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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看

作者:妖炎薰鸭 当前章节: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1

“你有为沈月铃想过?你们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她今天要是不嫁了你,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咬牙切齿,一个恨铁不成钢,薄木的桌面被捶的咚咚直响,和着面颊上火热的疼痛,与脉搏一起跳动。

“我不知道。”心有郁结,我该为谁着想?

师哥摇摇头,面色有些古怪,“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人呢,自私,自利,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好处,乡下不比城里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怎么说改便改的,都不成。”

“我又能做什么?”拾起尘埃遍布的黄面册子,无意滑过发丝的指尖刺痛,痛在心口,“娶她?”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好说什么娶不娶随你喜欢的话了,”师哥缓下语势,拍拍我的肩,“有时间就去村里头跑跑,听听那些人说的话,然后有个抉择。”

“不就是一条路吗,需要什么抉择?”

“不对,是两条路。”

两条路吗?

的确,眼前看似双道横陈------我好她不好,或者她好我不好。只是谁知,这两条大道之中,有一条却是我万万不能踏足的。

问,还是止不住出了口,“你说的两条路是什么?”

“皆大欢喜,或者,曲终人亡。”

曲终人亡?合该是这个年代里谢幕的唱词吗?

太可笑。

“呵呵呵呵。”笑意上喉怒上心头,却不知为谁笑,为谁怒。

“你笑什么?”

“你让我去村里看,好!我去看!”我收起笑脸,“看你们怎么自以为意,怎么打破我这辈子的执望!”

一句话又戳伤了痛处,师哥一张方才平了怒气的脸盘又次通红,“去看!去看!总比你看这些脏东西来的好!”

黄纸,一瞬间碎成了千千万万,就在我没有意识的当下,突然从指尖流走,然后,散了漫天。

“为什么!”

纸片零碎的残尸,这些日子心意的点滴,都因了眼前人暴怒的狂躁,成了一室空乏的过往。

寒日未至,屋子里却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那些泛黄的雪片滑过眼睑,搁浅。那一头,愤怒的身影模糊远去,再看不清形状。

原来不经意间,泪已盈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水晶格子白雪刺眼,眸子里锁不住离散的思绪,都化作水汽,扼住了心魂。

怪自己的明白的太早,晚一些,便不会再有这般不甘,又或者-----怪自己明白的太晚,紧抓在了指尖的,不是我要的。

黄纸片铺了一地,梦碎一地。

“11月28日-------不要再见面了---------我点头了。”

“今天早上-------看见上面粘了头发------------好好的收起来。”

“偷偷的上了山----------没有打扰他--------满足了,看看就好。”

“星期四---------手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还是,想和你说说话。”

“头发少了一根------找不到找不到-----我很想他。”

吃吃的笑,收罗一地碎片入怀,而后,取一支一字螺刀,细细刻画,在台木之上。

那些碎片本该浴火焚尽,为的,只是我的一个痴念。而今,念头依旧盘符在心口,味道却不再类同从前。

从前怜悯他,可怜他,帮助他,保护他,而今-----

“12月17日星期四天气阴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然后,梦醒了。”

--------

推开房门,寒风呼呼入袖,抬头亦是一片阴云横空的暗沉,我拍拍衣袖上黏着的灰尘,大步跨入灰茫中。

如果看便可以找到抉择的出路,我会去。

纵使心中尚有不甘,我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然后-----顺应着说“是”。

“小秦啊,忙工完了去看月铃啊?小姑娘现在住的远了,两个人见面不容易吧?”

“我----”见着逮住便不放的人,唯一的方法就是一个字----顺,“是啊,不容易。”

“早些把亲事办了,咱们大伙都好。”

“呵呵呵。”

心头凄凄切切的笑,笑出了面庞,红了嘴角。

这是第一个。

“小秦啊,啥时候把新娘子带回队里啊,咱们可都巴望着吃她做的咸菜馍馍啊。”

“你们哪里听来的事?”

“还不承认了,整个青子村都知道了,那些大妈大婶的可不把日子都排串了。”

“哪儿啊?”

“去东家看看,那些老媒子就等你上门了。”

第二个。

“哎呦,小秦啊,来来来,大婶可给你选了几个好日子。这个月27号,31号,下个月的1号,9号,都是黄道吉日,哎呦这公历看着真是不舒服,大婶看着索性就1月1号,又赶了元旦,怎么样?”

“我没想过要-----”

急急的推却,却迎来老媚人更狡猾的笑脸:“这话怎么说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门两个早结了早好,生产队的那什么结婚证书咱别管,拜堂才是正理,听大娘的准没错。”

早结必定是良缘?

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态居然发展成了这个样子,该怪我的不善察颜观色?还有因为-----眼珠子都摆在一个人身上的缘故?

总还是想找一个值得我说“不”的答案,“四婶子,如果我不娶月铃-----”

“什么!”老婆子一下蹦了老高,一双眸子和铜铃似的大,“您不娶月铃?那是不要了她命嘛,现在全村的都知道你和她这么好上了,你要不娶她,谁乐意要一双破鞋!”

“可是!”我咋舌,“她还是----”

“还是黄花闺女都不成,除非她先说的不要你,那价钱还高些,您要是不要她,哼哼,”老婆子冷笑了一声,突然又凑过身来,“小秦同志,您不会真不要她吧。”

“这哪能啊,不会不会,呵呵。”

妇人口舌多,话也不能给她说了去。不过,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如果是她先后的悔,或许----

“哎----”

心口苦苦一叹,圈起手指轻轻数,这是第三个。

“梁二姑,你忙什么呢?”

收拾得当的小院子里头,老人家正踮着脚往门框子上甩着鲜布红卦,赤色的绵料寒风中噗噗有声,又刺得心口一痛。

连她也-----

“俺这不是给你添置点新货头嘛,大伙都知道你要成亲了,也不来和二姑说说,二姑可把你当自家孩子,如果咱小脚儿还在----”

眼见着老人家悲从中来,一双眸子又薰成了泪红,我连忙调转话头,“二姑,你也觉得我当娶沈月铃?”

“傻娃儿这说的什么话,月铃这多好的一个姑娘!”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斟酌些许,还是决定托盘相告,“我是不是一定得娶月铃?”

“你不喜欢人家?”

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敢说,不能说。

“二姑是过来人,知道咱乡里的姑娘到底比不上城里的,不过,小秦啊,人贵要有个责任心,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当初就应该避的远远的。”

“我-----”我当初不是一门心思在讨好山上的那位嘛,哪有什么心思打理身边的这些。

“人家姑娘也不好过,你要是推了这亲事,月铃下半辈子就苦了。”

二姑摸摸我的腮边,指头温热非常。我垂着脑袋静默,一时间喉口似有堵塞,跑了一圈,到底还是有人看透了我的桎梏,只是-----

同样的无可奈何。

“二姑,我自己有分寸。”

纵使是相劝不相逼,她也不过是第四个。

然后--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没有落日的黄昏,我跑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在这个地方,似乎从来只有“是”与“必须”的抉择,其他的,一概不谈。

没有婉转的余地,一点也没有。

连我的那点执着,都像是丢弃在寒风里的干馍馍,风化,成粉,然后----等待四散。

我不甘心。

黑云久散不去,枯枝摇曳,鬼森森的晃眼。

大雨将至,过一阵是一阵的寒,他------是不是也在那一头等着我,罢了,等我的温暖,是我给不了的身体。

那么,心呢?

“你个小丫头,收个棉襦要那么长时间,吃弹药了啊!”

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耳膜,带着些粘腻的凶狠,这声音,我能认的出来。

蹑手蹑脚的踱步向屋后,贴身在光滑的墙壁之上,石灰造成的心房子,比之村里的那些破烂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只是,住在里头人,败絮其中。

“磨磨蹭蹭的,把你接回家来不是让你享福来的,扶不起的阿斗!”

树影摇晃更烈,隐了窗子,也遮去了我窥视的身形。

偷窥,只不过为了扶持我的那一点点的奢望。

奢望或许,她还没有那么的想要与我一起------生活。

“都说你要嫁了,还不知道是不是编出来骗人的,小蹄子眉眼儿飘飘的就知道勾男人,还不定人家要不要你呢!”

“庚哥他不是这样的人!”

“哎呦,”妇人尖刻的嗓音又自传来,“还没过门呢就胳膊肘忘外拐了啊,怎么,和人睡过了不成!”

“你别胡说!”

“我胡说?这村里头上上下下的谁不知道你和那小白脸在外头过了一夜,要说你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鬼才相信!”

“那天我----”女孩的声音渐渐低落,喉口翻滚着不能自我说服的喏喏。

“我看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你是一个茅坑里的屎,”手指头戳弄的声响,女孩儿嘤嘤哭泣的声响,“你还是先想清楚人家要不要你,别到后来剩个破鞋没人要!”

女孩儿哭的更凶,话语都成了断续,“嫂子,你别这么说-----庚哥他,不会不要我------”

“他要是不娶你,俺门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到时候看俺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败门货!”

竹扫子啪啪上身的责打声飘散在夜风中,一下一下,扫出了女孩呜呜不止的痛泣,也扫去了我心头仅剩的那一丝不甘。

或许命定如此,不甘也无奈。

这一着,我要是错,毁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她。

或许梁二姑正看出了我的软弱,那一句人贵要有个责任心便似刀剜在心头,每一下都是一片污浓的死血。

“嫂子,疼!”

最后的一声尖叫击破思绪,门扉被死死撞开,自眼前跑过一抹桃红。

少女抹泪离去,身后依然是责骂连连的怒吼,竹扫子被抛在院子里,溅起了一片泥黄。

雨,终于还是来了。

漫天透明的水串子砸在面上手上身上心上,是叫人清醒的绝好汤药,一场雨,一个人,梦醒。

彻底的醒了。

拔腿向着桃红的身影追去,泥浆飞溅。

“月铃!你等等。”

截住少女奔跑的身影,怜惜的看着她面上紫红滚烫的印记,雨水倒灌入眼中,模糊,“月铃,你想我娶你吗?”

“庚哥?”少女湿了一头一脸,眼眸里慢慢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你需要我娶你是不是?”

“我----”少女忧郁半晌,红透了脸颊,“庚哥你还不明白吗?”

我点点头,“如果给你一个壳子你也不在乎的是不是?”

“壳子,不是庚哥你吗?”

“是我,”我捧住她的脸颊,“你看好了,是我,是我这个人,这个人的壳子,不要紧吗?”

女孩子摇摇头,“俺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是庚哥。”

“没有心也不要紧?”

一句话冲口而出,在哗哗的雨水中散成了模糊的音节,那么模糊,她却听的清清楚楚。

泪水从嫣红的卧蚕之上滚滚滑落,和雨水不同的滚烫,烧伤了我的手心。那里,我因那个人留下了一个伤疤,心痛时尽是折磨,而今又似晕眩。

“俺不要紧。”

等待已久的答案终于出口,我了然。

“好,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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