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在即,生产队一片忙乱,好像顺应了古早的要求似的,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提起除四旧的大浪潮,反都喜滋滋的忙活着拜堂洞房的繁琐尘事。
“洞房花烛明,舞馀双燕轻。一炮响平安,二炮响富贵,三炮响个子孙成堆。”
手执着二姑新扎的大红灯笼,不费力便挂上了房梁,大红灯笼高高垂垂,流苏也染情,染离情。
不知是谁在一边哼哼唧唧的咬着曲调子吟唱,拖慢了嗓子的音调特有东北的绕味,字字的,绕住了满堂人儿殷勤的笑脸,却绕不住飘散天外的思绪。
似乎,有个人也说过要和我拜堂成亲,不过,做新娘子的好像是我呢。
糟糕了,一不小心又忘成了干干净净,连那个人的影子都不剩。
事到如今,不想他忘记他,对他对我都是好事。
“根头,想什么呢?”笑盈盈的脸,苦涩涩的心,这个人,怕是也有不甘吧,“整个人都呆了。”
“在想洞房呢,哎---春宵苦短啊。”我讪笑着作势长叹,成功的引得一干人等吃吃哄笑,“师哥,你很不甘心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
小心的凑过身子去,“洞房花烛,我怀里的女人,你也想要吧!”
“放屁!”
“哎呦,师哥你嘴臭!”
看着矮个子顶着大锅盖头忿然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突然莫由来的一阵快然。
“小秦,你和你师哥是怎么了,总抬杠的。”
“我顺他还来不及,”我呵呵笑,“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他,”故意放大了嗓调,“他就是一护雏的老母鸡,哆嗦个不行!”
远处慢走的人影颓然一顿,歇了半响才想定了似的挪出几步。
“闹矛盾了?”
“没有,给我找了这么个如花美眷,我还真要谢谢他。”
我的确感激他,我也的确怨他。
怨深入心,将我心底那些美梦的影子一点一点连根拔除。逼迫,劝慰这些我一直尊为道理的言语,在这一次变故中彻底变了形,只一瞬,就满了面目狰狞的丑态。
去沈月铃家提亲的那一晚,我把那本日记黄纸的碎片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同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一起,随风而逝。
只是,那桌脚刻画的一句却是怎么也去不掉,唯一的一直钢笔被划断了尖,那刻痕依旧在心。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末了,单剩下壳子趴伏在桌面上,和着宁死不忘的心眼,笑成了狂。
过去听大学里的讲师说过一个病症,说的是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记忆,单单是想忘了谁便忘了谁,一辈子也不记起来。
讲师说这病残忍,因为忘记的大抵都是自己爱惨了恨惨了的人。
我承认我够残忍,我忘记了。
我让自己不再想起金银山上闪烁的月光,不再想起铁链铮铮的声响,不再想起那棵松树年复一年沉淀的香气。
只是,夜半梦回,却总能看见石墙上高高低低的细浅划痕,从上到下,清清楚楚的一共十七条。
梦里头有个人在那石壁前上蹿下跳,嚷嚷着叫喊“四加十七,二十一!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一直以为你才十六七啊。”
然后,如清风一样的笑容层层扩散,暖阳一般。
再然后,是我一身冷汗的惊醒,敲打着告诫自己-----必须要忘记。
忘记他,连着心一起,丢掉。
微微张嘴,不喊他的名字。
“好了,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得意的晃着脑袋,将双腿搁上桌面,“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只要再过几天,我就可以不再想起那个人的一切。
我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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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晚上有洞房花烛,所以---改这个时候记,呵呵,春宵要抓紧,不可以因为这个而耽误了时辰。四婶子说新娘子要画妆,穿霞衣带凤冠,说一定会给我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好了,我这里也有一套新服要换,今天就到这里。”
匆匆合上队里新送的带皮面日记本,里面记录着我准备新婚的点点滴滴。
“如果可以遮掩,就什么都不要露出来。”拎起椅背上锦缎子缝制的新郎长褂,指尖都是纺丝湿湿滑滑的触感,如此细腻,就好像-----
他。
抱起丝缎搂入胸口,脸颊摩挲,双唇轻触。
这最后的一天,或许应该放纵自己最后一回,难得的记起------
那缠绕了指尖柔软的发丝,还有,嫩草清凉的香气。
最后一回,记起他的名字----
阿------
“吭朗朗-------”
果然是想念不得,一想便是满心不甘的涌起,连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都能在耳边显现。
“吭朗朗-------”
幻听幻想,心不净神思不清。
“吭朗朗-------”
只是,为什么着步调近在眼前,还有,双颊上那冰冷的触感,再熟悉不过的-----难道!
惊慌着抬起头,呆滞,一缕黑发细软入眼,酸麻起泪。
“为什么?”冰凉的手指顺着脸颊上下摩挲,“为什么不再来找我?”
心慌的低头,正对上一片血红的丝软。
轻丝霞缕,被这个人穿在身上,晚霞一样艳丽。
“阿布?”
终于又唤出了名来。
“为什么不来找我?”指尖依然流连,每一下都是敲回记忆的催命符,从脸颊一直到身体里,将我这些天来的努力统统瓦解。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柔软的身体嵌在怀中,清清甜甜的香,满心不甘与愤懑一瞬便化作春水东流去,再不复见。
“阿布阿布---”
原来心不是忘却了,是一直潜伏等待着。
想念,便是如此。
“清叔告诉我你就要成亲了,”他抬起头,环顾着破旧的房舍,以及那块不搭调的新服褂子,“看来是真的,你喜欢她吗?”
喜欢她吗?
美梦总是长不出多久,一转眼,现实的狂浪便汹涌上岸,将一切甜的美的全部卷走。
突然清醒,原来,我是个等着洞房花烛的人。于他----是早该忘记的。
早该忘了他,所有的冲动,不过是一时想起的过往,如此而已。
过了今天,谁都不再是谁。
“我喜欢她。”我听见自己说。
谎言,这样不假思索的谎言,我已经练习了不下万次,从来不会出错。
一时间的沉默,依旧是相拥的姿势。而后他突然问我:“那我呢,你喜欢我吗?”
“你是男人,我怎么喜欢你?”
话语出口自己也觉得可笑,是谁心心念念的将心中苦楚刻于桌脚,为的只是一个痴狂的心念。
他,又怎么会明白。
只是-----
“你也是男人,为什么我就对你动情了呢。”
一句如同晴天霹雳,从他深埋我怀中的双唇蹦出,震动了我一整个心肺。
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欺骗自己不知道。
不理会我的颤动,他继续呢喃,“你不要成亲好不好?”
“------”
“我今天也穿了大红的喜服,我们拜堂好不好?”
“------”
“本来我不想来,想着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可是做不到,一想起你来,这里”他指着心口,“这里就和要死了一样,不来不行。你不要成亲好不好?”
“------”
视线有些模糊,胸口同样龟裂的煞人。我又何尝不想与这人一起,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对不起,我想我们不可以。”
施施放了怀抱,独剩满怀阴冷的夜风,严寒中,那人睁大了双眸,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真的,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情?”
“没有?”
“那么我们一起的那些算什么?”
“那不过是你的误会。我把你当兄弟,如此而已。”
怔怔无语,土暗的陋室静寂无声,远处,新人的喜宴即将开始,酒席碗筷的叮当声声声入耳,满是噪杂和繁乱。
我似乎一下子说了很多谎话,小时候妈常说我扯谎爱脸红,现在呢,是不是红成了酱色。
或者长大便有了污秽,说谎也开始不慌不忙起来。
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对不起。”说的却是自己。
自己的心。
“我明白了,”光色昏暗中,那人难得擎起了一抹笑意,恍若待开的水莲般愈渐灿烂,明媚的叫人想要流泪,“双秀婶给我这身衣裳的时候,告诉我不要再错一次,现在看来不需要,因为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嫣红的嫁衣从肩滑落,泻了一地红颜流水。
里头,依然是他一贯的月白亵衣,沾满了月色清冷。
视线有些模糊,快要看不清他的面容,我低头,不让湿气溢出眼眶。
“想问我要最后的一次机会吗?”他昂起头,一声轻笑,“我偏不给你。”
拾起红衣的声响,铁链移去的声响,觥筹交错的声响,夜的声响------沉淀。
心中只剩了寂静,空茫一片。
他走了,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心尖突然破了口,酸苦的汁水汹涌而出,漫过七窍。
“呕------”
终于还是忍不住俯身在椅背上重重干呕,在他离去之后,连着所有的泪汁,湿满衣襟。
终于,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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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倌来喽!~~~~~~~~~~~”
偌大的喜堂,接了几家的大院子,露天寒风中张灯结彩。
“根头,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抬头轻轻一笑。
一切的愤恨都该沉淀化了,我和他的故事已经结束,而已。
这样也好,尘归尘土归土,再没有谁还在谁的梦里起舞叫嚣,没有美梦,也不会有梦魇,平平淡淡的日子,用一颗空去的心。
只是,我照样对不起沈月铃。
对不起她的真心。
“新娘子来喽!~~~~~~~~~~”
微笑着回头,从新娘子步过的石柱旁微微定神,一身嫁衣,一身难耐的艳红。
很美很美的颜色,酥了人的心魂。
“月铃,谢谢你。”执起女孩嫩白的手指,感受其间紧张的颤抖,“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这样丢了魂的人。
再回头,最后一眼,东边的方向-------
那里,有个人会忘了我,就如同我忘了他一样。
只一眼,
只一眼,只是为何-----
冥冥中我依旧可以看见他的身影,就在那石柱的阴影之后,月白清冷。
掌中细软的手指翻然跌落,更显了我的痴然。
他依然还在!
手里依然抱着那件错勘的嫁衣。
“阿布----”情不自禁的喃喃,我看见师哥白了一张面孔。
“赶紧拜堂,吉时到了,快!”
大红的花球将两人紧紧相连,我的心,却连在了那一头,那片阴影中青白的月色之中。
“一拜天地~~~~~~~”
回头又见了他,然后天地旋转,我和他又远去了一步。
不知为何,平日子不怎么好使的眼珠子此刻却特别清明,痴痴呆呆的只记得看着那个人的方向。
“滴嗒。”黑暗中一抹水光滑落,敲打在暗红的嫁衣上,清晰的,连声音都似乎可以听见。
直了身子,定了心魂,头头被挂了一把小爪,顺着那水色的下落越收越紧,将心压缩成了一个小点。
然后,一滴,又是一滴,从他那里,到我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哭泣。
第一次,为了我。
“阿布,别哭~~~~~~”
“二拜高堂~~~~~~~~~~~~~~~”
身子执拗的不肯再动,依然是他的方向,看着他的泪水。
回想着短短时光里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相见,第一次铁链相击,第一次同榻共食,第一次相拥而眠,第一次心疼,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笑,第一次亲吻,还有,第一次哭泣-----
如何能忘,如何能忘!
“二拜高堂!~~~~~~~~~~~~~”
“阿布,别哭——”
口中喃喃的,转头发现自己亦是泪流满面。
从来不喜欢哭泣的所谓男子汉,因了他,坏了自己的泪腺。
“根头,你愣着干什么,快跪啊----”
应该是什么,不应该是什么?
做的结果是什么,不做的结果又是什么?
我分不清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自己心里的那人不伤心不难过不流泪而已,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要做什么圣人贤人,我也不是。
“我不------”话语冲出口,却快不过另外一人。
“我不嫁!”
鲜红的盖头飘然落地,我惊诧,单看着眼前红霞似的女子站直了身子,“我不嫁,我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不嫁!”
“月铃?”
“沈月铃你干什么,”师哥的声音从一旁直直穿过,“这不是开玩笑的。”
“庚哥你快走。”
双脚快于思绪,一转身已来到了石柱的阴影之后。
双手捧起少年泪湿的脸,一片心酸。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