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你小时候没有学过字?”
“我爹爹是跳大舞的,就会蒙古字,我娘原本是绣作坊的,不认得字。”
“那请师傅啊。”
“我---”延希一皱眉,“你看不起我。”
“哪有。”
“别以为你能嚼几口墨水就了不起,谁稀罕。”
“你啊你,”文庚拉了拉延希的小童短袍子,“别生气,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么个兄弟的。”
“切。”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娘不许我到处见人。”
“你,斯---”手指头已经被揉的通红,火辣辣的麻痒,“别揉了,难受。”
“忍一忍,你手上发寒疮了,你每天都要像我这样揉,揉散了就好了。”男孩子低下头,在那红透了的小手上呼呼的吹气,“你看看,和红萝卜一样了。”
“多,多麻烦,我才不乐意呢。”
“那我帮你揉啊。”
层层的热,层层的麻,变作了小蛇,呼啦一声钻进了孩子玲珑的心眼里,浅浅冬眠。
一夕沉眠,潜伏了多少个春秋。待到醒觉的时候才突然发现,春日早已经溜到了天边。
=========
“延希,看看东西都带齐了没?”
“带齐了,大太太。”
“湘儿,”妇人抿一口茶,对着门口几番张望,“去看看,大少爷怎么还不过来。”
“是,大太太。”粉藕色的裙段四下飞扬,这个叫湘儿的丫鬟,天生的一副好皮相,特别得了大太太的欢喜。
谁不知道邵家的大太太最喜欢长相体面的人,延希能做成了大少爷的跟班,多半是因了那张干净的小脸。
用大太太的原话就是,“大少爷去的学堂可不比一般,咱们的书童可不能给人比了下去。”
说也难怪,家族一旦营开了,这些凡俗的问题总不可避免。
比较,说好听了是竞争,说难听了,其实就是狗咬狗。
唯一不同的是,人堆里,玩阴的耍绝的总惦记不了别人的穷途末路,而狗堆里,獒犬却从来不屑欺负贵妇怀中的小巴儿狗。
人和狗,不过差了这么一朝而已。
“大太太,大少爷来了。”
湘竹泪湿斑斑的屏风,弯弯折折的一共四篇,春夏秋冬。延希定定神,看着那冬幔子后头转出来的青色衣角。
新主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是你!”雪白的发缎子牵了白雪,和屏风的冬景混成了一团,实在好看的紧。
延希竖着手指头,完全忘记了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
“放肆,‘你’这个字是对着主子喊的吗?”
一个栗子敲在头顶,延希抽着气,抬头看向满脸恼红的婢女湘儿。
是说了,狗仗人势,的确有几分道理。
“湘儿,延希有分寸的,”大太太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将那发威的女子唤到一边,“你去账房给延希领个缎面的帽子来,看他那一头不招人欢喜的。”
延希皱眉,伸出手摸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厥起了嘴。
纳兰姓从满人,自己的一家子自然也跟了满人的习俗,脑袋瓜子要分两边,前一抹后一抹。后边的一抹从小续起,绑个油光发亮的大长辫子。前边的一抹却年年得绞,光秃秃的,一个瓢。
罣楚城与外边隔绝,自然不理会满人的这点捣头。长发飘然,和衣曼曼,十足的南朝风范。
“咱们这里没那一半一半的习惯,”大太太摇头,“你这边就自个慢慢的养着吧。”
真丝缎面的翘边儿小帽柔柔软软,里边还垫了一层棉褥,正好给自己的瓢儿头遮遮寒风。
延希心底生出十分满意来,却没能落过大少爷举袖轻笑的模样。
“以为自己多了几根毛毛就来取笑我,”延希心中不快,“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是一个样。”
轻率的小年纪,自以为心头的那点不满事不对人。
只是,换做了他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小小的撒欢,不外露与人,却偏偏,想给他看见。
“夫子的学堂从来不让-----,”斟酌了许久用词,不知该如何描述下人这个存在,说穿了怕伤人,说圆了却害人,文庚咋咋嘴,皱起眉头,“从来不让-------不是少爷的人进去。所以-------”
“我在这等就是了。”延希眼珠子转的骨碌,伸出手指头,“我在这里揉吧我的手指头,你进去念你的之乎者也。”
“你放心,我一定把今儿学的告诉你。”
延希连连摇头,“你可千万别,我怕这个,看着头疼。”
“你-----”
“进去进去。”小推着自家少爷入学堂。少爷的脊背很直,肩膀也正正的,大有一副好男儿的模样,当然,是十年后的好男儿。
对了,少爷还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虽说是十字出头的少年,那眉眼却愣是和纸板里刻出来似的清明。少爷走过的地方,那些才梳了羊角辫子的小姑娘都乐意瞅上一番,“看什么,咱家的少爷,自然不比一般人。”
延希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倍生出些光彩来。
咱家的少爷呵。
咱的----金兰呵。
咱的。
【鸿烟清癯】三猫尿
“你,过来。”
春阳微薰的午后,学堂里又一次响起了少爷们愠愠欲眠的读书声,“学而时习之”的小和尚念经才过了半晌,案前的高堆文书后,先生便拄着脑袋,呼噜呼噜的吹起了唾沫泡子。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子曰-----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子曰-----春眠不觉晓。”
“子曰-----”
孔子爷爷,怎么就汇集了百家经典了呢?
眼皮子打架,耳朵不灵光,手脚不利落的春天呵,谁的心眼儿昏沉沉又活落落的,赶着春阳娇笑。
“你,过来。”
院后的大柳树下,延希踮着石头板子睡的舒畅,梦里,周公这老痞子正将一块桂花糕子嚼吧的啧啧作响,直馋的他口水直流。
“你,过来。”老痞子冲着他笑,举手扬起粉红的桂花糕子,“过来啊-----”
延希乐的呵呵,伸着双手直朝周公奔去,步履轻巧,脸蛋上被挂了树枝也无知无觉。
“过来啊----”
“等等,我这就过去-------”
桂花糕子就在眼前,甜甜的,香香的,和着蜜糖的气味,咫尺距离。
只要再近一点,张口便可以咬。
再近一些。
“啪嗒!”
“哎呦---”可惜了,事不遂人愿,桂花糕子并没有落入延希大张的白牙间,反倒重重的拍在了面颊上。
“哎呦----”延希睁开眼,龇牙咧嘴,“这是------”
柳树枝条翩翩飞舞,浅绿的芽胚米粒大小,眨眼间便自眼前划过,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们,你们干什么!”
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善闹善妒的小年纪,心眼里那点小小的不满,春风一吹便呼啦啦的开了花。
“你家少爷是不是邵家大公子啊。”领头的一个男孩子,额前的乱发皆向上梳起,整整齐齐的,用一条藏青的带子束着。
他皱着眉头说这话,手里还握着一把去了嫩头的柳枝儿。
“啊,刚才是你打的我!”延希摸着半边滚烫的脸颊,眼珠子快要射出火来,“你干嘛打我!”
“我问你话呢,邵家大公子是不是你少爷?”
“是,怎么样?”
延希叉着腰,昂起头,便是说着了自己的少爷,心头总有那么一些自豪。
“怎么样?我呸,”少年就地大啐一口,愈加皱起了眉头,“什么狗屁的少爷!”
这一出,原本该是凶神恶煞的模样,那知那少年喉头紧,根本咳不出什么痰液来。这一口啐也不过像吐了一口口水,湿哒哒的沾在了衣领上。
“喂,吐痰也不能吐自己衣服上去,真难看,”延希摸摸脖子旁的大麻花辫子,口上怎么的都不饶人,“谁叫你这样说我们少爷的,活该,报应!”
“你!”少年气恼,一边气窘的擦着衣领,一边不忘朝身边的小跟班使眼色,“你少爷就是狗屁,我看你能怎么着!你自己也不过一个瓢!”
得了自己老大的一个眼色,周围零零小小的跟班们一下来了力气,跑腿的换作飞毛腿,团团的将延希围在了圈子里。
“你们干嘛!”
手起掌落,缎子棉褥的小帽儿被打翻在地,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脑袋来。
小时候发根被按了香灰和生蜡,那一块的毛毛便长的特别龟速。
蓄发数载,原本光溜溜的顶头却只长出短短的离离原上草,微风扬过,草低见白皮。
“看看,瓢儿头,哈哈哈,瓢儿头,”少年叉腰哈哈大笑,一个栗子砸在延希的脑门上,呱哒一声脆响。
一挥手,又是一下,呱哒,清脆非常。
“我也来敲一下!”人堆里冒出个小矮子,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样,“老大,我也要敲一下!”
“怎么不成,敲!”
一语既出,赢得八方响应。
孩子们就是这样,以为有个领头的便有了靠山,老大做的事,自己能做就是无上的光荣。
由是,就在那一时间,扣脑门的声响此起彼伏,其间不乏孩童呵呵的大笑声。
“邵家大少爷怎么了,学问好了一些就了不起了,都是他,干嘛要回答我家公子题目,害得公子被先生罚,连着我也要被罚,我敲死你!”
“敲死他敲死他!他和他那少爷一样,眼珠子都朝天看!”
延希被扣了手脚,几番挣脱不得,只能曲斜着身子半跪在黄泥堆里,头顶上恶意的痛楚如同雨点崩落,每一下都重的毫不含糊。
不哭不闹,单单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嘻嘻哈哈的一群小蛮子。
“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戳了你的眼珠子!”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蓝带子说着便竖起手指,“就戳你,怎么了!”
“你敢!”
“我不敢?哎呦,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妓女生的!”
“你说什么!”
若说是心头的一点星火逐渐旺盛,现在已到了燎原之势。
延希恨恨的甩甩头,张嘴冲着架住自己的手臂咬去。
一口用全力,见了血。
“哎呦----”孩童捂着手臂坐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咬死人了!咬死人了!”
“闭嘴!”怒吼一声,随即又转头看向那出言不逊的无知小儿,“你把刚才的再说一遍!”
“我,我说你,你不过是个妓女生的!”蓝带子后退几步,呼呼的喘了口气,“你要干什么?”
步步逼近,眼见着那耍恨的畏缩起来,躲在了更多的畏缩之后。
“我娘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不是你们说的妓女!”延希一把揪住了蓝带子的衣领,生生将他拖出人群,“给我娘道歉!”
“我凭什么要道歉!”
“凭你侮辱了我娘!”
蓝带子昂起头,“我怎么侮辱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灵子,你最会学人说话,你说给他听!”
“我啊。”一个瘦和竹竿似的小人儿,脖子上还挂了一块铜锁,“成!”
小小的竹竿立院头,支楞着双手将头发举过头顶,双眼一个斗鸡,装出一副奶童痴呆的模样来。
“娘娘,给大胡子露奶奶-----”他嗲声嗲气的念叨,“大胡子就摸摸-----”
他伸出双手,从这身边的一个孩子摸去,“摸摸-------”
这分明是-----
延希几乎稳不住手脚,因了这一个-------
从天而降的,晴天霹雳。
谁都没有想到的诋毁,原本出自自己的身边。
“怎么样,就你那傻子弟弟说的!”气焰,从来都是随风倒的墙头草,“还大胡子摸摸------”蓝带子拍拍身上的尘土,学着小灵子的模样,笑的狰狞,“你们说他摸的什么?”
“奶奶~~~~~~”
十三的孩童,稚气未脱的嗓音,却在这初春温暖的日光里,成了剜人心房的凌厉寒风。
偏偏的甜美,白糖砒霜。
“够了!”
吃吃的笑声不断,有的孩子甚至撩起了衣裳,叫那肥胖的抖将自己肥油的胸部。
“够了!”
数月前骇人至极的画面又一次重演,娘亲美丽的身躯和容颜,银光闪烁的簪子,漫天不灭的鲜血,火把,刀锋,森林----------历历在目。
他背着湛清走过的那许多路,一下变成了无底深渊。
原以为开心的日子,只要和少爷一起,就可以忘记自己原来的那一场,但可惜,有了便是有了,自己忘不了,别人也会知道。
“够了!”
急急的推开人群,顾不得身后吱吱喳喳的喧闹声,拼足了力气,逃。
可是逃,能逃去哪里?
“你们在干什么!”孩童的闹腾终于吵醒了先生,戒尺一把在手,直吓的一群小人儿抖成了嘟嘟小鸡。
先生的身后,少爷们赶着难得的空挡悄悄探出头来,张罗着叫自己的小书童送些小零食小把件。
看那白了脸青了嘴的一群小人里面,独独缺了一个。
“先生,延希不见了。”邵寅小声的提醒,“我------”
“延希呢?”先生问。
“他,他跑了。”小人儿颤巍巍的嘟囔,怕极了先生的惩罚。
“跑了?”邵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去哪里了?”
“寅儿,君子不可妄动声色--------”
“可是------”
老先生摇摇头,“他怎么跑了?”
“我们----”鼓足了一大口气,蓝带子倒是十足的老大风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说他娘是,他娘是----妓女----所以------”
妓女,三教九流,从来便是学堂清雅的大大忌讳。话语一出,全堂哗然。
“你说什么!”
教书先生谦谦风范,面上铁青,口上却是一派温和,“这-----”
“混蛋!”又是怒吼入耳,用的青涩嗓音。
紧接着的,谁会想到,温温慢慢的少年,手臂却力道十足。
一记拳头飞上蓝带儿的面子正中,啪的一声闷响。
蓝带儿傻住了,小跟班傻住了,少爷们傻住了,老先生也傻住了。
“邵家,邵家大少爷打人啦!”一声尖叫刺破春阳,惊了满屋的人。
“呜呜呜-----”蓝带儿摸着鼻头,一抹一把鲜红。
“快,快去把他追回来------”
众人发愣的当口,邵寅早已拔腿跑出了老远。颤抖着吹飞胡子,老先生几乎握折了手心的小短戒尺。
自己的心头肉呵,竟也是这么个脾性!罢!黄毛小儿!
是了,黄毛小儿,总想着追逐自己的心头之好,长大后呢,翩翩君子又能明白多少?
人心,不若小儿来的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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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已过,文汀湖开始显出夜幕前寂静的青紫来,红彤彤的日头早没了影子,天边偶尔一两堆火红的霞云,好像小人儿哭红的眼眶。
延希已经在湖边坐了快两个时辰,心头却始终波澜不息。
脑袋中空空泛泛的,泪珠儿却总是忍不住冲出眼眶,落到最后,却迷糊了自己猫尿的真正缘由。
哭,是为了什么?
不满足?还是有愤恨?
对了,只是心里头有些难受,难受罢了。
延希擦擦眼泪,踱去鞋面上的沙粒。
这个时辰,少爷应该早就放了课,见不到他,会不会生气?
自己翘了少爷的班,大太太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湛清见不到自己的哥哥,一定到处闹腾,管家会不会生气?
“哎----”慢慢的站起身子,头顶上隐隐约约的疼痛。
“那些人还真不知道手下留情,”延希摸摸头顶,转身去拾帽子。
眼珠子能看到的地方,立着一双白似雪花的缎子鞋,鞋子的后头,一抹更小的棉布红躲躲藏藏,干了坏事似的。
“可以回家了吗?”
青色的衫儿飘飘荡荡,少年笑的眼角起褶子。
“少爷!”延希捂嘴,“你来了多久了?”
“好久了,看你一直没有动就不来打扰你,冷吗?”
春阳虽暖,春夜却依旧湿寒,特别是这湖边,湖上大风一吹,再热的碳头都变作了冰冷。将冰棍小人的双手藏进怀中,看着他撇嘴逗眉瑟瑟发抖,心头却又燃气了一点温暖星火。
“湛清,来给哥哥道歉。”
小小的人儿裹在棉衣里,怯怯的露出一双眸子。
“哥哥------”
“家里的事情以后还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邵寅点点湛清的鼻头,佯装气恼,“总是惹哥哥生气的小孩子要被割鼻头的哦。”
“哥哥------”一双大眼睛快溢出水来,小人儿一步冲进延希的怀抱,双臂环绕,像两把钳子,“哥哥,我,不敢了。”
轻轻安抚怀中的小人儿,延希冲着少年撇撇嘴,“不要吓我弟弟。”
“呵呵呵。”
“哥哥不生气了,”一把抱起绵绵的肉球儿,“我们回家去。”
一转头,一滴泪珠儿又自脸颊划下,承着微红的天色,变作了面上的一道霞光。
“等等----”
咸咸的泪珠儿,一点,立在手指上,被少年含在了口中。
“少爷!”
“真苦!”邵寅皱起眉头,“你的猫尿真难喝,以后别随便猫尿,苦煞人也。”
“少爷!”
一声惊,一声疑,两声少爷,直把延希好不容易逼退的泪珠儿又催了出来。
其实,延希也不是傻子,明知道这是自己少爷的小招数,明知道------
“呜呜呜呜--------”
山洪爆发,长江决堤!
“你别哭啊,怎么就嚎啕起来了呢!”
“呜呜呜呜-------”
憋在心尖好几个年头的委屈呵,开了匣子,再收拾不好。
将脸埋在少爷的肩窝里,任由泪珠儿渗进那青色的袍子里。
少爷已经十三了,肩窝硬硬的,搁在面颊上稍稍的疼痛。
什么时候,少爷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脊背上,宽慰小孩子似的轻轻拍打着。
“你再哭下去,湛清就给你嘞死了。”
险些忘记了,湛清还在自己的怀里。
抽着鼻涕,咬着嘴唇,就着少爷胸前的青色料子用力一揩鼻尖,延希傻傻的抬头,眨巴眼珠子,笑。
“你看你,一脸猫尿的样子,羞死人了!”
“你才羞!”红了面颊,笑了心。
什么得以解忧,拳拳的真心而已。
“上次我让你背的《子衿》,念给我听听!”
“少爷,能不能不念,我------”
“嗯?”
“好,好了还不行嘛,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什么什么君---你让我想想------“
“什么什么?”
“就是-----哎呀,对了,但是君故,对不对!”
“今晚上宵夜取消------”
“少爷!!”
谁说春夜的风儿一定寒冷,心热了,什么都是暖的。
“少爷,我还抱着湛清,你慢点走-------”
是了,那一年,同样的,延希十三岁。
【鸿烟清癯】四束发
十五束发,锦绅作纽,蹍大节业大道,苦思万里行。
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反复着老祖宗的规矩。
十五岁的男孩子呵,长长的乌玉缎子要绾上了头顶,从此后男儿心志随四方,红颜心中藏。
应了邵家的门面,邵寅的束发礼行的繁复而隆重。
三姑四婶,来的都是太太奶奶。七邻八舍,到的占全老爷先生,邵家串了水晶灯盏的正堂里头,坐满整整九桌。
蓬荜生辉,只是,邵寅厌烦这样嘈杂的应酬。
于他来说,一册汉书,一盏莲子羹,一点烛心明火,一个磨墨的人儿,足矣。而那些多出来的,不过身外之物。
离典礼还有四个时辰,邵寅偷偷的摸回了自己的小书房。
又是一年的初春,金梅花儿爬满了窗格子,零散的日光下,穿着鲜红外袍子的少年正垂头恹恹欲眠,额前柔软的黑发细细垂下,遮住了眉梢。
蓄发七载,那些细碎的毛毛终于长的出人头地,不再和瓢儿一个模样。
只是,三千烦恼丝,一丝胜一丝,凡人的心,烦人的心。
“是哪个懒猫儿在这偷时呢?”
伸手捏住少年白嫩的鼻头,趴在那耳边尖声的低吟,邵寅乐出了两弯新月,心也欢畅。
“嗯----少爷!”水亮的眸子沉梦乍性,渡了水银似的,光彩胜过春阳下的翩翩茵野。
男孩子几乎要晃了神,贴着那白皙的面颊的手,居然薄薄的染了一层薰红。
“少爷,你怎么,手抖了。”
“咳咳,”邵寅别过头,羞恼着站起身,“看你偷懒,气的。”
“我?”延希整整衣摆,“少爷,要束发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在这里休息怎么算的偷懒。”
“怎么不算偷懒,我束你也束,这才公平。”邵寅眨眨眼,弓下身子,“你也快十五了,我们不是说好了,金兰兄弟,万事都在一起么?”
“那好,以后你洞房的时候别忘了分我一半的床。”
一句话,却叫那饱读圣贤书的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延希歪着头,鬓发擦在耳侧,黑白分明。
黑白的子,棋在盘上,楚汉界也不过成了摆设。
半晌,青衫的少年才缓了窘迫,脸却微微的薰了,“我占一半床,你占一半床,新娘子要睡哪里?”
想了想,又笑上眼来,“到时候再给你找一个新娘子,你还来不来抢我的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抢你的床?”
“哦~~~~”少年呵呵笑,“原来,你是和新娘子争床啊。”
轻轻的言语,湿漉漉的粘在脸颊上,字字是猫儿闹人的小爪,把心都抓痒了。
“谁,谁稀罕-----”
脸是憋红的,花瓣儿一样的颜色,明媚柔和。
邵寅理理他额前的碎发,从怀里掏出一段水红的发绳来,光滑的丝绸料子,两端绣着清白的水芙蓉,“我找师傅给定的,”他眯起眼来,“偷偷的,红颜色你扎着好看。”
“少爷?”
“来,委屈你和我同一天。”两角乌黑的长发泄了一肩,比过手心光滑的缎子。
花一样的美景,从何时开始?吾家有儿初长成,风光盛春更。
长发过了腰,少年抓一把,一把缓缓的流走,捏一束,一丛又匆匆的泄去。一来二往,事倍功半。
“少爷,你行不行啊?”延希被抓疼了脑袋,眉间扭出了川字。
“扎一半吧,一半好看,呵呵。”
龇牙咧嘴,邵寅自知无奈,只能自圆其说的绾起耳根之上的一把,梳到顶上,小心的用带子扎了。
男孩子,哪有什么梳妆的习惯,一个不怎么雅观的死结,一团全垮了的髻子。
延希甩甩头,黑发荡漾着波光。
谁能想到呢,那月漾一样的面庞,却因了这份散漫突然奔出几分风流来,一时间,眉眼都成了清风样的妩媚,“啪嗒”-----延希不着眼的回头,却见邵寅四脚朝天摔在了石凳之上。
脚下,一块绊人的青石板子。
“少爷?”
“我没注意,脚下给绊的,呵呵呵呵。”慌乱的起身,慌乱的逃跑,慌乱的又一次撞在了迎风青柳上。
“少爷?”
“哎呦,我,娘亲喊我呢?”
从来的文质彬彬,怎么就成了狼狈。
谁能自圆其说?
“少爷,大傻瓜。”
谁在那风眼里偷偷的笑,好叫那满园的春色都成了黑白。
红杏亦是,无颜探头。
==========
长长的锦缎子发緫,太白迎风,两头还绣了藕色的莲心花样,正取了“莲生淤泥中,不与泥同调”的意思。
老人家一手拢起少年的长发,一手颤抖着俺住那饱满的天庭,“大公子,十五离成人不过一步之遥,光阴易逝,需的好好把握,切不可再同孩童般恣意妄为,你可明白?”
繁重的仪式,所谓的名门,这一次,大太太只应了邵寅一个要求-------请了学堂的先生为自己施礼。
老先生德高望重,虽然有些迂腐,但到底是城里文化的代表人物,请他来自然不是什么坏事。
邵寅垂着头,顶上老先生戒律一般的发髻拉得耳根生痛,面上确实一派清淡风雅,“学生明白。”
抬手作揖,清朗的面目秋色宜人。
一个春,一个秋,小家里,独占风华。
只是,年少的人儿,心活了,眼儿却不明了,心意只当成了习惯,两下无猜的好习惯。
一低头,莲心的花样自眼前划过,邵寅眼珠子不转,心头却突然冒出些甜甜的滋味来。
荷与莲,差了多少?
延希是水芙蓉,水芙蓉就是青荷,他是莲,青莲。
生也可以生在一起,长也可以长在一起,一起出淤泥,一起濯清涟,一起遥看飞鸟游鱼,一起等待花谢成泥。
出于尘土,归与尘土。
然后,再一次,同根生。
金兰,便是如此吧。
一晃神,大堂里酒席已经热闹开了,大太太搀着他的手,笑的温柔委婉,“寅儿,终于要成大人了,有没有什么想问娘亲要的?”
邵寅摇摇头,“娘亲含辛茹苦,实在不因在为儿子操心,若说愿望,倒是真有一个。”
“说说看。”
“待出了先生的学堂,我想自己成了小书斋,带一些佃户奴仆的孩童,不知娘亲-------”
“你要有这样的好心,娘亲万分高兴,只是,这是得从长计议,不可鲁莽。”
“孩儿知道。娘亲,还有一事------”
妇人按按头顶,“说吧。”
“今天这样的日子,儿子礼当去祠堂给祖上磕头的。”顶子上拉扯的疼痛不休不止,邵寅绞尽脑汁,方得了妙计一招。
要摆脱宴席的繁复,还有什么比祖宗更好的借口呢?
“到底是儿子有心了。湘儿------”
“娘,不用了,叫延希来就可以了。”
邵寅弯起嘴角,笑成了秋日沐阳的模样。
温暖沁人的笑容,如何能不化百炼钢?
“湘儿,去叫延希来。”
月光照进祠堂,亮晃晃的一片银茫,斗点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少年分明的眉眼。
实在是个清俊的男孩子,城里最好的雕工怕是也刻不出如此美好的唇缘鼻峰来,自然,更没有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温和淡泊。
才十五的少年呵,骨子里留下了多少沉淀,一点点罢,一点点而已,却是叫人心麻的醉。
邵寅跪在绵软的褥子里,嘴角活活的带着笑。
小施一伎,到底还是得逞了。
“少爷,你喊我。”延希端着水盆,一脸茫然。
“恩,你过来。”少年冲他招招手,眸子里透出亮光来,“来来来,拿着这个签子。”四处张望一番,确无人影后,送出手心寸长的竹簪子,“刚才先生束发绑紧了,疼的我不行,你快帮我松松。用挑的,轻些。散了就完蛋了。”
“哦。”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悠,延希蹲下身子,“少爷,你这个样子,看的我特别想欺负你。”
“诶?”
“难得你也有怕疼的时候。”
“哎,三千烦恼丝啊,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
“满庭发落地,则有谁疼?”
延希撇撇嘴,“又是歪道理,头发都掉光了,当然不疼了。”
细细的竹签子,从发根处开始,慢慢的,一点点向外拨弄黑云,祠堂烛火摇晃,两个青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倒像是一株跳动的火苗。
温热的气息在颈项环绕,还有少年发上日阳一般的香气。
先红了脸颊的,是延希。
“少爷,还好吗?”顾不及鼻根的滚烫,心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恍恍惚惚的,黄粱一梦。
“澈儿,也只有你能这么贴心了。”
“少爷?”
“叫少爷生分了,以后我喊你澈儿,你叫我文庚。”
“这不好。”
“那么,我叫你澈弟弟,你喊我大哥?”
“不要。”
“那就澈儿和文庚。”
“少爷------”
“澈儿。”
“少爷-----”
“澈儿。”
“少--------”
“澈儿。”
“文,文庚。”
“呵呵呵---------”
少年牵着嘴角,却不想对面的人儿突然红了眸子。
“怎么了?”
“我,我可能以后都不能和少------文,文庚一起了。”延希垂着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这次不成功的话。”
邵寅皱着眉头,万分不解,“你说的是什么?”
“今年春雨不来,可能要旱。”
“然后呢?”
“大太太希望我可以履行自己的承诺。”
“这又是什么?”
“我要为村子祈雨。”
“你说什么?”邵寅大呼一声,瞪圆了一双清亮的眸子,“你真的要那么做?你离家的时候那么小,哪里记得那些东西!”
延希撇撇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可以留下来,如果连这都办不到的话,只能说鸿澈没有这个福气服侍大少爷。”
“是不是如果不成,他们就会赶你走?”
心意都不能算做确定,去留又为何要如此生硬?
延希不说话,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许久后,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
“少爷,如果不成,你会不会也看不起我?”
“说什么话呢,你忘了,我们是金兰,金兰是什么?你怎么总是放低自己呢?是不是娘亲说的?”
又次摇摇头,“少爷,我不想走------”
“你,又错了-------”
“文庚--------”
“就去试试吧,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
留,是一定要留下的,只是,用能够怎样的方法而已。
春风过窗,淡淡的凉。
少年的目光一直在窗外,身后一个相依靠的身影。
宁静的夜,外边的噪杂,心的安宁。延希睡着了,靠着邵寅的脊背。
而那一个醒着的。
手指,握成全,紧紧的。
【鸿烟清癯】五祈雨
六天了,整整六天,乾坤依旧如故。
苍穹如洗,明媚的湖蓝横扫整块天际,瞧不见半点浮云的踪迹。
罣楚一月不见雨水,春秧难逃早夭的厄运。
田地龟裂,直叫佃户都愁皱了眉头,日日盼夜夜想,露神却始终芳踪渺无。原本片刻不离手的锄把子,不知何时换成了烟杆子。
“春雨贵如油呵-------”
谁的一声低叹,催的大地裂痕深重。
天怒,人怨,只是,人定胜天的道理,从来不准。
求罢,胜不了的,跪地求饶也好------人人自危的当下,那些人,聪明的人,想起了多年前搁浅的承诺。
以人情为筹码。
祭坛就设在城中观音殿正前的广场上,吃了绝佳的风水-----临天神请地魔,无往不利。
延希跪在茅草搁人的铺垫上,用双手支撑着干涸的身子。
每日正午时分的大神舞快吸干他所有的气力,五彩狰狞的面具下,凝固着一张同样狰狞却稚气的脸。
其实大神舞跳不跳都是一个样子,罣楚在年前时分迎了一场半干不湿的春雪,暖春被毁了一个结结实实,气理的失调,任谁都无力回天。
人,犯不着天。
萨满是巫,知人命通生灵,却始终与神明遥遥相隔。
延希在搏,搏一个可能。
雨,也许等不了几天了,罣楚的晚霞沁出鲜血一样的颜色。
爹爹说过的,“天剩落霞红似血,露神将至。”
延希小小的喘息一阵,将怀里的一把黄纸烧成了粉末,漫天飞舞。
祈,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身侧灵息流动的光景,延希琢磨的清清楚楚。
只是,还不够,和爹爹比起来,他还不够。
“树灵,土灵,水灵,抓不住,哎----”他叹了口气,看着祭坛一边柳树下踟蹰的身影。
“承业----”犹自喃喃着,喉口尽是干燥的火气。
雨水不落,他的承诺不实现,承业便要跟着他再受一次颠沛的流离之苦。
他已经十五了,可以任由天命自生自灭,可是承业不行,他还小,需要一个中保来支撑一整个生命。
“哥哥---”清嫩的嗓音徜徉在耳边,淡淡甜甜的摇晃着,好像掌心一掬甘甜的露水。
孩子已经过了懵懂的年纪,不聪明,心思却透彻干净。
呆呆的站在柳树下,承业瘪紧了双唇将咸水咽回肚里,单单的,剩了满眼的泪湿。
不能哭,哥哥的坚持,容不得他的一点置喙。
小小的暗影摇晃了几下,匆匆的溜走了,延希摇摇头,费力的抬起膝盖。
少年鲜白的肤质上,深深浅浅的血口纠结成网,不甘寂寞似的,裂着大口频频嗤笑。
痛,像一把利剑,沿着血脉一路通达,伤了五脏六腑。
用枯艾藤编结的蒲团粘着褐色的血点,晃眼的不行。延希无奈的笑,用厚重的礼服层层掩藏。
夕阳落没的时候,总有一个人会过来偷偷的看他,就躲在那观音殿的后头,一声不响的站上个把时辰。
不准看不准问不准记挂,大奶奶的吩咐,怕的就是孩子们惺惺相惜的不忍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