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绕过石柱将两人暴露在光焘之下,用的是执手相牵的方式。
大红灯笼底下,乍惊的村民一个个棒槌似的杵立着,这一场巨变,无人招架。
“月铃,对不起。”
一鞠躬,再鞠躬,为这女子绝然的执着,还有,揪人心肠的良善坚忍。
“阿布,我们走。”
于我,这里的大红喜字再艳丽依旧无法入心,我要的,不过掌心一抹清凉。
予为悦己者生,慕已者亡,如此罢了。
而今,低头是那人细软的长发,就着几缕落在肩头,虽是消瘦不乏单薄的,却足以解去心头困乏与病疴,一贴即刻起效。
只要是他,便好。
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纤细,那人亦抬起头来,轻轻微笑。
提步向前-----
“不准走!”
“啊!”
惊呼声乍起。
前路之上,五尺长凳狠狠落地,碎成了零散的肢干。那一头,身形矮小的男人红了双眼,正气喘吁吁的步步逼近,“今天你要是没有个交代就别想踏出这礼堂半步!”
“你要我说什么?”
心中尚抱着几分愧疚,我侧过脸去,不愿正视来者愤愤难平的面庞。
“说你!说他!”摔了长凳,破了手心,师哥握着拳头,上头还留着铁钉划伤的口子,有鲜红缓缓溢出,“他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
“我问你!我问你这不清不楚的东西从哪里来!”
果然,他不变,从来都由着自己的口舌心念看人看事,对我对他都一样。
“呵呵呵。”我擎起笑来,“被你撕烂的小簿子,我满满的记了他,你忘了?”
“疯了,都疯了!你看看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喜欢的人。”
“他是个男人!”
“我知道。”
手指发颤直指额间,眼前的男人显然恼怒的有些昏了头,偏只能巴巴的红着脖子,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哥,”心中突生惋惜,“本来我们走了也罢了。”我凑近他的耳边,“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挑明呢,你以为这是对沈月铃好?”
“比你好!”
终于卸下了指头,男人愤恨的闭上眼,任胸膛上下起伏,宛若煤场里的鼓风箱子。“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呢?懦夫!”
“难道你不是!”
心中爱着的女人即将投入别人的怀抱,喜字当头却依然谈笑风生,扪心耳闻,这算什么刚强?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出路难道就那么罪不可恕?我不相信!
“师哥我告诉你,你今天做的那不叫高尚,”心中有了秤杆,说穿了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心里要的不敢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缩头乌龟?”
“-------”
“是谁交教会你这样肆无忌惮?我倒要看看!”
凌厉的拳头刺来,不是对准我。
“阿布!”脚跟错移了一寸,掌心的温存却突然失去了方向,心痛速来,快的叫人措手不及。
“师哥,你放开他!”
说穿,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坏事,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做惯了体力活的双手有着超乎一般人的力量,可以折断这段三指并粗的木条,而现今,这手指正死死的钳在少年苍白的脖颈上。
阿布的个子不矮,比之师哥甚至算高上了很多,只是,那铁钳一般的五指深入咽喉,那一身高个子顿时成了无用的身外物。
“师哥,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这算什么?”
心中的触点正因眼前人的奋力挣扎而颤动,乱了方寸,乱了思绪,乱了一切可想的。
不是心疼,是害怕。
濒临绝点的害怕。
“我不过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可以叫你迷了心智连什么叫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了,呵呵,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可以给你什么?”
一群看客,两个僵持的人,主导权到了谁手中,我不知道。
“哎呦,你看俺就知道,”祸不单行,嚼舌头讲是非的这时候总不甘心沉默,纷纷出洞,“俺就知道这小白脸靠不住,大伙都看到了啊,啧啧,和一个男的好上了,多恶心。”
“你他妈给我闭嘴!”怒火中烧,难得的,我爆了一次粗口。
“你说啥?”
“叫你闭嘴!”
“哎呦------”仿若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妇人突然张着嘴嚎啕起来,“你们看看,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俺水仙这辈子没给人这么骂过,你们要给咱评评理,女人都可怜,哎呦~~~~~~”
张大了腿脚瘫坐在地,妇人一面啊啊有声,一面支楞着手绢在面上假拭。
“我们家月铃真命苦啊,哎呦~~~~~~~”
一语既出,四方响应,仿佛找到了可以泄水的洪闸,静默沉寂的一干看客突然喧杂,嗡嗡不绝。
“是啊,这多好的事情就变成这样,什么人啊!”“还是不是男人!”“看那人的身板子,活像个卖的,肯定一不干不净的主儿。”“还说呢,俺都没想到生产队还会有这样的人,恶心的俺,隔夜饭都要出来了。”
“怎么着,今儿就放这两人回去?这什么事啊。”“哪能那么便宜他们,乱石砸死了都不为过!”“鸡奸犯,送上去枪毙!”“对,报上去了枪毙!鸡奸犯!”
“枪毙鸡奸犯!”“枪毙鸡奸犯!”“枪毙鸡奸犯!”
场面突然乱了套,一时间,鸡奸一词成了看客们声张正义的绝好台阶。
而我,便是罪魁,只是-----
声讨,即便是声讨,又干他们何事。
“演戏。”
一声低吟,沉闷嘶哑,却足足的,盛满了不屑与轻蔑。
“你说什么?”盛怒之中,师哥难得好心的抬头,看向自己掌中垂坠无力的人儿,“你刚说什么?”
“都是演戏。”
因躁动而失了戒心,师哥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掌中那瘦弱的身形依旧可以脱离禁锢,用那看似气息奄奄的身子。
“红旦一转又变成了白面丑花脸,你们演的可真好。”
笑意少许,叹惋少许。
少年驻足之地,众矢之的。
握在手中的红衣翩然如羽,在少年盈盈的笑意中与那清瘦的身子紧密贴合。
笑着,他看着我,穿上了鲜红的羽衣。
“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们何干?”
鸦雀无声,众怒之前难得的宁静,输赢的一霎那。
“我现在就要嫁于他,又与你们何干?”
只要这一秒,我们的命运,面目全非。
“他是,他是----他是纳兰延希!”
一声历呼自身后传来,桌椅散乱的纷繁声声入耳。
“纳兰延希?”面对一干惊恐未定的眸子,我一头雾水,只得揪紧了阿布的手指,带着他在众人忙乱的间隙慢慢向门堂退去。
“那人六十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是他!不会错!连说的话都一样!”“难道是鬼!”“就是那个魔鬼!”“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态的发展,成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局面。
人潮突然涌至,一场喜宴,突然变成了屠戮,那些人的眼中的,都是杀意。
纳兰延希是谁,阿布是谁,我是谁?
我和他,他和他,我们,谁才是命途拣选的一个-------该死之人。
“阿布,快走!”
一把将少年推向出口,再一次,将留恋藏进眼里,视野中,少年踉跄的身子方才站稳,而后,天地成了血色。
“快走------”
碎木纷然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头顶上剧烈的疼痛。
其实想和你一起手牵着手,离开这里。
只是---------
“庚哥!”
“庚!”
看客们的动作还真是不含糊,凳子碗盏一样不少,统统留在了伤口的记忆里。
痛,除了痛还是痛。
只是,该还的总得还。
我也一样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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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冰凉的触感留在额头,有着轻轻香香的甜味,“我们就快要到了,清叔,怎么办?”
清叔?是谁?
“你这么扶着不是个办法,我背他。”
“我行我行!”
胸膛下传来清风似的香气,鼻端有些毛毛细细痒,熟悉味道。
身子被颠簸着不怎么好受,背我的那个人显然技术不好,想必是和老母鸡一样摇摇摆摆的吧,不知是怎么的一副有趣模样。
想见,可是双眼被糊了浆糊,困乏。
“阿布-----”低低轻轻的叫唤,心头才有了一丝丝的暖意,“阿布------”
“清叔,他醒了!”
“还昏着呢,你专心点小心脚下,就你那小身子,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别蹦,蹦的我这老心肝都出来了!”
“还有多久?”
“绕过湖就到了。双秀在城里等我们。”
双秀?是不是我床板上的那个双秀?
不可以再想了,头疼的快了裂成两半。
“阿布------”满脑子是这个名字,喃喃的也成了满口。
“阿布------”
“阿布------”
“阿布------”
“你不要总喊我的名字,睁开眼看看我啊。”
“阿布------”
“不要再睡了,嗯?”
好啊,只要是你,我就不再贪睡。
“庚?”
眼眶里有些透红的光亮,暖暖的舒人心脾,再一点点,光亮变成了鹅黄色,再一点,亮白。
猛一缩眸子,退回火红中。
“庚?”
“阿布------”
“清叔,他醒了!”
眼前晃动的人影模糊不清,却都是我熟悉的。
“阿布------”日日夜夜梦里的名字,到了喉口确实火烧一样的灼热,声势如游丝。
清朗的风息靠近身边“你说什么?”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