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痛也不能叫他看见,悄悄的藏,怯怯的掩。
可是,身子还能支撑多久,延希不知道。
脊背变得很沉重,双腿却开始虚浮,眼前黑黑黄黄的一团迷离,耳边嘤嘤鸣响。
祈雨,是把自己当作活祭献上,任由天地取走旺盛的灵。
难道,连命也不要?值得吗?
观音殿的影子退到了柳树后头,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一如既往的鲜红,血一样。
他,如期而至。
延希强硬的坐直了身子,将一把黄纸捧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不要让少爷看见,”他说“不要让少爷看见------”
咒语一般不住念叨,一个障眼法,
日头西没,观音殿的阴影向后退去,和着青色的衫儿一起。
“大少爷,再退就到边了-----”
抱着大卷书页的女子,一边揪着手绢擦拭少年面上的汗珠,一边皱着眉头踟蹰不定。
三月,大地方才回暖,男孩的额上却满是水珠。
“再退一些,别叫他看见,看见了他会记挂我。”
茶色的眸子里风轻云淡,却偏偏,将那祭坛的殷红身影全全包纳。
眼底的少年正直着身子捧着黄纸念着咒文,腰板挺直,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
“他一定累了,”邵寅摇摇头,“总是勉强,累了却更显得精神。”
“大少爷?”
“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多陪他一会,”他转头,对着女子美丽的面庞轻轻的笑,化开一地春水,“湘儿,别告诉娘亲。”
“大太太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在学堂看书。”
“是。”
执拗的两个人,执拗的用心凝视,相互凝视。
愈加深刻的将自己埋进阴影中,前边,红衣少年挺着脊背好像一尊镂刻未完的木雕。
一弯新月上东山。
他与他,分隔在月的两边。
新月恨其易沉,残月恨其迟上。
怎么算,都是错过的时辰。
邵寅呆呆的看,手心一层黏黏的汗湿,末了,带走了满地的月光。
第七天,大太太给延希送了一个裹着碎银子的小包裹,布包被承业捧在怀里,和着满脸泪儿徘徊在杨柳依依中。
失望的人,兑现了她的承诺。罣楚不愿留他一个神棍,大太太要他走。
走吗?
去与留的抉择之间,延希有片刻的晃神。
而后,他看见承业泪红的眸子,指尖干枯的黄泥。锈迹斑斑的铁锹插在黄泥中,被土块咬的紧紧的,孩子不甘心,干脆用手指巴拉,生生的挖出一个坟坑来。坑里,沉甸甸的银子包裹静漠安眠,被黄土盖了个结结实实。
承业还在哭,无声无响的,用的稚嫩的拳头敲打着鼓起的小坟包。
坟,里面躺着一个屈辱的承诺。
延希咬着牙,扯去了膝头厚棉的包裹,赤裸裸的,将两膝的白皙贴上一地青石。
要留,不想走。
一夜,承业留着满脸的紧绷绷的泪痕,陪在哥哥的身边。
月色昏黄,照影成三人。
另外一个,依旧站在观音殿的高墙之侧,手指的骨节握成了失血的苍白。
邵寅看见了,祭坛上青石的台面上,斑斑点点的殷红,还有-----
那个人骄傲倔强的坚持。
第八天,日头变得朦朦胧胧,晕上一层淡淡的黄,裹了云朵。
延希咽着微苦的唾沫花子,身边一碗稀薄的小米粥。
祭物要求净洁,油腻的食物下不了肚,由此,延希每天聊以果腹的,不过一日两盏的小米粥。
只是,今日依旧稀薄如水的粥,延希放弃了。
禁食,是忠诚的表现,也是傻子的作为。
延希是个傻子,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拼了命的留下来,为的是什么?
“少爷------”神思变的模糊,眼睛里印着的天地跑马灯一样转悠起来,分不清天南地北。
“少爷------”他轻轻的喊,指头掐着发上水红的一段锦绳。
“少爷------”
少爷是不是在看着自己?不不,现在才是正午时分,少爷还在学堂念书,不会来。
可是,好想再见少爷一面。
“少爷------”
眼前层层的黑,喉口钝钝的痛,面上一串湿凉。
又流眼泪了呢,呵,少爷看见又会笑话。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今天,能不能早一些过来,延希,撑不下去了。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文庚------”
一个早心底悄悄念了无数次的名字,响雷一般,在脑海中轰然炸起。
“轰---------”
和鸣一般,从天边的一角,春雷展颜。
延希侧卧在青石地面上,呆滞的目光留恋天际,顶上,乌黑的游云聚集,好像个墨色的青石墓碑,压的人难以喘息。
雨滴从天而降,落在微睁的眸子上,冰凉凉的痛。
青石板被打出了淡淡的香气,脆生生的香,光亮亮的香。少爷是顶喜欢这样雨落石板的香气,雨后天晴,那一袭青衫总喜欢举着双手对着院子里的石板天际深深嗅吸,少爷说,那是天青石的香气,风雨过后的香气。
“天青石呵-----”
水一样的眸子,懒洋洋的,合了,累了。
瓢泼大雨终于倾盆而出,比预期的多出了整整三天的时光。
时光,刻痕深深,如同祭坛上蒲团下冒出的一层暗红,染了日月,涂了心。
青色的衫儿冲破祭坛的禁忌,看着一地接了块的血迹,傻了眼。
怀里的人儿水一样瘫软在殷红礼服中,膝上至深的几道大口还在腾腾的冒着血花。
“澈儿------”
看了雨水便逃了先生课堂的少年,带了满心的欢喜,却在匆匆赶到时痛伤了心窍。
一个傻瓜,两个傻瓜。
“早知道要受这样的苦,我死也不让你来,死也不让!”
来自冥空的呼喊,托着魂梦游离的人儿,在黄泉的暗河上沉浮。
是少爷呵,是少爷------
延希睁开眼,眸子向上翻起,对着青黑的天际,“少爷,我不用走了是不是?”
气若游丝的喃喃,眼无焦距,有一句话想说了很久,忘记了。
“少爷,”他说,“延希舍不得----”
“傻瓜!”
将那红衣裹在怀中,第一次,邵寅的哭泣,被雨水冲淡了。
初识时深藏在心底的小蛇,冬眠过后,开始慢慢的蠕动,咬着心房。
他不知道,他也不明了。
“大少爷!”打着油伞的女子站在一侧,手足无措看着两个湿透的人儿,上前也不是,离去也不是:“少爷,离一寸的雨水还有好多时候,我们回去吧,你这样会落下寒症的。”
回语无声。
雨点落在油纸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下,倒像是苍天流的眼泪。
女子举着伞,深怕被着泪水灼伤似的四处闪躲,“大少爷,一会大太太-------”
少年恨恨的扭过头,一双眸子快要溢出火汤来,“他不走,我也不走。”
雨水哗哗不停,天的怀抱里,拥着一对湿透的雏鸟。
雏鸟的怀抱里,拥着相互的温暖。
一寸的雨水,积了三个时辰。
邵寅也固执,抱着延希子雨中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被人拖着赶着送回邵家的时候,怀抱依旧不松。
“大太太-----这------”
“由着他们去吧,两个小孩子。”
一院子的下人,忙成了团。
大少爷似乎很着急,从来没有见过的怒颜挂在面上,眉头都皱成了一股。
“澈儿-----醒醒------”
沐浴更衣用暖炉子垫了肚子,延希依旧神智迷糊。
邵寅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软软的枕头褥子,延希也靠坐着,背后垫着软软的邵寅褥子。
大夫正满头大汗的给少年清理膝盖上的伤口,耳边不休的,是邵家大少爷斯文的不满。
“大夫,轻一些。”
“是是是。”
“大夫,再轻一些。”
“是是是。”
“大夫-----”
“邵少爷,再轻就洗不干净了。”
邵寅不再言语,环抱的手臂却又进了一份。那些血肉模糊明明不在自己的身上,怎么却比自己承着更难受呢?
“澈儿----疼么?”
低低的叫唤,细细的瞧,看那皓月的一样的面目荡漾起病态的艳红。
“烧起来了---”大夫低叹一声,“我给开个药方,喝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体息不调的话,问题就大了。”
“这-----”
“别搬动他了,就让他这么睡着罢。”
施药者的离去,留下一屋子淡漠的温暖。
“冷-----”
“澈儿?”
“冷-----”
“冷?加被子。”四下里张罗,连着身后的褥子,一共三床,都裹上了延希的身子。
“冷-----”
“还冷?冷,冷该怎么办?”着了慌,乱了神,手忙脚乱的闹腾,最终不过将怀里的少年抱的更紧。
“文庚----”怀抱里,闷闷的低喃声钻入耳鼓,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念想,从胸膛里蹦出的声音。邵寅有些晃神,单看着被褥里浅红的面庞,喉口紧紧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内里深去。
心被捣破了一个角,有个小人要往里边爬,从此扎营驻寨,他不知道。
谁知道呢?
“文庚,冷-----”
“冷么?”像是失了心魂,少年微眯着双眼,抽开了襟上细细的结。
“还冷么?”
三床被子的压迫下,邵寅被闷出了一身热汗,湿滑的肌肤相贴无隙,腻人的滑。
怀里的少年睡熟了,安静,服帖,好像案前寂静的月光,沁人心脾。
“睡了么,睡了就好。”
一夜安眠。
延希醒转的时候,天才蒙蒙的亮,鱼肚白的青色辗转在床帐之上,泛起一层薄雾似的光泽。
他的一侧,满脸疲惫的少年正睡的香甜,骨骼分明的肩颈裸露在清白光色中,胸膛坦然。
延希瞪大了眸子,脸颊滚滚的热,薰成了朝阳的颜色。
眨眨眼,伸伸脖子,院子里寂静一片。
时辰,似乎还早。
“反正------”找了一个舒适的位子,缩着脖子窝进棉褥里,伸手点点对面少年挺直的鼻梁,又扫扫那纤长淡薄的睫羽,咧开嘴呵呵笑。
反正,少爷不知道。
延希的心底,咬着红豆的小蛇突突撞出了声,痴痴缠缠的绵绕着,破了壳。
留下来了,从此,他多了另外一个名字。
澈儿,并以此自居。
两个人,习以为常的,他和邵寅两小无猜金兰之盟,变了味。
他不知道,他也不明了。
只是,他不再喊他少爷,不再低下头哭泣。而他,常常的怜悯变成了呵护,偶尔的捉弄,偶尔情不自禁的呆呆凝目。
一年匆匆而去,拥抱,耳语,成了习惯。
十六岁的仲夏,延希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被人圈在怀中,轻轻的低喃,浅浅的呼吸,唇上有温热,烧伤了心窝。而后,紧眯的纠缠,深重的喘息。
他抬头,捧起那人的脸-----
薰红了的眸子,倒影下清朗的面目,如此耀眼。
“文庚------”
他低喘着跌入空冥,一片如火的烈焰。
空梦一场,终要觉醒,延希看着自己手心粘稠的浆液,湿了眼眶。
夏秋之际,他主导的一场躲猫猫的游戏,正式上演。
延希有些害怕,心底的渴望越浓烈,心就越虚妄。
看着沐阳下青衫的朗朗笑意,突然的,寂寞起来。
相思,邵寅不知道。
深秋时分,罣楚山外红叶铺了满地,学堂的少爷们聚了一山头的熙熙攘攘,延希躲在红枫之后,一双眼眸子却始终不离不弃的瞧着山边的青衫儿,失了控制似的。
秋风里,学子纯白的发带翻飞起舞,如同牵云的绳,挂上了心头。
青衫儿就站在山崖边,手里还举着一卷画册,初具男子气度的面庞印在秋阳中,比画更美。
一个清风一样的,男子。
“哎,平遥,”邵寅合上画册,转头朝向一边的同伴,“小赖子有没有出现过这样毛病?”
“什么毛病?”
“躲着你,不见你,每天除了例行公事就再不多说一句话。”
“没有”那人摇摇头,又突然恍然大悟,“纳兰延希?是嫌工钱不够了么?”
邵寅摇摇头,“肯定不是---”
“哎,你有没有发现?”那人凑过来,指指百步开外的殷红衣裳,“你的跟班长的真好看,那眉那眼,就和画出来的似的。”
“有,有吗?”
“怎么没有,这么好看的人真是少见。”
“呵呵呵,”邵寅侧头,悄悄的凝视,却被红衣裳逮了个正着。
秋风凉爽,却依然不解心头热。
谁猜到,那两张微红的面颊不是被秋阳所染?
【鸿烟清癯】六赌约
秋风两渡,二八的年纪和风摇曳,一晃二晃的,成了节节上升的半熟毛笋。
两载的光阴,少年变成了男子。
距离从学堂结业的日子不过几月,说媒的人儿已然踏破了门槛。
一拨青青子衿终要成才,纵使不参加科举不入仕途,罣楚的百姓依旧希望有女入嫁风雅人家。由是,谁家少爷最有学问,谁家的小姐最有美貌,一时间成了城里最沸沸扬扬的话题,选取金童玉女似的,云云。
弄里巷口的姑娘都在传------邵家有个顾盼生姿的大少爷,笔下弄墨风流云散,更撩人的是那一身清朗朗的气度,就和那山头挺立的青竹似的,堪动少女心帘,云云。
也不知谁家的小姐可以得个这样头彩--------
“你们不知道,邵家大公子身边总跟着一个漂亮人呢,谁家小姐有她漂亮。”闺阁深深,里头一桌子初初挣动的情窦果儿,谈天说地的,片刻离不了心中那个注目的人儿。
“呵呵,”年纪大点的姑娘吃吃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人是邵公子的书童,也是个男的。”
“哎呀----”
说错了话,会错了意,谁的脸儿红红,艳过了女工的鸳鸯戏水。
“那-----邵公子有没有--------”想了想,还是出了口,“有没有心上人啊?”
“你啊,自从桥仲见了一回你的邵公子,心就飞到天边了,就喜欢小白脸!我看,还是他身边那人生的俊,气度也不差,差了就是个弄巫道的,哎---------”
“那人难道不是小白脸?他的脸比邵公子还白呢!哼!”
“你!”
少女之间的私语,怎能被人听了去?
听去的,怕是会羞煞人罢。至少,话题主人公不知道。
“澈儿,你快过来-----”
九月,秋老虎暑气不消,热风伴着明晃晃的日头,吹出了凝脂肤面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延希捧着厨房里刚出冻的银耳莲子羹,三步并两步,朝那南厢的书香小屋奔去。
今个学堂早了半个时辰放课,莲子羹冻的不透实,切不可在路上叫太阳给烘热了。
匆匆跨入门堂,迎面是少爷盈盈的笑脸。
“澈儿,你过来-----”
邵寅伸出手来,与那悄悄脸红的人儿指头相勾,即将成年的男子,手指上有着温热的力道,暖炉子似的,一直焐到了心尖上。
延希稍显晃神,低头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长指,少爷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饱满圆润,第二关节上还有薄薄的茧子----笔杆子摩擦的痕迹。而自己的----五指尖尖,白白细细和葱根似的,实在没有大丈夫的模样。
“文,文庚。”有些扭捏,自以为不上台面的躲闪。
“恩?”
“你在看什么?”延希抽去指头,开始捣鼓自己额上散乱的长发,聊以解窘似的。只是,解结谈何容易?如水一样的发丝,多了几缕缠在指间,怎么理都是繁乱。
“娘亲今个给了我几卷画轴,”邵寅回头,将那锦布表定的卷轴藏在身后,“你猜猜,画的是什么?”
“画山画水画物画鸟?”
长发通到脖颈处便缠成了一团,延希咬着牙,正是蒙头乱窜的时候。头歪歪,眉蹙蹙,脸孔却越急越透红。
“你想扯做光头吗?”笑着按住延希的指头,邵寅垂下脑袋,掬手一捧黑乱的鬓发,“慢慢来----”
长长的手指,明明和着自己的粗乱在发上摸索,男孩子,要说能有多少小心多少灵巧呢?只是,指尖流转而出的热度,却让延希心儿蹦成了万马奔腾。
心头突然冒出几分怨尤来,“文庚,画这东西我可什么都不明白,你该不会又想考我吧!”
稍稍用力,一个结,散了。
“画山画水画物画鸟,少猜了一个。”
“什么?”
“人。”
檀木轴,石灰汤转色,解了绳扣轻轻一抖,满室余香,方寸合宜的丝绸裱画,端庄的笔墨,美丽的女子------
清一色女子的画容-------清秀,高贵,艳丽,皎洁,蝴蝶儿一般,飞遍每一个沐光的角落-------少年的瞳眸中。
捂了嘴,慌了神,延希惊诧的倒退几步,一脚踏上了身后的白面短靴。
“澈儿?”
后腰被人捧住,其人不解的侧头,温热鼻息正中耳畔。
“这是,这是-----”
“哦,这是娘亲替我看好的女子,”男子笑着拿起一副,“剩下的这些让我自己琢磨,你看看,谁家的姑娘更好一些?”
“说,说媒?”
“恩。”
一个字,恍若砸进平镜的大石块,哗啦一声,溅起碎片满天。
男子还在细细的瞧着:“美人如是,嫣然一笑百花迟。”他点着檀香木的边边,手指勾弄颚下,“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澈儿,你替我看看----------”
心头被挂了小抓,刺愣愣的,都是血肉,只是------“成亲,是在什么时候?”
只是,那点所谓的倾慕,不过二月融雪,本该随着日阳化作雾尘,暗藏无声。
“成亲,怕要等弱冠之后罢,只是先定着,哎,从小到大我只和男子打交道,哪能--------”
哪能知晓这男女之事呢?
“只和男子打交道,不好吗?”延希侧过头,鼻根微微酸楚,“女子有那么好?”
“男女之事,天经地义。”邵寅呵呵笑,“澈儿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我找人替你说亲去啊。”
修长的手指流连发梢,谁都没有发觉似的,微微颤抖。这说亲二字,如何能带着老陈醋的味道,涩涩的堵在了心口---------
两个人的心口。
“这是我的事”延希抬起头,眼眶倔强的干燥,尚短人一截的身子有些僵硬,赌气似的,“不需要他人过问,少爷。”
“少爷?”
“少爷。”恨恨的闭眼,装作看不见对方一闪即逝的不快,看不见,心就不会烦乱。
“怎么又回到了从前,不是早就不喊少爷了吗,嗯?”散乱的发,遮了前额,遮了心窍。邵寅低下头,轻轻的,将那使坏的烦恼丝抚去一边,“好了,澈儿不需要,我就不过问。”
“还是喊少爷吧,少爷总归是少爷。”幽幽的一声叹,少年心事扭成束麻。
青梅竹马的故事从来都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女子。
摆在面前的事实,容不得少年血性的驱使,延希抽了抽鼻子,将满肚子的酸楚压下喉口。
“少爷,银耳莲子羹快要捂热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
上前探额的手,躲开了,前进焦急的步伐,闪过了,切切询问的语句,噎在舌根。
“后院还要好多事要做,我先走了。”
一转身,水红的发带如流云牵连,带着男子淡淡的发香,伸手,邵寅错过。
“澈儿------”
谁都不在意,那丢了一地扭成丑八怪的檀香画轴。
延希跑的飞快,却不是向后院。
里把外的城墙一侧,文汀湖闪着干净明亮的波光。
快些走吧,泪花儿已经变作山洪,哗啦啦的席卷,坏了男子一张漂亮的脸孔。
“真不像个男人!呸!”没错了,是延希切实的自我厌弃。
“算什么,不就是个少爷!我延希也是个少爷----”他吸着鼻子,手里的小石块突突敲着湖岸,“不过是在十年前。”
小石块是刀,烂泥是心麻,纠结纠结,裁切裁切,可惜,剪不断理还乱。
“文庚,文庚,文庚----------”用滚烫的泪珠儿和泥,过家家时常玩的煮稀粥的游戏,怎么着就成了一汤苦涩的泥饭。
小小的泥洞,满满的苦泪儿。
延希掏出抱在怀里许久的一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小楷篆文------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少爷给教的小诗文,讲的可不就是男女之事么!原本还赶着少爷放课的时候搏少爷几句赞赏,现在看来也无关紧要了。
少爷懂了男女心事,这几个歪歪扭扭的破字值得几斤几两呢?
罢了。
只是,稍稍平复的眉头,在念起男子清朗的面容时又自纠结成了一团。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这蝶恋花的闲愁呵。
“谁稀罕------”
厚厚的黄纸进了泥洞,偏偏又让湖风吹起一片,飘飘悠悠的,飞蛾一朵。
而偏偏的,又是与众不同的一页。
“糟糕-----”延希惊呼一声,赶着风儿伸手去捉。
一纸浓墨,全是一个人的名字,本该折了当柴火烧去的,怎么又夹在了里头?
文庚文庚文庚,写相思不解相思,落笔时却又成了相思。
执笔都不直的人儿,却把这两个字写的比王羲之的更传神。
“文庚?这不是邵大少爷的-------”晚一步,黄纸脱了手,“哈,原来是跟班!”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干玩徒,都是学堂不思求学的翩翩少爷们。
拿了黄纸的一个混了满头的红豆子,面孔油油,却是一双吊稍眼,“我说来游船会遇见好玩的吧,你们看------”
黄纸儿冲天一扬,顺势落入了身后人儿的手中:“纳兰小子,你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我看看-----哎呦呦”那人晃晃脑袋,“知道不,咱家的夜香妹子想着本少爷的时候也这么写了满满一张,”他转头对着众人干干的笑,“你们知不知道,她在我下面的时候叫的像只狗一样,不过身上那味道-------”故作嫌弃的摇摇头,“纳兰小子,你不会也想--------”
“一泡烂泥!”
恨恨的一声喝断,延希瞪大了眼珠子,一张俊脸憋的通红,“扶不上墙!”
那人不气不恼,单单眯着眼呵呵笑,“我是烂泥,你是什么?”
“-------”
“哈哈哈,你连烂泥都配不上,和母狗配去吧----”突然的沉下面孔,“如果我告诉邵寅------”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一个下作人,还配得我不敢?”
“你想如何。”
“凭空的让这事过去实在没意思,”玩性顿起,“我们来赌一把,怎么样?”
“赌?”
“你赢了的话,我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输了的话------”那人将延希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勾着下巴媚笑起来,“你输的话,你就扮作女子伺候咱们兄弟今年的秋宴吧。”
日阳偏西,薄薄的光晕金镀一般徘徊额上,看的那开赌人儿心动如鼓,满心窃喜----
还有谁比这不露声色的美景更加迷人?一场赌,窃一个骄傲的美人,表面上做点文章倒茶斟酒,暗地里被翻红浪把手亵玩,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
应允,出自应约之人,如此的不假思索,却把那开局的惊的目瞪口呆。
“你---------”
“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去了,就由我来说个赌品吧。”延希垂着眼角,凑近那人的耳畔,声色低沉温存,“好不好?”
“好---好--哎---”一晃神发现着了道,那人急急封口,却始终差了一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延希眨眨眼,“我说啦------”
“------说。”
“就赌今年的秋季大考你们能不能考过我家少爷。”
“啊?”
“我想想,”坏笑一抹,自唇边亮起,“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考过就成,这个不难吧?”
“啊?”
“都怕啦,我还以为公子哥们都有多厉害呢!连这都嫌难-------”
“有,有什么难的!”
果然,只要有些血性的男子大抵都不乐意自己被人看低了去,特别是------和那从来高高在上的邵家大少爷作比。
妒火攻心,急则出乱。
“对了,这里的人都得发个毒誓,不然,恐怕有些人会后怕毁约。”
手,叠放在一起,粘腻的一层汗湿。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唱戏一般的说辞,延希念的格外畅快,反观他人,一个一个的,都成了苦瓜的脸色。
这一场赌,还需要开局吗?
如此,胜负已定。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向来公私分明的老天,竟会在这样的秋日里,送来一场变故。
【鸿烟清癯】七怒意
十月,一层秋雨一层凉。南厢后院的石几两侧,秋海棠举着粉蝶儿似的薄瓣,颤巍巍的哆嗦在秋风萧瑟中,无人打理。
庭院深深深几许,空留秋阳几缕。
一场风寒,将邵家大少爷困在榻上沉疴半月。病者困剧,愁煞了罣楚一片待嫁的蕙质兰心。半月后,枯瘦的人儿总算悠悠醒转,见病人疾患已除,郎中这才将事实全盘托出。
大少爷染的可不是什么头风寒症,而是--------顽疾天花。所幸,好福之人终究命途绰绰,靠着一身强韧活了下来,只是,额角的那一串麻疤却是怎么都消除不掉,只好用抹额遮盖。
沉眠半月,邵寅错过了学堂最后一次的秋季大考,花名册上红彤彤一个的零蛋,尤显突兀。
一场清雨来去匆匆,大少爷摇着清瘦的身子单立在一片花海中,身边的人儿,不是心中所想。
“湘儿,可有见到延希?”指尖上沾着花魂遗落的一点露水,清香清冷,像极了某人倔强且干净的泪珠儿,“见我这样,一定哭成金鱼眼泡泡了吧,呵呵。”
女子端来一盏浓黑的药汁,满溢苦香,“延希已经好几天都不见了,少爷病时也不在身边,不知道跑哪里闹去了,要不,奴婢给您去看看?”
邵寅摇摇头,“还是等我自己去罢。”
想念,突如春日初融的雪川,冰底一破,潺潺清泉脉然涌出,不绝不息。
眼看着一地艳丽的秋海棠,如若其人浅笑的面庞,过往点滴,历历在目。
花,袭人思,思人愁,愁人情。
秋海棠,花名相思草。
方寸相思,脉脉相看怎无意?
与南厢隔了一方荷花塘的杂役院里,延希昏沉沉的痴睡了三日。未能尽职苦守少爷的醒觉,只能怪上他的执拗。
在祠堂长跪的那十三个昼夜,他身心俱疲。
邵寅不醒,他便跟着不眠不休。在得知病秧子清醒的那日更是一路奔走,踉跄中散去了仅剩的一点气力,狼狈倒地。昏去时脚跟子已经粘上了邵家朱门前的天青石板,延希僵持地睁着红肿的眸子,满眼不甘。
惊慌流露,是害怕再见不上一面。
三更时分,月色铺满了杂役院的门堂院落,静寂的夜,拥着西角同样静寂的一间小平房,灯火,是那捧在手心的,揉碎了的温暖。
延希依旧没醒,脉脉低语,辗转颦蹙。汗湿的长发纠缠在枕席之间,结成难解的心结。
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邵寅被碗口粗的大黑蛇绞绕在腹皮间,挣扎喘息却都是徒劳。蛇相的狰狞清明无比,乌鳞乍裂,獠牙隐现。
一室的猩红惶恐,人命的追逐。
延希伸出手,指尖吃透冰冷的湿气。
抓不住,如何都抓不住!
心快要碎成千万,眼中热潮已成赤炼。
他摇着头,嘶哑着哭喊,却突然听见耳边的一声叹息。
“怎么长大了还喜欢流猫尿,多羞。”
惊诧的回头,一片黑茫。
邵寅坐在床头,左手心拽着一角被猫儿尿浸湿的被褥,咸咸热热的。低头轻叹一记,将左手指间缠绕的葱白指头一一撬开,按在胸口抚平。
“真羞,”他呵呵笑,拍着躲在衣襟里头一叠厚厚的黄纸。
烫在心头的熨帖,最是温柔。
温柔如油,却总是来之不易。若不是眼见这些混合着深褐色符字的小纸片,若不是抓住了心尖那点酸涩的滋味,自己不高明的双眼又怎会看见------
独为一个人的温柔,揉碎了人心。
“傻瓜,你真当我是惜命偷生之人?”他摇摇头,“见你这般,原比自己烂了身子愈加难受。”
安抚紧揪的眉头,手指都是颤抖。
“傻瓜。”无言,无言的反复。
月上浮云面的夜呵,低语成了绕在两支小棍间的麦芽糖,一来二往,清透的浆液成了甜腻腻的糖丝,缕缕纠缠,连着两根小棒儿难舍难分似的。
琴糖或是情糖,一口吞尽。
滚烫的甜,烧心口,燎神思,两个小孩子,想着小孩子的心事,玩着小孩子的游戏。
只是,掌握不了火候的糖液,偶也会有苦涩的时候。
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延希几乎招架不及。
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满心满腹的温存与渴慕,一眨眼,干涩了。
这些日子一直笑面以对的大少爷,突然的怒火,矛头直指延希。
“你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大少爷背着手,面色如同六月雷雨前暗青天幕。
是了,是不该忘记多日前的那个赌约,是这些日子享受莫名暧昧的滋味过于甜美,不愿叫自己想起。
“没有什么。”延希别过脸去,不敢抬头。
能说什么?不能说。
自己的那点爱慕便是长在枯木阴角的一朵毒菌,早该消却在日头的明朗之下,如何能叫他看见。
“只是随便开的一个玩笑,不值一提。”延希愈加低头,索性将面容都藏进窗格投下的阴影中,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和唇角,没叫人看见。
“那些纨绔子弟,呵呵,”邵寅冷笑一声,“他们的邀请你竟然也会应允,是嫌日子不够滋味么?”
“邀请?”
“酒肉声色,红灯绿羽,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些,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邵寅有些气急,向来从容沉静的面容明艳熏红,“今天陈三来找过我,与我说,说----”他急急的收口,那大麻子嬉笑的言语却依旧刺耳,不依不饶的,絮絮叨叨。
--------你那小跟班和我说了,今年的秋宴他要跟着少爷我了,我说文庚啊,你怎么就那么实心眼呢,自己跟个和尚似的清心寡欲,连带着小跟班也吃苦受累,你也不问问人家乐不乐意,指不定人家心里头想姑娘都想的快发疯了,只是碍于你这少爷的面子,没有发作罢了。
末了还加一句,要不,秋宴你也来吧,还是不了,你来,咱们怎么能玩的尽兴呢,是不是啊?
摇摇头,将这些话语压下喉口,单单的,只问出了一句话,“你是不是要去秋宴。”
如果他摇头,如果。
心就不会如此焦躁,被火蛇缠绕一般的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是从来不知那人心中还会装下另外一个,一个女子,一个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子。
到那时,自己又会站在哪里,害怕,从此后他的眼里再看不见自己。
不知所措。
“是,我要去。”
一语落地,溅起漫天枯零的碎片。
邵寅怔然。
“你,”他转过身子,“在我这里不满足么?”
不满足?
是啊,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心心念念的无厌,怎么会满足?
看着你的肩臂不能索要拥抱,看着你的胸膛不能祈求依靠,看着你,除了看着你,只能看着你,三年的不满足,到处的不满足!
“是!”红了眼眶,咬痛了双唇,“我要的你不能给我,我有什么可满足的!”
“你要的-------”
“我要的-------”
重重的仰靠门框,心底紧绷的弦,断裂了。
“你走吧。”他苦笑一声,“延希,我很失望。”
“我也是。”
秋云轻渺的午后,红叶关闭了十月金色的风息,零落缀满坡。
匆匆离去的脚步声,门扉的开合声,衣摆坠地的扇风声,倔强在喉口格格的呜咽声,阳关的播洒声,红叶的飞舞声,渐渐的,隐没成无声。
邵寅瘫坐在书房地角,喘息着,丢失了尘世的声响。
原来,那个人,早就想离去了,是不是?
是不是?
双手捂了面颊,指间烘热的一层湿。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这样,形影不离。”
笑要一起笑,闹要一起闹,一起吃一起唱,一起的一起---------
而不像如今,突然的形同陌路。
被迫的形同陌路。
被自己逼迫的形同陌路。
罢了,原本就是主仆的关系,最多称作兄弟,如此而已。
只是,心底的那点不甘从何而来?
“延希,我到底要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