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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变

作者:妖炎薰鸭 当前章节: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1

一个人,用一颗心,去记住千百个人的故事,却独独-----忘记了自己的。

从生到死,命运轮回旋转,一代复一代,最后也不过一笑泯风华,终归尘土。

我的记忆里没有自己,梦中也不过一时半刻哭的笑的疾逝的红颜-----是他们的故事,那个人的故事。

只是,我终究还是欺骗了清叔------

鸿澈,这个人的影子一直都留在心底。

那些午夜梦回的零零种种,从来都是深刻的。

夕照学府,耳鬓厮磨。畅言相思,缠绵温存。

那人妩媚又骄傲的脸庞仿若就在耳边,轻轻的呼吸,轻轻的调笑------乐也言笑,泪也言笑。

我忘记了文庚,却偏偏看见了他,再难忘记。

那一场浴火之后翻飞的“黑蝶”翩跹不去,层层层层的困在心头,成了午夜不休的梦魇。

每每都是如此----惊呼着将自己责难,然后由着阿布将一脸的泪湿试去。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却和那人一样,用越来越美丽且骄傲的笑容看着我,然后,将彼此的掌心相贴。

“我很庆幸,”他对我说,“让你在梦里流眼泪的那个人,不是我。”

如此,紧紧的拥抱,胜过一切。

我也很庆幸,在婚礼的最后一刻抓住了自己想要的,抓紧了,可以遥遥的看着一辈子。

一辈子,是谁说的,差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都不算一辈子。

这样一个等待,要多久。

一辈子,怎么够?

同心烛光焰跳动,在墙幔的一角映下两人的影子,暗的好像黑夜。

寒冷的黑夜。

大东北,小寒都已经过去,却始终憋着不肯落雪。

天色是暗沉沉的阴霾,灰的天,灰的云,灰的树,灰的文汀湖。

又是一夜辗转难安的噩梦。

梦里金银山上熊熊的烈火一直烧到了天边,红艳如血。花样的容颜沉沦在火浴中,笑着,将自己的脸谱扭曲成魔鬼的模样。

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喉口喷溅出浓稠的汁液来,是褪了色的鲜血。

“文庚,”他喊,“文庚。”

单单的一个名字,被山风吹的七零八落。

一些干冷的湿液留在脸颊上,刺愣愣的痛,很痛,却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大火不止,痛不止。

那些挣扎哀嚎,不过片刻的时间。然后,原地只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尸体。

没有风,没有破碎的黑蝶,没有完满的结局。似乎清叔记忆里,不过一个梦想。

那些人抬着他的尸体,一转眼消失在了浓雾中。

只剩我一个人,看着金银山上空荡荡的石窟,泪流满面。

“澈儿------”

满石窟的跑,脚底绵软,我甚至能分辨出梦境的真实与否------只是,舍不了这里的味道,他的味道。

三个月,这石岩他坐过,这池水他喝过,这石壁他摸过,这石窟外的小路他期盼过-------盼一个无奈的人,穿着大红的喜服来接他离开。

只可惜,盼来的不是良人,是黄泉路上孤零零的一顶花轿。

“澈儿!”

如果早知道,早一些知道--------

“澈儿!”

魂梦乍醒,同心烛的火光失了最后的一丝余息。

是个大风的夜晚,我却满脸的汗水泪水,心涩如黄连。下意思的伸手摸向一边,空空如也。

“阿布?”

掀起褥子,呆看一床空了的冰冷。

“阿布!”

突然消失的温暖,像从心底里掏去了一整块血肉,惶恐接踵而来。

“阿布!”

院子,厨房,利落的完全没有人息。

不在,不在,哪里都不在!

这样大寒的天气,这样的深夜------

“清叔,清叔!”匆匆的叩门,脚心传来刺骨的疼痛,低头一看,竟然连鞋都跑丢了,光溜溜的脚丫子踩在井水湿透的泥地上,脚底薄薄的一层冰。

屋子里静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清叔,清叔,开门啊!”

依旧无声。

“清叔-------”

“不用找了,你清叔他不在了。”

“双秀婶?”

深夜,月影无踪,天色却亮的有些异常,清叔房前的古井上,老妇人呆呆望着天,嘴角却含着笑。

“你清叔走了,你找不着的。”

“阿布,阿布也不见了。”

脚底生生的痛,心口的慌张快要奔出咽喉,我赶几步来到妇人面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双秀婶,你可看见阿布?”

“哎呀,”老妇人突然咧嘴一笑,眼珠子亮的凌厉,“他也不见了呀。真是闹腾,一下子两个都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讨债的要讨债,还债的要还债。”

“谁欠了谁的债?”

“呵呵,”森森的笑,浓浓的愁,“你欠了谁的,谁也欠了你的。”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一直等啊等,等欠债的那个来还债,”她叹到,“要不然,我早就死啦。”

“原来你------”

“是啊,喏,他回来了,大家都要死了,我也可以看着你们死啦。”

“为什么?”

“想听啊,来-----”老妇人笑吟吟凑过身子,踮起脚,恨恨的嗓音就在耳边,“我和阿布说的,要治你的心病,就要去找心药,喏,心药就在金银山上,那个傻小子就真的去了。”

“你!”

“结果连湛清也去了,哎呀,我都忘记了,这事他也有份的,你看,我十六岁嫁的邵家,进门才三天相公死啦,然后全家死啦,最后罣楚的都死啦,我怎么不死,为什么?我就是要看你们死!”

老妇人抓散了头发,双目变的空茫,“刚刚我看到他了,我相公,他说他要再娶我,呵呵呵。”

“你疯了。”

“我没疯,你看。”她伸出手臂,关节上一圈黝黑的印记,焦灼不堪,“纳兰延希还来和我抢呢!”

“你见过他了?”

“是啊。”

“阿布他们到底在哪里?”心急如焚,我一把揪住了老妇人的手腕,将她拉在眼前,“阿布呢?”

“我不告诉你。”

“他们是不是在金银山上。”

“我不告诉你,”老妇人眼神稍乱,“你想我说啊,我--”

“够了。”

推开手中的纠缠,掌心划过夜风,发出呼呼的响声。

是谁乱了脚步,就着脚底刺骨的薄冰匆匆离去,惹的尘土都喧嚣起闹。

“阿布,阿布,要等我。”

文汀湖岸结了碎冰,刀片一样竖在脚心,痛,不及心急如焚的慌忙。

挑一条离金银山顶最近的路,在山的背面,石窟之下。乱石嶙峋,山泥湿滑,现下都成了踩不上脚的冰坨。

只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什么都不成问题。

树枝划破了衣角,挑出破败的棉絮,面颊冻的没了知觉,却似乎有些温热正在腾腾的向外涌出。

“阿布阿布,就快到了。”

山顶就在不远,差了一伸手的距离。

那一伸手的背后,生死的未知。

“阿布-----”

看见了,诡异明亮的天际之下,老人直直的站立,身旁歪歪谢谢的老松树。

“清叔!”

顾不得片刻的喘息,我几乎飞着冲下石窟,将老人锁在了视线中,“阿布呢,清叔阿布呢?”

老人伸出手指指向沼泽的一侧,轻轻叹息。

层层的浓雾已经退去,天顶微黄的光亮映在沼泽的残液之上,竟也能发出如同水波似的光亮,光亮的另一头,少年和衣仰卧,浸了一身月白。

“阿布!”

“别去!这是他们两个的事。”

“什么?”

“希儿和哥哥,他们两个的事。”

“阿布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转过脸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万一,你记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阻拦。”

“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等不及了。”

“那么阿布呢?”

“你可真关心他!”老人家突然一笑,侧着脸看我。

“清叔?”

“阿布,不过是一颗棋子。”

“棋子?”

“呵呵,呵呵呵呵。”突然朗声的笑意,突然被扼住了咽喉的窒息,清叔的双手,在我咽喉之上,越收越紧,“对,棋子。”

“你,不是,清叔。”

“对,我不是湛清,我为什么会是他呢。”

热血冲上头颅,这是今晚第一次直观的感受,来自面上的滚烫,魂魄不定的困惑-------“为,为什么?”

“为了你啊,我的文庚------”

灰白的发落去,满面的皱皮落去,眉眼落去,面容落去,指上骇人的力道落去。

“咳咳咳------”终于有新鲜空气入腹,我捧着自己的脖颈伏在湿地之上,大口的喘息,却始终不愿抬头。

不愿抬头,不忍抬头。

因为在尺距之上,那每每只在梦中出现的焦黑面容正小声的嗤笑着,用那沙哑却尖细的嗓音,颤抖着-----笑。

“怎么,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清叔呢?你把他,你把他-----”

“我能对他做什么?我可以对他做什么?”见我许久不愿抬头,他干脆蹲下身子,用那僵硬的咯咯作响的骨骼提醒我他的存在,“我就让他在那山洞里,慢慢的看着,看着我怎么回来?”

“纳兰延希,你到底要什么?”

鼓足了勇气,直面那片面目全非的焦黑。看不出形状的眉眼,腐臭的面庞,不堪的形貌,却让心尖如遭重击,逼得眼角酸涩。

他原本的容貌,我又怎会不知?

“延希------”

突然温柔的语调,叫那行恶的也迟疑一步。

有些落寞,他突然开口,“从来,你都喊我澈儿的。”

我摇摇头,“我这里,你是纳兰延希,不是澈儿。”

“为什么?”

“我不是文庚,你看,”我指着自己的脸,“我不是,你看清楚?”

“呵呵,”枯干的手指抚上面颊,碎肉烂骨粘腻的刺痛,“头发短了一些,衣裳破了一些,有什么不同。”

“这里------不同。”

手指点在心口,我看着他塌陷的眼眸,一字一句,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心,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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