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在一干人等唾沫横飞的声讨中,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头上被竖了高帽子,胸前被挂了木牌子,红旗招展的大道看在眼里,灰蒙蒙的一层黑。
想逃,可是人网恢恢。
三个星期,我被红卫兵团锁在县政府临时腾出的“大牢”里,接受大革命清扫者的轮番轰炸。
每一次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辞,开头必定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然后,从姓名出生年月工作单位一直到家庭背景婚姻情况。
“已婚。”我对他们说。
“可你的档案上写着未婚。”
“既然有档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呵呵笑,看得他们面红耳赤,“我结过婚了,那人你们也看到过,你们把他藏在哪里了?”
提审游街,我走出这牢门的次数已经不下十次,却没有一次见过阿布。
那天在金银山上被县城里赶来主事的兵团带走后,整整三个星期,阿布音讯全无。
我总想从那些人的口中找到些什么,但每次都是徒劳。
他像一把沸腾的蒸汽,突然便消失在眼前,我的眼前。
“犯贱!”
硬实的文件夹砸在眼角,火辣辣的疼,这一阵未完,头顶又迎了一个搪瓷的茶杯盖。
眼角热腾腾的,湿腻腻的触感划过脸颊,挂彩了。
“你们这是虐待提审犯。”呵呵笑着抹去面上的血渍,“**能放过你们吗?”
“不知悔改!贱嘴!”
厚厚的手掌扫来,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为什么审问我的从来都是高高壮壮的大男人,每一次的巴掌都打的这么用力,一点也不知道手下留情。
“上面调查过了,”那人呼呼的喘着气,脸蛋气的通红,“刘湛清的死证据不足,判不了你!”他顿着脚,又是一个文件夹劈来,“我看你这种人,枪毙几千遍都不为过?”
我抬头,“上头都不能判我罪,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凭我是个正常人!”他暴跳,“不像你,死鸡奸犯!”
“呵呵呵。”
“笑什么?”
“你说鸡啊,你自己没有吗?”
这句话的下场,我头破血流。
橡胶老化的布鞋踏在头顶,随着发难者的骂咧碾在面颊上,一下一下的,钝钝的痛。
广场上的大批斗还在继续,高亢的女声传入耳中,声声都是讥讽--------
“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脸上的这只脚------
“再踏上一只脚,你也会倒吧。”我笑道。
又一次犯了革命者“万年不倒”的禁忌,然后,我被推进了批斗的队伍中。
厚重的木板上了身,上面浓浓的墨水--------“流氓鸡奸犯”。下面是我的名字,被划了大大的红叉。
粘腻的短发被人抓在手心,一路的连拖带跑,一路的指点非议,一路敲锣打鼓的灰暗相随。
偌大的广场,各式各样被抓了小辫子的“罪人”都在其中。
从反,革,命集团骨干,到没有改造好的反,革,命子弟,从企图叛国的投敌犯,到聚众赌博首犯,再从女流氓坏分子,一直到流氓诈骗犯,然后是,我自己。
举目四顾,没有相似的身影。
千千万万的人,喧闹嘈杂,没有我要找的人。
“大家看仔细了,看清楚了。这些人,有的要叛国,有的要反革命,有的要破坏社会主义的生产纲领,有的要推翻大文明进程,这些人,我们要一致对抗,打到,打散,打的他们趴在地上难以翻身!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打到美帝,打倒苏修!”
“打到美帝,打倒苏修!”
“**万岁!”
“**万岁!”
终于回来了,这远离荒芜的城市,只是,荒芜一直在延续,从土地一直到心上。
“打到流氓坏分子!”
暴怒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跪都成了奢侈。
木棒拳头旗杆,甚至绑着大红花绸的铜锣腰鼓,一转眼间就成了践踏人命的凶器。
落在身上的物件五花八门,眼眸中淡淡的一层红,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液。
这个时候,血液也成了没有价值的东西。
咬着牙闷声不响,我在积攒自己仅剩的一点气力。
要活,活着见他,要一起,这是我答应他的。
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根头!”
绞缠在一起的人群被强行分开,从里面钻出一个熟悉面孔。
“根头,你认错啊。”师哥的嗓门响亮,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印在脑海中,“认错啊,说你不是同性恋,说你和他没有关系!”
“认错?”
“只要你说和他没关系,师哥就可以保着你,你认错啊!”
“我,没有错。”头颅被人按压在胸口,我只能费力的抬起眼珠,看着天地颤动中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认错啊!”
嘶吼的嗓音,带着哽咽的湿气,听的人心头暖暖的,这个人,到了现在,还想着要帮我,到底是个好人。
只是,这样的好,我不想要。
“我没有错!”我咬着牙。
“我没有错!”
“我没有错!”
人群再次合拢,师哥的眉眼淹没在了人潮中。
很奇怪,明明是众人开口的烦乱,在我耳朵里,却成了夜一样的安静。
那寂静中,师哥的喊声清晰宛若就在耳边,他在哭,嚎啕大哭。
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又一次被带回了那个特属的“大牢。”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然后睁开眼,黑压压的窗子印在了瞳眸里。
树影摇晃,红火火的亮,是有人在机关门前焚烧的光亮。
又是一个夜,我自己一个人的夜。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尽量放松自己身体,避开满身细碎的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火光渐渐的熄了,又是一片暗沉的黑。
“根头?根头?”
牢门被打开,轻轻的脚步声徘徊在耳边。
“我帮小李烧了两担的文书,人家才放我进来。根头,师哥就和你说几句话------”
“阿布在哪里?”我背对着他,闷闷的出声。
“我和你说,上面已经撤了对你的诉讼,你啊好好的认个错,给上面一个改过自新的态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进去过个两三年,出来就没事了。”
“阿布在哪里?”
不理会他的好意,我侧过头,又问了一遍。
师哥怔然,长大嘴看着我,好久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想着他,你自己的命要紧!”
“阿布在哪里?”
“阿布阿布,你找到他有什么用,找到了也成了废人----”自知说乱了话,师哥突然刹车,转头不再看我。
只是,有关他的每一句,我怎么会错过,“阿布怎么了?”
“管好你自己吧。”
“你们把阿布怎么了,你说啊,阿布在哪里,他在哪里!”一句话叫我红了眼珠,手指都是颤抖。
“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好啊,“我恨恨的站起身,“我们试试。”
“你-----”
“有人私心旺盛想要放走鸡奸犯!”我大喊,“有人要放走鸡奸犯!”
“你住口----”师哥扑上来想捂住我的嘴。
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我将他挡在一边,“有人要--------”
“我说!”
面对万人的叛离,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我说,”他垂着头,“他在低下室,进去了以后一直没有出来过,恐怕已经------”
“胡说!”
“根头,你听师哥的,别再去找他了成不?嗯------你------”
连个呻吟的机会都没有,身体重重的倒地,他留着满脸的不可相信。
见他的最后一面,我用被人砸留在这里的搪瓷茶壶盖,要了他一时昏迷的机会。
茶壶盖砸的不重,却刚好出了血,鲜艳的红晕落在纯蓝的衣襟上,骇人眼目。
伸出手指在他臂上划下几道血痕,算是对他唯一的帮助。
我要走,不能连累了这个好人。
至少,和我搏斗然后被我砸伤,这个罪名要小了很多。
摸去袋中的钥匙,夺门而出。
暗夜的水泥楼有一种别样的阴寒,森森的冷风,吹得伤口愈加疼痛。
可惜,再痛,仍不及心上的万分之一。
地下室,地下室,地下室。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一定寒冷潮湿的不行,阿布从小就住在石窟里,如今,却又要面对另外一种黑暗。
痛,麻木了。
“阿布?”摸进通往地下室的楼道里,黑黝黝的冷,“阿布?”
小声的呼唤,静听着回声无数。
“嗯------”楼道的尽头,一声细小的声音传来,低沉的,似乎正受着万分痛苦。
“阿布!”
再顾不得明着保身的道理,用力的跑,用力呼喊,用力的撞开门,然后--------用力的惊骇喘息。
幽暗的灯光照在阴湿的地下室。
一板凳,一个屎尿盆,一块门板当床,满地的烟头。
一个男人,正趴在狭窄的门板上呻吟欢呼,身下,一双细白的裸足。
“我杀了你!”
砖头,是门边用来抵水的门挡,厚厚的一块,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重。
怒火一般沉重。
“是谁让你碰他的!”
沉浸在欢愉中的人儿,被这当头一棒吓的手足无措,堪堪的避过了要害,却被我一砖拍在脸颊上,痛昏在地。
血,沾了满手满脸,突然之间,我竟然成了嗜血的夜叉,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伤了两个人-------一个好人,一个禽兽。
“阿布阿布----”将少年裸露的身子抱在怀中,手指抚过那苍白的肌肤,颤抖不止。
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疤结,像荆棘张牙舞爪的长刺,将心口的鲜肉,一下一下,刺的鲜血淋漓。
原来,那些落在地上的烟头,最后熄灭的地方,不是湿泥,是少年光滑的皮肤。
有些烟蒂烫出的伤口已经流了脓水,亮闪闪的汁液挂在肌肤上,粘腻滚烫。
“庚?”感受的背上的温暖,少年喘息着睁开眼睛,光亮如常。
“你来接我了。”他说。
“对,我来接你了。”
“我没有让他们进去,”他笑了笑,“我是你一个人的,真的。”
“傻瓜,他们就欺负你了是不是?”
“不痛,真的。”少年咧了下嘴角,立马又皱回了眉头。
“别骗人,哪里痛?”
“腿----”
洁白的大腿内侧,被人反复蹂躏的痕迹还在,血痂连着红肿,可见是多么用力的摩擦。
“你看,我没让他们进来。”阿布环着我的脖颈,喃喃的自语着,“我们走好不好?”
“好,我们走。”
将少年伤痕满满的身子抱在怀中,感受着分别已久的温暖。
身后有些明显的异动,脚步的摩擦声入耳,随后,阿布的尖叫声,我的怒吼声--------
“你该死!”我吼道,一边将被我打烂了半边脸却依旧企图偷袭的禽兽拌倒在地。两个人的纠缠,双拳相击,都在痛处。
咽喉被人扼住,对方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
“你打我,你敢打我!”那人恨恨的叫喊着,双手越勒越紧,“反正掐死你也不要紧,两个不要脸的鸡奸犯。”
心尖猛烈跳动,怒火在胸口喷涌而出,烧坏了咽喉,也烧坏了神智。
“你说谁是鸡奸犯!”
砖块,还粘连着那人的鲜血,此时,却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一下连着一下。
“谁是鸡奸犯!”
没有人回答,那人睁圆了双眼,软软的向后到去,落了地,成了一副模糊的躯壳。
“他死了。”阿布摇着头,“他死了,你-----”
“好了,终于好了。”
顾不得腿上的痛处,少年用飞的奔到我身边,“你快走,快走。”
“一起走。”
“你会死的,”慌乱的没了方向,少年颤抖着双手将我往门边推,“不能让你死。”
“是谁说的,要死一起死!”粗暴抱着冰冷满怀,我吼到,“阿布,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一直一起,生一起死一起,你答应过的!”
“我-----”
“一起。”
重重的下压,最后的一个吻,隔了漫天的血污和颤抖。
唇舌纠缠,少年的脸上都是泪水。
谁都想把彼此吞下肚似的噬咬,到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如果可以把你吞下肚,如果可以,保护你。
“我们走。”
地下室的暴动已经惊起了机关的众人,师哥那边估计也有了反映。
眼见的夜,我与阿布,注定奔波。
拉着少年的手掌,飞奔在静寂的大街上,树影摇晃,颠倒光阴。
十指相扣的依靠,谁都不害怕。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用看,也道是千万人的追赶。
那些人,今天来要我们的一个命。
之前清叔的我不认,但是现在,我真的杀了人。
心虚,所以逃。
“你们站住,抗拒只有死路一条!”
有人拿着喇叭在身后追赶,一喊就是正招。
阿布一个趔趄,几乎要扑到在我身上。
“怎么了?”我回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鲜血,正从腿间缓缓淌下,那些畜生折磨他的地方,因为奔跑而再度裂了开来。
“来,我背你。”
将少年驼在背上,少年的双腿晃荡在身侧,没有一丝气力,“脚夹紧了。”
依旧无用。
“阿布?”
“他们把我的右腿骨打折了。”
“那你刚才-------”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抵过奔跑时入心的疼痛。
“不痛的,真的。”阿布笑了笑,“他们追上来了。”
不远处,果然是黑压压的一群子弟兵,拿棍棒的举棍棒,拿砖石的举砖石,仿佛我与阿布是那开天辟地神勇将军一般,实在好笑。
可笑。
左右环顾,前方铁道的标识就在眼前。
“阿布,我们赌一赌。”
两个人,蹒跚着,朝那唯一的希望之地跑去。
“今晚上有一班开往南京的火车。”
仰头看着站台上的火车调度表,我几乎要欣喜若狂。
“19:20进站,还有几分钟。”我嚷嚷着“阿布,我们有救了。”
“恩,去江南。”
如果可以顺利的躲进车厢里,如果可以顺利的躲过他们的搜查,如果可以------
“不要再抗拒了。你们只有一条路,回头吧。”
喇叭里僵硬的声响就在眼前,机械的,没有一点属于人类的温暖。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团团的,将我和阿布逼到了站台边。
“不要再抗拒了。”
“抗拒只有死路一条。”
站台上时钟滴答着跳动,我的心却不安起来。
他们已经追到了这里,这火车,上不上都是一个道理。
被抓,审判,然后,又是我与他的分离。
死了,都要被人分开。
我不要。
分秒的转动,所有人的等待。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呜---------”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铁轨的咔哒声渐渐明晰,一如我初来的那一天,让人疲惫的喋喋不休。
“阿布,我们逃不了了。”我叹了口气,指着调度表上的一行字。
-----过站。
一行绝望的字眼,堵了所有后路。
“走不了了?”
静了半响,少年突然回过头,慢慢的弯起嘴角,骄傲的笑,如同暖阳。
“你说过,要一起的。”
“对。”
少年用力的握紧我的手指,回头看着站外的众人。
“再也不分开。”
“呜---------”
近了,这结局。
“害怕吗?”
“不害怕。”
紧紧的相拥,看着那些人惊恐的面容,颠倒的扭曲。
所有的,慢慢的,都消失在气旋的浮动中。
终于,在一起了。
“呜--------”
凄厉的汽鸣,冲上万丈高空。
钢轨敲击声不断,带着我们执拗的希冀,一路向南。
尾声:
城郊的汽修厂里,红艳艳的窗花上了门面,玻璃上一层浓浓的雾水,暖暖的捂人心房。
一个白菜锅子,两瓶红星二锅头,三个闲聊的无事之人。
“听说了吗,咱厂里要调过来个新的。”
“什么来头?”
“原本是个火车司机,犯事了,就给配这里来了。”
“啥事啊?”
“这事说起来怪那什么的,元宵那会不是有班去城里的过站车嘛,”他嚼着白菜,齿间嘎吱有声,“就是他给开的,哎呦,这快进站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卖个关子,那人趁人不注意,赶紧灌了一口二锅头。
“怎么着啊?”
“刚到站,从站台上突然蹦出两个人来,啪!”他双眼一瞪,“给撞上了,可把站台上的人给吓的哟。”
“死了没?”
“谁知道呢,场面上就老大的一滩血,连个尸体都找不着了。”又是一口,他咋咋嘴,继续念叨,“那么快的车速,哎-------”
“谁知道呢?”
“你们,啧,别在吃饭趟说这个,反胃,喝酒喝酒,哎,怎么少了一大半了,是不是你?”
“不是-----”
“还说不是-----”
--------
浓雾挂满的窗外,天空悠悠的开始飘起雪花。
立春过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下了。
瑞雪兆丰年。
又一个春天,新的开始。
厚厚的积雪,映着东北层层叠叠的山峦。
山的里面,被雪覆盖的------
一个小村庄。
一条河。
一座寂静的山。
一个破碎的城-----
谁的歌声隐约不断,轻轻的唱着:
“青燕儿飞,黄燕儿飞,谁家新燕儿无处归。
苦眼儿泪,愁心儿碎,谁把冬雪儿当春累。
情觞儿堆,意字儿围,谁把玲珑心儿来催。
烧心儿灰,灰泪儿碎,欢情儿,忘了谁?”
【鸿烟清癯】一逃亡
冰冷的树枝划自耳侧划过,连带着纠结成团的长发,扯的人头皮发麻。
脚底虚浮无力,云锦缎面的短靴已经破开了口,护不住脚尖稚嫩的皮肤,破口周围沾着一些褐色的血点,经过长时间的积累,已经硬的不成样子。
迷失在兴安岭的落叶松林中,纳兰延希第一次感到了生的可怕。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森然枯绿,怀里是早已昏睡人事不省的纳兰承业,他唯一的弟弟。
五天了,整整跑了五天。身后前锋营火把的光亮早已退到了千万里之外,他们逃过了一劫,却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劫数-------
找不到这片森林的出路,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死亡是什么?
延希仰倒在松软的松针上,细细慢慢的回想,脑海中却依旧空茫一片。
五天前,他目睹了一整个家族迅速覆灭的悲惨------活该的,无辜的,快乐的,悲伤的,只片刻,一切就都变成了一场虚妄。
西太后下的杀令,一夜之间,要了七十五条人命,包括他自己。
人活着,可是心死了,心死了,活不活都是一个样子。
想一想,其实西太后也是个可怜的人,每日提心吊胆的,竟然是为了提防自己的儿子。
戊戌政变失败了,爹爹敬仰的几个叔伯在菜市口被剁了脑袋,消灭余党的大清扫始终没有停下,几个月后,延希看到自己爹爹的脑袋在步军营的钢刀下打着咕噜,一奔一奔的跳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萨满有什么用,蒙古的巫师有什么用,脑袋一落地,什么都成了空白话。
娘亲是个汉人,是个聪明的不能再聪明的好女人,前锋营杀进家里的时候,她脱光了衣裳站在门堂外,笑盈盈的看着两眼直放淫光的钢盔胡子。
那一天,娘亲绾了一个时下最得人欢喜的鹊尾双蝶头,面上抹了脂粉,活脱脱一个落下凡间的七仙女模样。她的身后,长长的发簪子磨的光亮,好像新月的颜色。
娘亲给了延希一包芙蓉小蒸糕,一袋子的小米干酪,都整整齐齐的收在了行囊里,然后,她将自己绵软的身子偎进大胡子的怀里,给了他们一宿逃亡的时间。
可惜,走时承业的哭声搅扰了大胡子的美梦,前锋营还是追了过来,娘亲将一根新月样的簪子插进大胡子的眼眶里,另一根插进了自己心窝。
芙蓉蒸糕被染的通红,滴滴答答的血液,依旧温热。
延希拉着弟弟没命的跑,一路用爹爹教的小结制弄了好些个障眼法,那些满人不懂得萨满是为何意,只道是两个孩子的小把戏,忿忿的吃了好几次闷亏。
毫无预兆的,他们冲进兴安岭无边的幽绿中,迷失了方向。
两个小孩子,在这样密集的树林中,活着,是一种奢侈。
肚子已经憋的和后背混在了一起,延希看着行囊里为数不多的小米干酪,扭过头去,偷偷的咽着口水。
还剩下三块烙饼,应该留给弟弟。之前的芙蓉蒸糕差不多都在了他的肚子里,承业只吃了小小一角------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子,看着血红的蒸糕吓的哇哇直哭。
延希也哭,一边将仅剩的一点白面塞到承业的手里,一边咬着红彤彤的蒸糕的边边,嚼起满嘴的血腥味。
这都是娘亲的血,腥的,也是甜的。
可眼泪是苦的。
猫尿落在嘴里,把一切都捣扰成了苦涩。
“承业,咱们应该怎么办呢?”
瘦小的身子相互依偎,延希的身上只剩单衣,其他的都裹上了承业的身子,承业冷的瑟瑟发抖,延希麻木的忘记了颤抖。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延希一度认为,自己将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事实亦是如此。
第二日,大雨倾盆。
满坡的松针被大雨冲的四分五裂,烂泥粘在脚底,行走困难。
“哥哥。”承业趴在延希的肩背上,一快破布皮举的东倒西歪。
“哥哥。”他说,“那里,走。”
身子柔弱的早生儿,智力不比同龄的孩子,开口已经三年,却始终只能咿咿呀呀说出些语意不明的话语,其中最多的一句-----“哥哥”。
“哥哥,那边。”
大雨刮花了眼眉,延希半眯起眸子,向着承业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顺着杂乱的林木向远处伸展,小道上一两个扁扁的脚印,深深的,扣在了孩子的心中。
原本被松针覆盖的黄土裸露的雨点中,黄金一样美好。
“承业,咱们要活了。”
沿着不宽的小路,一步一个趔趄,背上承业的身子热的有些异常,怕是又染上了风寒。
再难受也不愿呻吟一下的孩子,毕竟有着纳兰家的血统。
“承业,受的住吗?”
“嗯。”
挡雨的布皮整个包在了孩子的身上,延希擦了擦额上的水珠,又一次踏入了泥水中。
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八岁,总角顽童的时光,一个惊雷,碎在了糜烂的黄泥中。
“开开门,救救我弟弟。”
找到人烟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半夜,大雨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山遍野清甜的松木香气。
山下边一个辽无边际的大湖,湖边一座山城,高高的城墙掩去了内里种种,只留一个小窗子,就在那城墙之下,幽幽的透出些光亮来。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用力的拍打着窗棱,听着窗花纸呼呼直响。
火烛悄悄一闪,亮出了光。
“你们是----哎呀,怎么这副模样,来来来。”
奔波了七个日头,终于又听见了人语声,延希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老大一块。
“不哭不哭,爷爷给你们泡脚。”
滚烫的水,滚烫的心,脚趾间没在热水中,生生的疼。
“你们先洗着,我去叫人啊。”
“哥哥。饿。”老人家走了没一会,承业突然歪着脑袋头冲地倒去。
“承业!”
既然找到了城,便是找到了生的希望,哪怕是一线,也要牢牢的握在手中。
承业还小,他不可以死。
一个执念,扎根。
“晚辈纳兰延希,家中世代巫医,先上原是萨满的舞师,因蒙太皇眷顾赐姓纳兰,已经好几辈了,这是我弟弟,纳兰承业。”
跪倒在众人的面前,延希未有一丝难堪,连生死都难以顾及的当下,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训诫早就成了一句空话。
“可是,咱们这里从来不接收外人。”提着灯笼的男人,胸前裹着厚厚的坎肩,延希吸吸鼻子,缩了缩肩膀。
这山里的冬天,还真是冷的不像话。
“你看,这两孩子都冻成这样了,是不是----”好心的老人家急的连连跳脚,只可惜,着急也是徒劳。
“罣楚城从来不收外人,这是规矩。”坎肩皱起眉间,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座上的应允,这事没人能做的了主。”
情形不乐观,莫不是,这一线也将断去?
“家里人都被西太后杀死了,延希本来一心求死,才带着弟弟来到了这荒山之处,实在是走投无路。”孩子重重的一叩首,咚的一声,惊起了不少看戏的游魂。
“可是-----”
“我们是萨满,可以为城子祈福求安,永葆长春,真的。”又是一个叩首。
“这------”坎肩回过头去,对着下面的人首频频皱眉,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
只要是凡人,总希望自己身边有个永葆平安的盼头,更何况是一个城?
这线,似乎又抓在手中了呢。
“你们既然是巫医,干嘛不保护好自己?”“对啊。”“你这巫医有用吗?”
“你们看。”少年笑着仰起头来,响指一记,“来了。”
城门上两杆主灯突然亮起,金黄的火焰喷涌而出,照亮了罣楚的一整个城墙。
两个孩子的面目闪烁在灯火之下,摇摇晃晃的亮。
“看这两个孩子长的眉清目秀的,就放咱们邵家成了,家里正好少了几个小工。”一个女人在人堆里轻摇莲步,一脸的富贵。
“大奶奶,这不和规矩。”
“不打紧,改明我让我们老爷和座上说说便成了。”
女人蹲下身子,将延希的脸颊捏在长指间,“长的真是干净,以后就跟着咱吧。”
“太太---”一转眼,延希的称呼已经变了弯。
“真聪明。”她回过头,看着那男人,“赵叔,这两孩子就交给我了。”
“这-----好吧。”男人长叹一声,“你们两个,还不快谢谢邵家大奶奶。”
延希不再言语,冰冷的额头撞在天青石板上,心甘情愿的,红出了印子。
叩首,其实也不过如此,头比人低了一些,身子比人矮了一些,心尖比人沉了一些,如此而已。
“走吧。”
=========
罣楚城,城如其名,挂楚。
春秋纷繁战乱的时候,楚支分出了一派流民,赵钱孙李占不齐百家姓,却足足有了两千人。举家迁徙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湘地一直往北,横跨了几乎整片神州,真正留下的却只剩了三百人。
流民在兴安岭建起了城池,取名罣楚,只为纪念那些在战乱亦或是逃亡中流散的亲人。
人心相聚难离,一片丹心难相照,守的白头少。
百年流逝,罣楚城代代余裕,成了另一个乱世的世外桃源。
延希很幸运,他被这世外桃源的大家门看中,罣楚城难得的邵家童佣。
大奶奶待人很好,从不苛求下人做牛做马,这一点让延希大为敬服。
大奶奶说了,等过了这个年头,咱们延希就可以当上大少爷的小伴读,和着少爷一起进出学堂,诵读孔孟礼仪。
“大少爷?”延希歪着脑袋,眼珠子转的像个陀螺。
听下人们说,大少爷打小就被大奶奶关在南厢,从来不见他与其他孩童玩耍。
“是个怪人。”延希摇摇头,将一叠黄纸铺平在鹅卵石上。
这些大人用费的纸钱,正好可以练习爹爹教的口诀。
加休的日子,他给承业买了他眼热了很久的麦芽糖,小娃娃抓着粘腻的糖汁,舔的满手都是口水。
“宏吧撒可起,里吧撒可起,迥-----迥什么来着?”
“你是新来的?”
“宏吧撒------哎?”稚嫩的嗓音贴着而过传来,延希一回头,正撞上了低头的人儿。
“牙给崩了,你----”
一个穿了青衣的男孩子,纯白的发绳随风飘荡,牵扯了天顶的流云。
【鸿烟清癯】二初识
微寒的风儿轻轻吹,文汀湖上的龙鳞波纹印了整个日头,水光冲眼,亮晃晃的快要灼伤人的眼睛。
延希呆呆的张着嘴,手中的黄纸撒了满地。
“你是新来的?”男孩子又问了一次,双唇开阖,印出里头一个小小的血点。
刚才的那一撞,似乎有些重了。
“我,我-----”延希皱起眉头,龇牙咧嘴。
“我原本没有看见过你。”
“我------”
“我叫邵寅,你呢?”男孩子笑着侧过头,雪白的发带子呼啦一声,划熟了延希的脸侧。
薰熟,雪白的腮,成了桃花。
“纳,纳兰延希。他是我弟弟,纳兰承业。”
“纳兰?听舅舅讲那是满人的姓,不好听,我们是汉人,有我们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生下来就叫纳兰延希,这有什么办法。”
延希瘪瘪嘴,弯腰拾起河滩上四散的黄纸。
一张,沾了水,一张,沾了泥,一张,沾了男孩子雪白的鞋面。
“你让让,我捡东西。”
“这样吧,我们汉人都有字,”不抬脚不让路,男孩子顾自沉思,一双清亮的大眼微微眯起,“我的字是文庚,我给你取个吧,”
“你让让---”
“叫什么好呢?”
“让一让------”
“等等,你让我想想----”
拔也不成磨也不是,延希有些恼火,一双分明的眉皱成了八字竖,“你------”
“有了!”男孩看了一眼水光粼粼的湖面,突然一拍脑袋,倒退几步,“泓烟清癯,泓澈,泓澈好!”
抬脚,蹦跳,延希原本用力扯着男孩的鞋面,这一退,好叫他狠狠的摔了一个嘴啃泥。
“你,怎么了?”
“扶我,哎呦-----”
“我给你取个名字,你不用感激成这样吧!”
“你!”
“还是---”男孩子垂下头,嘴角却依旧向上弯翘着,“你不喜欢?”
“泓澈?”拍拍身上的烂泥,延希歪着脑袋,“好吗?”
“怎么不好?”他小踱几步,“君子若能有鸿澈之心,天下就太平了。”
“我不懂。”
“就是说,”男孩凑近延希,“人呢,要懂得心澄目洁,无欲无妄。”
“还是不懂。”
“罢了,这道理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这名字就成。”
“鸿澈?”
“对,”男孩笑着弓下身子,用手指点点湛清绵绵的小脸,“哥哥叫泓澈,你呢,就叫湛清吧,好不好?”
小肉团仰起头呵呵一笑,继续对付自己手指间纠缠不清的糖浆。
延希有些着急,连连扯了承业的袖子,沾了一手粘腻,“还不快谢谢哥哥。”
清凉的童音模糊不清,两个字也似一团浆糊。
“耶耶。”
两个新的名字,两个新的人,在文汀湖的水岸边呱呱坠地。
那一天,延希抹了一晚上的搓衣板,直把手指头揉的像两把大红萝卜。
两个人的衣裳,承业的一件沾了糖,他的一件沾了泥。
很多年后,文庚才承认自己在初识那天使的坏心眼,用他的话来说就是-----
“看着你的眉毛竖的像两根筷子,那模样别提多有趣了。”
很多年后,鸿澈的名字也成了泡影,他喊他澈儿,他呵呵笑。
不过后话,而已。
时值小年,离正月初一还差整整七天,延希不敢忘记大太太紧言慎守的嘱咐,却总忍不住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往文汀湖溜达。
每一天的这个时候,他总会在岸边遇见那个穿了青色衣裳的男孩子。
不知道是谁侯了谁的时辰,片刻不差。
“以后我们常来这里玩啊。”男孩子呵呵笑,拉着延希的小手指前后摇晃,“咱们以后成金兰兄弟了是不是?”
“金兰兄弟?”
“对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男孩子拾起树枝,在地上画出几个小字。
延希跟着念,“二人什么心,什么金,什么心之什么,什么臭什么兰。怎么会臭?”
“这个字念嗅,闻到气味的意思,”男孩子按着延希的手指,轻轻揉捏,“就是说我们如果同心协力,能把铁件金物都折断,我们有相同的想法,就会像闻到兰花香气一样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