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误
“11月28日星期六天气晴
不要再见面了,今天阿布对我这样说。我点头了,可是现在又忍不住想起他,心里头有些酸酸麻麻的,今天------我似乎又做了不好的事情,阿布阿布阿布,哎----”
“11月29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今天早上换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上面粘了两根细细长长的头发,应该是昨天阿布留在身上的,要好好的收起来。”
“11月30日星期一天气晴冷
今天早上多拿了一张工票,想兑些新鲜的东西给阿布---------还是算了。”
“12月1日星期二天气晴冷
越来越冷了,村子里有叶子的物什都成的秃子,再过几天就是大雪了,到时候阿布------哎,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12月2日星期三天气阴
今天偷偷的上了山,阿布睡的很香所以没有打扰他,好像一个偷偷摸摸的小鬼藏在石窟一边,其实,相差不过几步的距离,满足了,看看就好。”
“12月3日星期三天气小雨
一二不过三,这次看了下次就不能再上山,要克制。”
“12月4日星期四天气晴
今天还是上山了,我是不是有病啊,手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阿布阿布阿布阿布!还是,想和你说说话。”
“12月5日星期五天气晴
想一想,我到底为什么不要和阿布见面了,阿布脾气臭的不行?他很关心我,阿布是个小气鬼?他只不过是担心我。为什么为什么?对了,是因为,我和阿布做了不应该的事情,要及时停止-----对,这种想法不好,要克制。”
“12月6日星期六天气阴
夹在日记本里的头发少了一根,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找不到。
找不到。
找不到。
我很想他。”
小心的将仅剩的一根细丝用浆糊粘在日记本上,我叹息着合上封页,手指头却依旧不死心的压在发上反复摩挲。
“还有一根到底会丢到哪里去呢?”
台面上没有,抽屉里没有,桌子底下没有,墙角没有,窗棱的缝隙里也没有。
不记得有扫过地,也排除了掉落的可能,经检查又可以忽略被风吹走的几率,那么------这么显眼的东西会掉到哪里去呢?
撅起屁股朝桌缝里瞧去,许不定给夹在了这种地方,眯着独眼龙细细的看,从这头一直到那头------
“庚哥,你在干什么?”
清悦的嗓音自屁股上方传来,一听就知来人,“月铃你有没有见过长长的那么一根,”倒着从桌底退出身来,我比划,“那么长,很细很细的。”
“是头发?”她从自己辫子上扯下一根,“是----这样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在意那一头略显不快的脸色,“比这个短些也细些,很软很软。”
“那是谁的?”女孩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的一个朋友的。”
“是姑娘?”
“是男孩。”
如释重负,女孩突然笑上眼来,“这可怎么找啊,那么不起眼的东西掉哪儿都能成灰。”
“不起眼?”
“是啊,头发而已,哪儿没有,真要找起来哪儿都不是。”
终于泄气,我把自己重重的摔在板凳上,干看着和风鼓起又瘪下的窗格油纸,“对了,月铃你怎么来了。”
女孩扬起手中的鸡毛掸子,“俺来给你掸掸灰,一个星期一次,你不会忘了吧。”
似乎------的确给忘记了。
“怎么会忘呢,其实我这屋里也不脏,就我这臭样,连蜘蛛都懒的建窝”我站起身来比比胳膊,逗得沈月铃咯咯直笑,“月铃,真不用那么麻烦了。”
女孩依旧是笑,“俺担心臭虫会找上门,俺就给你随便抹抹。”
“真不------”
眼见着阻止不了,女孩儿已经左手抹布右手鸡毛掸子的忙活了起来,“还说不用?你看看这墙角,”她嗔怪着,声音突又模糊了起来,“以后都不知道谁来当你媳妇,还不辛苦死。”
媳妇?
是不是,也有人说过要娶我做媳妇?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荒唐逼婚的光景,那人疾疾燥燥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嘴里还念叨着‘皇天在上’之呼者类的繁文字句,实在好笑。
“呵呵呵,”脑筋一转,嘴也跟着开,“呵呵呵。”
“庚哥?庚哥?”肩膀被人逮着前后摇晃了一番,“你笑什么?”
穆然回神。
“没什么,笑一个挺好笑的人。”真糟糕,一不小心又想到了那小子,“那个月铃啊,这个你别擦,我来。”
必须要克制,否则今晚又是石窟外沿过夜的凄凉惨状。
沈月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擦到了桌台上那四个光亮的小坛子,赭红的色泽印在少女掌中,满满的,尽是叫人悚然的不协调。
“俺来有什么问题?”她眨眨眼,对我的反映有些不解。
“这东西女孩子擦不得。”
“为什么?”
我无奈,伸手去托,“因为只有男孩子可以擦。”
沈月铃弯起嘴来浅笑,一双眉眼新月般闪亮,“庚哥你吓唬俺吧,这种都是迷信,俺知道。”她又收回手臂,干脆将罐子抱回胸口,“俺也是知道科学的。”
科学?
在这种情况下弘扬科学?实在是----很有思想见地的新时代女青年。
“这个,你还是给我吧。”夺回来。
“可是----”犹豫着伸出手臂,女孩儿脸上不变的,依旧是怀疑的神色。
“给我吧。”
终于抓着了罐子,我长气满舒,笑上脸来,“这不就------”
下一刻。
“哗啦。”
不知是谁的脱手,一瞬间,红瓷鲜血一般散成花爪,一片一片,凋谢。
陶罐子,碎了。
“啊-------”耳边传来女子燥锐的尖叫声,我呆呆的看着泥地上滚动的物件,完全忽视了躲进怀中颤抖的瘦弱身躯。
目光凝视的那里----
一个被风干了的拇指,连着白骨和筋腱,正慢慢的跳动着,一下一下,宛若拥有生命一般。
原来这里面装的是这个,是谁说的和尚经文?
我晃晃脑袋,尽力让自己神思清澄。
“庚哥,那是什么?好可怕。”怀里的躯体有规律的抖动着,“庚哥?”
回过神“别怕,不过是个小东西,”我拍拍她的背,“别怕。”
她的身上没有青草生嫩的香气,如果这时候-----
这时候掌心安抚的,是那片清冷的柔软,如果-------
“你们在干什么?”
房门吱呀开启,我回身,目光却始终无法凝注在来人身上。
心神不定。
心底那点小小的刺痛一直不息,时不时的向我叫嚣着那人的存在,就连这种时候,都忘不了。
这病如果再不医治,我恐怕----
“小秦啊,咳咳咳,怎么见了人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哦,是赵队长啊,”我放开沈月铃,“这不是打破了东西惊着了嘛。”
赵队长托起茶杯饮一口,“咳咳,你们要注意一些,被人看见了总不好。”
很奇怪,老人家对一地碎片加某个东西的境况不闻不问,却突然关心起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我定下心神,“我知道的。”
“那,咳咳,什么时候咳咳咳准备去登记啊。”
“登记?”我惊道。
赵队长点点头,“感情都那么好了,和组织申请下,就登记去吧,咳咳咳---”
一阵长咳连绵不绝,赵队长似乎已经认定了我和沈月铃的关系,一边咳着一边还不忘笑呵呵的咧嘴,大有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小秦,月铃这姑娘真不错哩。”
“我想赵队长您误会了,”我连连摇头解释,“我和月铃没您想的那样,她照顾我多些,我也把她当成妹子,月铃,是不?”
回头向那女孩确认,却不想正对上了一双珠泪盈眶的眸子。
“庚哥,原来你-----”她一说话,一行泪珠子便穿线似的滚落,“我做了那么多。”
“月铃?”
实在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当下的这光景,劝也不是哄也不行,骗更不成了道理。万般无奈,我只能伸手去抹那断线珠子似的水汽,一抹一把湿,脸心头都捣鼓起来。
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沈月铃的那点小心思。
“哎呦呦,大姑娘的哭了多难堪,咳咳咳。”赵队长解围,“人家小秦也没说不同意是吧,。”
这话一出,反作用甚好,只见沈月铃一脸的湿气一下子变了汪洋大海,肩一扭脚一跺,捂着红彤彤的脸颊就向外跑去。
“月铃------”
赵队长拦住我,“你也甭追了,女孩子嘛,结了婚就好了。”
“赵队长,我真不是----哎----”我摇摇头,满腹的烦忧又自咕噜咕噜的冒腾上来,“我真把她当妹子了。”
“咳咳咳,没这种事,咳咳咳咳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就等着做咱们对里的第一对吧啊,哎呵呵,咳咳咳”赵队长抚摸着胸口,“这口咳嗽怎么着就是好不了了,憋气。”
“您找邓医师看过不?”我问,弯腰将地上那个惊人的东西用布帕抱起藏于怀中。
“看啥啊,咳咳咳,都老骨头一把了,咳咳咳咳咳------”
赵队长捂着嘴用力一阵哆嗦,末了,终又垂着一张红脸,喘息难平。
“赵队长?”
“呕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这一回老人家颤动的愈加厉害,忽而,那抖动着的背脊干干僵直,似乎见到了什么叫人惊骇的物事。
“赵-----队长!”
连连伸手揽住老人家向后仰倒的身子,一片血色乌黑弥漫,从那粘满了胡渣子的下巴滴落,铺了老人满手满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