”
“把自己锁回去。”
“原来你------”
“清叔对我有养育之恩,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他抬起头,“你会来看我的是不是?”
我点点头,“等我这里结束了之后,我门一起回城里去吧,我妈会很高兴我多了一个哥哥的,他会把你当成她的儿子,这样我们才可以------”
这样我们才可以一直都在一起,我可以看见你,你可以看见我,用的,却不是那样错误的方式。
心口有些微疼痛,却不知为何。
“我问你,澈儿是谁?”
“什么?”
“你梦里的那个澈儿,是谁?”
心尖突然紧抽,“你怎么会知道?”
阿布扬起眉梢,“你高烧的那天,你以为抱着的是谁,沈月铃,还是那个澈儿?”
“原来真是你---”我捂着嘴,闷声惊呼,“你一直都在,我还以为------”
“你真的希望我和你一起走?”
习惯了他前言不及后语的说话方式,我转弯也快。
“是啊。”我点点头,“到时候还要喊你一声哥哥。”
“你走吧。”他突然低下头。
“怎么了?”
抬头时竟又是浅浅淡淡的笑意,“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