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医师,你看这--------”颤抖着接过铁盆,会计撑白了一张黄脸,“队长他会不会,会不会?”
“会!”
眼看着铁盆里乌黑的血块,任谁都知道回天乏力。
人之将亡-------说风便是雨。
赶到生产队的时候,赵队长正在一口一口的吐着黑血,就对着这个铁盆子,满满的一块底面。世事难料,挺好的一个人,突然间尘事不知,就连耗尽生命这样的小事都得靠着他人扶持,一点一点,历尽苦痛。
“赵队长,能听见咱们说话吗?您还有啥心愿说给咱们听听。”邓医师凑近那张污血糊口的干唇,眯起眼来细细听,“站----站什么?”
气管被血瘀赌赛,那弥留床间的只得抬起手腕,颤颤巍巍的,用包着黑布的左手指向窗外。
一室的看客都回头,做足了旁观的功夫,可惜,外头也不过-----空茫而已。
“我知道了,赵队长是要站起来走出去。”
“我猜他只是想在窗口站会。”
“我说,是不是那窗子开的风太大,赵队长寒战了?”
“他在找我。”
“不是!赵队长一定是嫌冷了,关窗去!”
“他在找我。”
“你谁啊,他找你还不找-----乡长!!”
炸轰的喧嚷声戛然而止,只为了窗口那一个幽冥一般徘徊的老者。
朝阳羞山隐,远天透红紫,鱼鳞一样的云堆从天的一端延伸,过了屋顶,过了另一头模糊的山影,消失无踪。那老人就站在云浪的之下,面上变换五色,最显眼的,是眼眶中幽暗的深红。
“他在找我,”他说,“我知道。”
人群自动开出一条亨通来,迎接大兵似的,整整齐齐。大道的这一头,老人满脸隐痛魂飞天外,而那一头,弥留的将死之灵却突然苏醒,颤抖着双手弓起脊背,“湛清,你来了。”
“我听见你喊我。”掌与掌的相叠,那长蓄眼中的湿气终于破壳而出,“知了儿,你终归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湛清湛清,水木湛清华。”笑出了一张血盆大口,赤红顺着嘴角滑落,“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就认得了。”
“六十年了,皮皱脸塌,呵呵。”虚茫的摇着头,我却听见了乡长喉口压抑的哽咽。
“那知了儿还在,我从来都没有丢。”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棉布包裹,赵队长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将那联结的死结生生撕扯,“刺------”碎布花儿片片落地,扫出了秋叶枯黄的模样。
“喏,你看看,我一点也没有弄坏。”
一只拇指大小的知了,麦皮早就黄透,边边已经起了毛头,却依然完好的保存着大概形象。
“他们什么关系啊。”“原来乡长叫湛清啊。”“这知了是什么?”“嘘嘘---轻点。”
看客骚动,哗然压做低声,一时间小室里怯怯声响不断,交头接耳的都是些怀疑惊诧的言语。
“知了儿,你到底在撑个什么劲儿,嗯?”黄色的草知了在掌心跳跃,颤的是手心,动的是人心,乡长托着赵老垂死的面庞,突然笑出了声,“你不是都走了吗,干嘛回来。”
“他们,说你还在这里------咳咳”初见时的气力殆尽,光阴已成了催命符咒,过一段便少一段,“回来----找你。”
“你明明知道------”
“跑的多远都没用,这个怎么看都是假的。”赵队长伸出左手,抖开黑布的包裹,“整天托个茶杯也假装不了,没了就是没了。”
划痕刀伤满布的左手,四指健全,却独独少了拇指。
“原来赵队长也是------”惊讶之余我忍不住一声大呼,成功的召来斜眼若干,还有------
临终强求回光的老人哀叹的目光。
“真像----”老人缓慢摇头,嘴角又淌下一些血色,“冤孽啊----”
如果不是看着我对着我,我甚会以为这是老人对过往风华的祭奠,可惜,这眼眸胶着我的面目,深入,绞杀了我事不关己的不堪念想。
“如果六十年前-----”
如果六十年前便对世事放了手,现在,谁还会再挂念谁?
逃不过一声长叹的气尽,那破絮一样的身子终究没能说完自己心心念念的愁思,羽落,在一瞬间。
一瞬间,我恍若看见了两个少年依偎的甜蜜,和当下一样,他喊着他的名字,将手中尚是青绿的知了儿藏在了背后。
一瞬间,枯黄的知了儿从手心滑落,重重撞地,砸碎了命里纠缠的心念。
“赵队长!”
“赵队长!”
一干男人扯着嗓子干嚎,只因了卧床上晃荡不止的手臂。
空着来,空着去。
死,而已。
--------
熊熊的大伙从柴木的那一头开始烧起,很快便爬满了整块床板。
将门板拆做床板,也不过临时想出的法子,生产队不愿耗着村里的木材,垫背的都是些墓碑石床,火烧不透,烟熏不穿。
这里没有焚化炉,可是按照新的规定,因病去世的干部必须接受火葬,于是-----
这片老人生前亲自打理的麦田便成了浴火的刑场,麦秆和废柴,总算排不上村里有用的物件,将就着凑合。
翻滚的热浪在风中卷成漩涡的模样,舔舐吞噬,咬碎了烈火中破败的身躯,难洗去麦田里嘤嘤不断的啜泣声----该哭的都嚎啕了,不该哭的也强挤出了一些干泪,只是-----那些人这些人,谁还记得自己从这里拿走的好处呢?
再过几天,只需一场大雨的冲刷,一切都可以淡了,一干二净。
世人的眼泪不值钱,这点,早在我小的时候便明白的清清楚楚了。
父亲书房里那些名著典故,哪一本不是被这样的明火吞噬?而那些书页,每一寸都沾染着邻人指尖的油腻,到头来又如何?该喊该打的从来不少,那些书籍,也不过成了借题发挥以求自保的工具。
人心不古。
“呵呵。”轻轻浅浅的笑,发自喉口。
“人生自古谁无死?”幽叹似的嗓音刺伤耳膜,每一字都是针刑,“对他来说,这样或许是好的。”
转身,回眸,我突然讪讪出声,“清叔。”
他点点头,将手心的赭红捧到我怀里,“五个终于齐了。”
“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我们都不是。”
明黄的火芒跳跃在老人的面皮上,晃晃然刺痛了人的双眼,“我总归都是要死的人,怪就怪作孽太多。”
“作孽?”我又笑,“谁不作孽,生生死死的,不过都是作孽,还有谁是谁不是的道理?”
“她想找一个人,庚寅年生,庚年逝,她因他而死,却也要因他再来。”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抗拒,“我拒绝。”
他继续说,“金银山上有一个失了觉魂的人,第一眼我便认出了他,”他凑过身子来,“你想知道那少了的一份被留在了哪里?”
“------”
“就在这里。”他叹了口气,“五个既然都齐了,她也要回来了。”
“希儿算什么?”阿布算什么?
“我不过想保护他。”
我不是个聪明人,不知道保护的定义是什么,如果保护是指捆绑和寂寞,我宁可自己继续无知。
“骗子!”
空望原野,老人已经走远,这一声高喊追不过风息,一字一句都弹回了原处-------我的心里。
他是湛清,是阿布口里的清叔,是青子村德高望重的乡长,也是这场悲剧最不负责任的旁观者,而我-------却是连心都不愿拾起的逃兵。
“阿布,告诉我该怎么做?”
双手捂着脸颊,学习那些假意的干泪。
欲哭无泪。
风过,火柱终于熄去,柴堆里细细碎碎的白灰收集不齐,都成了来年新收成的肥料。
终于,又是一个。
-------
“庚哥,俺哥哥的新房子已经可以住人了,过几天俺就会搬回去。”
喝着搪瓷茶片,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女孩,我的心思却依然浮游天外。
“庚哥,俺,俺舍不得你。”
终于哭出了声,终于拉回了我的思绪。
“月铃,你,你别哭啊,”着急的抹去少女眼角的泪痕,“有什么是庚哥帮你。”
“俺----俺-----”
“什么?”
“俺-----”
“人家是等着你开口提亲呢。”门扉开启,师哥施施然踱步进来,“你个榆木脑袋,这还看不出来?”
“俺---哎呀。”脸一红,脚一跺,女孩儿转身匆匆向外跑去,到了门帘的地方又不忘回头朝我一笑。
“啧啧,小两口感情真好。”师哥拍拍手,“人不在了我就放开说了,沈月铃要回他哥那里去了,你就没一点表示??”
“表示什么?”
“提亲啊。”师哥怪叫一声,“人家女孩子跟了你那么久,你不会一点心思都没有吧?”
“没有”我摇摇头,“我没有想过要和月铃结婚。”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有的没有的问题,这件人生大事于我,实在太遥远。
可惜,有人的意见不同,“你给我说清楚,人家沈月铃不够漂亮,人不够勤快,还是凶神恶煞不够温柔了?”
“都够。”
“那不就成了,赵队长安排你们的结婚申请我已经给递上去了,前不久又追了一份上去,组织上考虑会加快速度,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批下来,到时候你们就成了合法夫妻,多好。”
师哥念念叨叨的啰嗦了一通,我却只听清楚了五个字-----过不了几天。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的结婚申请马上就可以下来了,到时候你们--------”
“谁让你插手我的事的?”我吼道。
“什么?”
“我要结婚我要单身这都是我的事,你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问什么意见,这样的老婆你到哪里去找!”
大眼瞪小眼,心口有火欲出,“我不喜欢她,不喜欢!这件事本来你就不该管不该问不该插手,这样是对我好?”
“好,什么是好?------你对着那些魑魅魍魉就算好了?啊?”
“魑魅魍魉?”
“啪”一个牛皮面的厚本子摔落在地,纸页哗哗翻过,终于停滞在稍显特殊的一页上----------这一页,我用浆糊粘了一根细细的发丝上去,我记得很清楚。
“阿布是谁?不要告诉我这才是你心里念念叨叨的人!”师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有这么个人吗?你是被脏东西糊了眼锁了心,连魂都没有了!”
“阿布不是什么脏东西!”
“终于承认了啊,鬼迷心窍了你,人家是不是脏东西你看的清楚?鬼迷心窍!”
“是,我喜欢他,我就是被鬼怪迷了心了又怎样,死尚且不足惜,这又算什么!”
“啪!”
火辣辣的巴掌煽过面颊,不是痛,是冰凉。
冰凉。
“你有为沈月铃想过?你们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她今天要是不嫁了你,她也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