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乍醒的时候东方才刚泛出些鱼肚白的天色来,屋子里光影昏暗,到处是承受了一整夜潮露侵蚀后留下的霉腐湿气,我揉揉眼睛,顺手捡起掉落在地的破棉花毯子。这一夜睡的踏实,早起也不觉的犯困,打个哈欠揉揉被石板搁疼的双肩,穿鞋,叠被,赖着天边微露的晨光,将懒得使用的蜡烛丢在一边。
离开前顺便拍拍草席下的墓碑:“早啊,大兄弟。”
青石板不声不响,棺木似的与世隔绝。滴嗒,石板的边沿雾水落下,在床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洼。我好奇的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沾了些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嗅着-----我从小便喜欢雨落石板时散发的生脆香气,长大后有很多小时候的习性都烟消云散了,唯独这个习惯不变,很是神奇。
“好香。”青苔的味道还混着些檀木的清香,是大户人家门前大青石板的味道,“是天青石。”
“天青石------”
一声呢喃落入耳中,闷闷的,如若困入了河水的喘息。
“谁?”猛然回头,却被窗外突生的朝阳刺痛了眼睛,“是谁?”
迷糊不清的焦黑人影形色莫辩,依墙而立。我揉揉眼睛,向着那方墨色走去。
偌大的一块阴影,触手尽是滑腻的湿冷,粘稠,腥臭,“霉斑?”
指尖上褐色的霉斑混着剥落酥软的墙体散发出阵阵叫人欲呕的恶臭味道,我甩甩手指,有些厌恶的皱起了眉头。
“都是人心起的作用。”摇摇头,我为刚才突生的可怕念头而对自嘲笑,“还真是入乡随俗,自己都迷信起来了。”
师哥的那些欲言又止我不愿去揣摩,他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我还知道一点-----
有些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
“牛鬼蛇神统统边去。”大喝一声以示鼓舞,我昂首,踏着晨光翩然而去。
天色朦胧,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最早遇见的是赵队长,老头子带着和昨天一样的解放帽,一手托着个大茶缸子,一手夹着自卷的滤纸香烟,正眯着双眼动情的看着西边碧绿的田埂,见了我,老头子很是高兴的努努手中的茶缸子:“小秦啊,很早嘛,昨晚睡的怎么样啊。”
“挺好的。”
“有没有想家啊。”
“还行。”
“我听说城里的娃娃都喜欢哭鼻子的哦,以后生活要艰苦很多,小秦啊,有啥难的地方就和组织提,组织上会帮你的。”
“谢谢赵队长。”
“唉唉,你忙去吧。”
老头子转头吸了口烟,依旧将目光锁定在了一望无垠的阡陌间,白烟袅袅,本该是满足而惬意的时光,只是,那双沉淀在烟雾背后的眸子,哭泣似的,带着沉郁的暗哑。
我很奇怪。
分明的,这里原就是个充满了希望的地方,如此,队长的脸上又为何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呢。
是因为对生活的无望,还是--------对世事的不可理解?
我不知道。
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我意外的听到了老头子若自低语的一句话。
“年轻人啊,”他说,“多听听这村里人的话,总有好处。”
我晃晃脑袋,假装错过似的,步步远去。
初来乍到,我的工作任务很简单----清洗小组一线也是村里的唯一一台机床,然后检查机床的部件,摸着一些比较僵硬的关节上机油,如果有剩余时间,就帮着煮饭的大叔大婶给生产三线的务农队送水送菜。这样的待遇对我来说实在是修来的难得,我暗喜,打出的井水都能伴着欢快的小调。
“太阳最红~~~~~~~**最~~~~~亲~~~~~你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笨重的机床一直被保护的很好,无蚀无锈,光亮如新。拿个小抹布稍稍沾些碱水擦拭,即去油又不伤害铁皮。
“您的功绩比天高~~~~~~您的恩情比海深~~~~~~~~~心中的太阳-----”
工作室的大门呯的一声被撞开,我一惊,连风带气的把即将溜出嘴边的歌词咽进了肚里。
“有人没?哎呀,是大兄弟!”
郝明天顶着个红透了的汗水脸冲进屋里,看见我,一张愁脸立马乐开了花。
“大伙都下田去了,俺还以为生产队莫人呢,你在就好。”
我拿块干帕子擦了手:“怎么了?”
“大兄弟你快和俺走一趟,村子里出事嘞。”
“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说嘞,”明天一把将我揪出门外,“咱边走边说。”
这是我到这里之后的第一次入庄,所谓入庄,即是踏入当地居民圈的意思。青子村的村民都是靠着自己双手吃饭的农家汉,顺应天命,相信四季轮回的报应,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更没有飞黄腾达的愿望。这一点,我在踏入了这个圈子后算是了解了一个彻彻底底。
“明天兄弟,到底是啥事,你要说给我听,这样队上问起来我好有个交代。”我跟在明天身后小跑,多有些不甘不愿的抱怨。
明天摇摇头:“邪了,这事邪了,俺说出来你都不信。”
不信你还来找我----,“怎么说?”
“村末梁二姑家的小儿子今早上阁楼帮他娘放个咸菜坛子,脚下一滑给摔下来了,昏嘞。”
“那赶紧去医院啊?”
“俺们这里有啥医院啊,没,啥都没,幸亏小脚儿自个给醒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啥事了。”
“醒来了就好了啊。”
“没完,那小脚儿醒来了以后和换了一个人似的,满口胡话,破马张飞的,梁二姑都给打的满头是血。大兄弟,俺和你说-----”
他凑过脸来,微微瞪起了眼珠子,“他们都说是给鬼上身嘞。”
“大白天的哪来的这种东西。”
“俺也不信嘛,”他肯定的点点头,“俺想你们生产队的人都有文化,想找你们去看看。”
“哎?”我们哪里能管得着这样的事,神鬼无门,医术有道,这事不是应该找医生或者道士吗?
大汉子的手心汗湿浓重,压在手背上尽是滑腻的粘稠,我被捏的有些头疼,想甩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到嘞。”
异常干净的黄土结构双排屋,房屋虽然不大却也不显破败,屋外是一个打理得当的小菜园,园子里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有劝慰着的,有咒骂着的,人群中一个满脸血迹的妇人正哭着想往屋子里头冲,却被周围婆婆嬷嬷的拽了个紧紧实实,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
“这人就是梁二姑是吧?”我问明天。
“哎,你咋知道?”
“你说的,屋子里的是他儿子?”我拉着明天往院子里走去,“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兄弟,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