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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终.4

作者:妖炎薰鸭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1

秋宴的夜,浑浑噩噩的独自浅眠,睡意朦胧,心却清明的不行。

陈三的秋宴,宴请的都非善类,他一个人前去赴宴,会不会被人欺负?那些公子哥从来不会真心待人,会不会只是想找个人解闷而欺骗他?

这样的酒肉场面,他会觉得兴奋还是无聊?

他会不会就此遇上自己心仪的女子?

那个女子又会不会真心与他同好?

他们会不会成亲?

成亲了以后会不会不再招眼自己,变成真正的陌生人?

然后,他们是不是再也见不上面了?

然后的然后,他在百年时会不会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可以!”一个咕噜翻身,捂在胸口的黄纸散落了一地。

“你怎么会忘记我?”他自语,一边将纸片拾起又藏进心口,“为我写血书,为我跪祭坛,你都忘了都忘了是不是?”

“笨蛋!”

一声怒斥,嗓音一如这些日子的焦躁,再不似那个清朗风雅的大少爷,活脱脱成了街头叉腰骂街的黄牙怨妇。

像是被这响声惊倒似的,门边树枝突然轻轻晃动起来,颤巍巍的,露出了一片白袍的衣角,藏露为难。

“谁?”

“文,文庚哥哥。”

十四的少年,低着头搓着手站在原地,满脸惶恐。

“湛清?”翻身下榻,心头突然升起几份不安,“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延希被人欺负了?

还是-----

“文庚哥哥!”唯唯诺诺的小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了邵寅的胳膊,将那七尺男人揪了一个趔趄,“求你救救哥哥!”

不安凸显,成汹涌。

“怎么了?”

“哥哥和那些人打赌,哥哥输了,他们要哥哥伺候他们。”

“什么!”

“我,我-----文庚哥哥,你要救救哥哥,他们都不是好人。”清白的小脸憋成了苍白,颤抖的嗓音凉成了哽咽,湛清抹着滚滚不断的泪珠儿,一下一下的打着泪噎。

刚止住了一些,手心依旧留着青白衣袍温热的余温,一回神,才发现那衣袖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文庚哥哥?”

跑了?

秋宴,灯火如龙,是集了几家纨绔年年如斯的挥霍糜乱,都在观凤。

观凤是一艘船,一艘花船。

文庚赶到文汀湖的时候,筵席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观凤就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芦苇浅滩之上,轻渺的纱笼如烟飘浮,乐声隐约不止,灯火清明处,舞妓袖裾飞扬,老远便能瞧个大概。

整整衣摆,扇扇袖风,且回复原本如风的晴朗,嘴角擎笑,心底却直骂自己是笨蛋大愣。

笑一笑,念一句幸会,吓傻了观凤守船的一干闲人。

“陈少爷,不,不好啦,”急匆匆打着眼色的人儿,始终迟了几步。

“不好什么?”从袖筒中抽出骨扇一把,邵寅浅笑着摇动玉古,扇开了一室清淡的凝玉沉香,“陈兄,前几日你盛情相邀,小弟我却依旧晚到,实在惭愧。”

“不惭愧,不惭愧,呵呵呵,”乌黑的眸子咕噜一转,“邵家公子是不是移步雅座?那边风情总归雅致些。”

“这到不必,我与陈兄同坐便可,陈兄不会嫌弃小弟吧。”

“不会不会,只是,”只是这跟班的模样要是被这人瞧见了,实在是--------

“只是什么?”

“哦,也没什么,邵公子先坐,我去吩咐家臣几句,马上回来。”

玉骨扇在掌心一捏,席上曲膝,手捻青玉的酒杯,含一口温在口中,这头转向一边浓妆的艺妓,将饮剩的一半送入美人半启的朱唇中,“这酒淡了,是不是兑了水了?”

陈麻子走开一半,听了这话又急急折回,“这酒可是纯八年的太白汾,怎么会淡了呢?”

“不信你喝啊……”

陈麻子低头小酌一口,“不淡啊。”

“淡了淡了,叫那送酒的再带一壶来。”

这一句喊得甚是响亮,满座的公子哥靡靡沉欢,老鸨却是耳聪目明。

“那谁,快点送酒来!”

施施行步,满头的环佩叮当。脚下罗裙结伴,一步一停,走急了心头,汗湿了面颊,险些花了面上精细的妆容。

做女子实在别扭。

一口深深的怨气,被延希含在心口,跟着蹒跚的步调起起落落,闹腾不止。

“是谁要酒!”语带不快,眉间羞怒。

“我----”

“你这酒壶不是满的么你----你---!”

脸成了扎染的通红,唇上朱砂被咬出了一行白印子,看着眼前压千斤不变色的面孔,延希几乎晕厥。

“这位姑娘,你看着很眼熟。”

“是吗?可是奴婢不熟。”

想逃,又是一步一跌。

邵寅挂下嘴角,一把揪了来人的衣角,“这里时常少酒,你这般不勤如何能服侍好这边的贵客,留在这里,细听吩咐。”

总算抓到了人,又怎么能够轻易放过?

“这位公子,这在场老老少少怕有百人,奴婢又怎能专顾着公子您而怠慢了其他人呢?”

“延希!”

“呵,公子,您认错人了。”

洁白纤细的手指,轻巧的搭扣在鎏金银嘴壶口上,延希底垂着面颊,任那珍珠步摇晃动,珠光隐现,照亮了鬓上一片琉璃华彩。

实在美丽。

眼是清泉水流的盈盈,眉是直上鬓角的高挑,暗影丛丛的眼幕,水色的唇角,一笑堪动心魂。

“哐当”,酒杯落了地,邵寅醒觉。

“抱歉-----”伸出手指擦拭,酒色如琼。

两人的手,都在一处。

指间的相触,火般灼人。

“哐当”,茶果盏子又翻了身。

“公子实在是不小心,”延希心底无奈,捻起果酥,抬头报以一记讪笑,笑者,笑那失了心魂的傻子。

只是一记回眸。

“哐当”刚捧上了手的茶盘子又成了落地开花。

“延希,别闹了。”邵寅自知无颜,垂下头喏喏低语,只为收起那点蠢蠢欲动的心猿意马。

如何,见了这人竟会失态至此。

莫不是------

“公子,奴婢在做分内事。”

摇着头移开脚步,说不上是赌气还是小孩子的闹腾别扭,延希小小的心眼里,却是破天荒的一阵欢畅。

“那边的,过来倒酒!”

邵寅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压在心底那点烦躁又次上涌,来势之汹涌,撞击之强烈,实在叫人难以克制。

眼看着那人穿梭在众人如同虎狼的目光中,笑语盈盈。

眼看着那人被捉了手指调笑嬉闹依旧不怒的顺服。

眼看着那人偎在他人身侧,连侧目都不愿留给自己的决然。

眼看着那人-------

眼看着------

“姑娘真是好看,就是嗓音粗了一些,胸,呵呵,不圆了一些,来,给哥哥喂一口酒。”

喂酒,居然是喂酒!

眼眶快烧成了炭灰,脸色是炉底的黑,邵寅掐紧了手心,不语。

一旁,陈三快给吓的断了气。

“来嘛,就喂一口!”

酒壶,已经落入那葱白的指间,红唇对了壶口,尝一口,满嘴余香。

喂酒,嘴对嘴,差一点,还差一点。

“跟我回去!”

差一点就一亲芳泽的男子,此时却被喷了满头满脸。

方才回神,那美人却已被人拖离了筵席,之留下满目空切的伤痛。

这一头,陈三却足足喘了一刻钟的大气,总算回魂。

“你放开我!”挣扎。

“-------”锅底脸。

“放开!”执拗。

“-------”锅底脸。

“少爷,我痛。”求饶。

“-------”锅底脸。

一路连拖带跑,一路紧绷无颜的煞神面孔。

回了南厢,丫头们却不知少爷带回了什么地方的女子,团团转转的围在窗口,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摇晃在窗纸上,晃得邵寅又是一阵心烦。

“去,拿酒来。”

语气不善,直把那些平日里享受惯大少爷温和的少女们吓的不轻,哒哒的脚步声散去,不一会便拎来了一坛香糯花雕。

“都散了,切不可张扬。”

关了门,上了锁,紫檀木的八仙桌前,纳兰延希瞪着眼珠子,满脸不甘与懊恼。

“看着我干什么?”

一把掀了酒封,醇厚的就香四溢,熏熟了一屋子不善的风息。

“你很喜欢伺候人啊。”

“-------”延希苦笑一声,“我到底是下人,伺候人是应该的,难道不对么?少爷”

邵寅俯下身子,“对,没错,但是你的主子是我,谁准许你去伺候那些人了。”

“这话说出口,你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是,没有区别,我也不过是个少爷,我看着我的下人去伺候别人,我不痛快!”

“呵!”一声冷笑,延希侧头,心尖微微刺痛,“你要怎么样才痛快。”

“伺候我啊,像伺候他们那样,伺候我。”

“你!”

“怎么了?不可以么?”

“你想要的,我就给。”

仰头,将陈黄的酒液纳入口中。

心如火烧般灼热,不是沉溺,是浓厚的悲哀,纠缠不清。

哺喂的姿态,沾落了满襟的枯黄酒色,唇齿间不贴和的相撞,没有半点迷人。

邵寅瞪大了眸子,眼前却是一片神色的眼目阴影。

“延希,别--------”惊呼着推开来人,却不见那人面上层层冰凉的湿痕。

“满意么,少爷?”泪珠儿,从左眼滴落,右眼却成了空茫的无觉。

细白的脂粉,花了整张面孔。

眼角过分的红,唇上却无半点血色。

“还满意么,少爷?”

他低下头,用及其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字的问,一字一字的自我中伤。

“不满意。”

延希惊诧的抬头,直一瞬,下颚便被人捏在了手心。

逼近的暗影,是什么,也什么都不是。

那人的唇间还有着花雕醇厚的香气,自己亲口哺喂得酒香,而今又一寸寸的传回口中。

乱了套,吮吻的时候什么都乱了套。

咬不是咬,舐不成舐。

闭了眼眸迷乱的相互依偎,恍若得偿所愿的狂喜,是退亦是进,片刻不休。

沉迷了许久,再回神时,延希喘着气,看着自己跪叠在男子腿间的椅面之上的双膝,面色熏红。

“文庚-----文庚-----”

男子从延希散落了满颈项的黑发中露出脸孔来,同样的红晕。

“嗯?”他低低的答应,将鼻端埋入延希的颈窝中,“怎么了?”

“我们做了什么?”

“你强暴了我。”

“什么?明明是------”延希捂着嘴,指间轻轻骚动,唇上酸麻依旧,“明明就是-------”

“澈儿澈儿澈儿,我是傻瓜是不是?”

“哎?”

“我才发现,”他埋头轻触发根,细细的研磨,“你真好。”

“你-------”

“我不娶别人,你也不要好不好?”

“文,文庚?”惊呼着收起指头,掐的手心火热的痛,“你说什么?”

“低下头,我说给你听------”

“什---唔--------”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文庚找得很准。

纠缠,难舍,恨不能将满心的思慕点燃烧尽,留作淡淡的烟灰,融入彼此。

秋宴一场,赌约一局,到底谁输谁赢。

邵寅不说,延希也不说。

零落一片红叶落在半山腰。

十一月,新的书堂在半山长街揭幕,门庭若市,邵寅赶上了十八最后的秋色,身边又多了一抹嫣红的影子。

比春光更明艳的影子。

红与二月花。

【鸿烟清癯】八三生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鳞鳞。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瞅着白卷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大字,男子无奈的皱起眉头,勾指一抬手,松开了按着名讳的指腹。

松香依旧,且不若其他学生中规中矩。

两个字====澈儿,一边还有一个吐着舌头小人模样。

苦笑着摇头,用食指轻揉额角。

“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雪白的指根,酥红的心,来人一双捻了茱萸的葱白,小声的,夺了那骨节饱满的五指墨香,换作自己的,留恋在额头遗留的深色斑点之上,细细研磨。

男人笑了笑,屈起手指在那人的掌心稍稍刮弄,“我苦我的师资无能,竟然教出这般不争气的学生。”

“哦?我看看。”一眼瞅到自己的名字,呵呵直笑。

“喏,”摊开了纸卷送至眼前,卷上字迹缭乱,笔画模糊宛若狗爬,“我出的什么题目?”

“辩气节。”

“这又是什么?”

“一月:孟春、正月、端月、元春

二月:仲春、杏月、花月

三月:季春、桃月、桐月

有雨又水有花有风,可不是春之气节?”红衣的男子呵呵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身前严师,“此气节亦是气节,也可作,节气。”

“这不作数。”

“如何不作数了,又不是人的气节才算作气节,这山这水这天这地,难道就没有那玩意了?”

微微皱眉,为那强辩之人气恼,“澈儿,你三番五次的曲解文意,可是为了叫我生气?”

“你说呢?”

三个字,犹如软钉嵌在心口,抬头却见红衣人儿一脸柔和,若长的发,鲜红的衣,骄傲迷人的笑意。

手心抓着的纸卷,一层汗湿。

如何,这一面,恍若隔绝了千年。

“澈儿-----”

“嗯?”

“我总在想,或许早在你没有来到罣楚之前,我们就已经是旧识,旧的超出年岁所想,远到亘古。”

“我倒觉得,不是亘古,是无亘。”

“无亘?”

“是,无亘。”

“无亘-----有点,有点-------”侧头,闭目,一晃而逝的念头,如烟消散。

“有点像人的名字,是吗?”

“恩-----不过,哪有人会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是啊,呵呵呵。”

俯仰笑谈,豆点似的烛火如落珠跳跃,照着红白身影如烛泪纠缠。

借一寸还一寸的时光,流去,忘却了前尘往事。

“文庚,这小测,其实我没有写完。”

“是没有默写完。”谁人不知,这隐隐鳞鳞滚滚醺醺阵阵纷纷的词句乃是黄公度黄判所提,此番生搬硬套,倒将原本好端端的词句懒腰斩断,成了对自然气节的吟诵。

延希撇撇嘴,“能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说说,少了什么。”

“听好了。”

卸了窗上横椽,月光光。银钩一把,变作勾去魂儿的铁镰,削,削不去满腹心绪如麻。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无声的月,渺远,却足够将一个人的颜面照的透亮。

骄傲的脸,落寞的颜色。

“澈儿?”

心头突然失了一角,绵绵思意却又锁在破口内,欲出无门。

“我们,到底值不值得?”

微风,吹鼓了窗纸,白油面噗噗的摇晃着,和鸣似的,将那出口的话语抛上夜穹。

“你说什么?”

“我们,算作什么?”

“澈儿?”

急急的抬步,只为将那浸透了月色的身影紧紧扣在胸怀中,仿若一记不小心的失手,那人便会羽展登仙,随着月勾飘然而去。

莫名的恐慌,不着边际的忧虑。

谁在害怕?

“文庚,我害怕。”

轻轻颤抖,又因着笼罩自己的温暖而渐渐平息,一如既往的温暖,留恋这人胸膛中安宁的气息。

便是这样,只要这样,心,安宁了。

“文庚,你的抱负,我要怎样才可以学会?”

属于远际的男子,心里装着天下。想要用尽一生出那匹夫之力,即便是,微不足道的气力。

他学不会,罣楚的生活安逸,他逃不开。

恐慌,不过是因为害怕分离。

捧起低垂的脸孔,不出所料的在那惊鸿的眸子里看到一片晶莹,“不需要学,真的。”

“文庚,如果走不了,丢下我。”

月前两人商计好的奔走,因着大奶奶的顽疾无奈耽搁。

时日渐渐流走,文庚始终扮演着私塾先生的角色,而延希,眼睁睁的,在他的身侧,学堂中,帷帐中,慢慢丢失着沉着。

害怕哪一天他突然消失在眼前,被带走,被拘禁,被迫掀起不属他的红罗喜帕。

午夜梦回,这些镜头始终在脑海中徘徊,挥之不去。

通知灵犀的萨满,从来不是空口胡言的神棍,他看见的,他害怕。

混乱,哪怕是一刻不离的跟随,哪怕是,床第间抵死缠绵的那些片片刻刻,都是叫人心慌意乱的枷锁。

越害怕便越忧烦,越忧烦便笑的越欢畅,越欢畅,心里的破口便越来越大。

说好一起离开罣楚,说好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不怕他变卦。

怕就怕,变卦的是天。

“情愿的书信不知是否已寄至京城。”

抬头,微笑,将满腹的忧思压在心底,一层层的糜烂,一层层的抽痛。

是不是已经预见了,这即将到来的分离。

正因为如此,才想要不停欢笑,想惹他生气,想好好把握一起的每一个片段。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文庚收紧手臂,将怀中人儿掉转的话语重又拾起,“这些都无妨,知道么?”

“嗯。”

“哪怕是做个山野农夫,那也无妨。种地的时候日头毒了,有你给我送水插汗。捕鱼的时候网沉了,你替我筛选。”他叹了口气,“世间万万物,没有我们做不来的,只是,少了你,我什么都不行。”

“嗯。”

穿了十指,紧紧相扣,“你看,只要他们还连在一起,我们就不会失却彼此。”

“嗯。”

“澈儿。”

“嗯?”

“如果不能走,我们就留在这里一生一世,如果要分开我们,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惊诧的抬头,收起了满眼灰暗的身影。

第一次,他说到了死。

像个小女子似的怨毒的话语,却足以叫人心眼都活络起来。

快乐是因为,他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念头。

那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诺言呵,长到多远?

只是--------

“生或者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打算。”

生亦死亦,到最后能剩下些什么?

莫不是死去同穴便可以再轮回是长相厮守?

活着的,谁人知晓。

延希能察觉,但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这恍然一梦的情,在生死中,究竟值得多少。

“好了,月亮都西了,睡吧。”

相拥着沉眠,魂梦的最后一圈,相连了。

月色如新,流云兜转了一圈,停驻南山。

都听说南山上有个神仙,平日里最喜欢用红绳束了友情人的手脚,长长久久的,让他们沉迷在情爱的迷梦中。

神仙啊神仙,却不知这两人的红线,束在了何处。

一场美梦的开始,注定了成了彼此最后宁静的时光。

最后一次,甜腻的,相拥。

变故来的飞快,谁都难以掌控的无奈。

衣衫不整的同榻而眠被大奶奶一众人抓了现成,书房里请愿书的底稿被搜查彻底,收纳好准备远行的包裹也同那些与外界往来的书信一般,成了两人的罪证。

堂前无休无止的审问,众人鄙夷的眼色,他们的骄傲,一幕一幕,便如洋片画影一般匆匆流走。

最后的暴动,是男子拉了一手明媚的艳红,冲着跑出祠堂的光景。

穿过走道,穿过观音殿,穿过大大小小抱手旁观的人面种种,穿过文汀湖初识的波光粼粼,穿过嬉闹缠绵时留恋的古树花木,穿过相恋的时光。

逃不了,这山,这水,这里的人,从楚时沉淀的灵韵,早就环满了山巅水路。

这里是罣楚,是罣楚的地,是罣楚的水,如何能逃?

“文庚,你走吧。”他低着头,听着远处愈见急躁的脚步声,鲜红的袍子浸了血水,染作一块一块难辨明暗的花纹。

他不语,只是执拗的拉着他的手,将面孔埋在鲜红的衣襟上。

“我的灵结很快就会松散,你不走,我们就只有一死,”他伸手在那系了云锦的发端轻轻按揉,抬头,眼中却是空茫的湿润,“回去,然后和大奶奶认个错,让他们先离开这里,这样我们才有活路。”

“你呢,”他抬起头来,鬓发湿成一片,弯弯曲曲的帖服在脸颊上,满面尘埃。

“我在这里等你,等你说服大奶奶,等你来接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回来呢?”

“等一天是一天,等一年是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眉毛也掉光了,我也不会走的。”他挽起嘴角,呵呵的笑,“你不会真的等到七老八十了才来接我吧,到时候我们拄着拐杖,这段山路会很辛苦。”

“澈儿-----”

无声的叹息,污尘中男人突然笑的畅快,侧过头,一滴薄水从睫下涌出,湿了冥空。

“呵,你看,你的笑话真好笑。”

滴答。

分离,一刻片刻,而已。

延希看着那点摇晃在山林中的影子,终究难耐的,仰倒在石面之上。

他的灵结怎么可能松散,他不过是,多给他一个选择。

事到无奈,原本想要厮守一生的愿望突然荡然无存,只想他好好的,可以好好地活着,如此而已。

他会等,一直一直的等。

心里想着,他不来定是繁芜所困,终究有一天,等待也会结束。

除了等待,唯有等待。

假如一个人的生命里只放下了另一个人的心,那么,除了等待,他无事可做。

延希笑,自己的心那么小,一半给了湛清,另一半连同这个身子,都给了他。

于自己来说,一点不剩。

情爱啊,究竟是什么?

他自以为这一生都会被困在这石窟中,哪知,这一生,只氤氲了三月。

邵寅没有来,来的却是个浓妆艳抹的媒人。

小脚的婆娘,颤巍巍的张望着空空的沼泽,她的眼里,对面是一片松林。

她是来送喜帖的,薄薄小小的红纸一封。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纳兰延希,邵寅。

莫不是,邵寅真的说服了大奶奶?

不会,他皱起眉头。

连连的几个梦里,他都置身火海,满心满肺炙烤的疼痛。

他知道,这一切,他需得经历,他想了很多种事实发生地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好的结局。

一张喜帖,他和他,红帐喜字有风光。

心有困惑,只是,满心的欢喜依旧能盖过一切,他等了那么久的,或许是真的来了。

来了,那黄泉路上孤单的花轿。

喜服是浸了煤油的,湿腻的,被丝缕的光滑遮掩,穿上身的时候尚有媒人在一边叨扰,说的是喜服浸了鸡血,沾福消灾。

他相信了。

晃着凤冠踏入花轿的前一刻,他看见人堆里默然的湛清,面无表情的孩子,眼角却是湿润的。

止了步子,想要再次嘱咐这个常在身边却被他人分走关爱的孩子。

动则生变。

以为他反悔逾逃的众人突然凶相毕露,团团的围,层层的困。

当那些火把燃亮的时候,他突然明白--------

白来的幸福,不会再有。

“你们觉得,我会放过你们吗?”他说。

层层叠叠的人,看戏的人,将故事隐瞒的人,便这样看着他,不敢走进一步。

“你是巫医又怎么样,你弟弟也是。湛清,出来。”

高挑的少年从人群中踱步而出,手里拿着一纸黄符,“哥哥。”

“你还当我是哥哥?”

“哥哥你走吧。”

“你也把我当成贪生怕死的人?”

“为了他,你值得吗?”

“我纳兰延希这一辈子没有许过什么承诺,唯一的一个便是许给了他,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

火,从四面八方射来,将那艳红的颜色包围其中。

梦里的一切,实现了。

火烧火燎的滋味,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是谁先违背了那个等待的诺言,是他自己----纳兰延希。

魂魄在炙热的北风中渐渐迷离,身体的疼痛不复如昔,他知道,他快要死了。

如果邵寅来看不到他,会不会很难过?

他一定会像个傻子一样一直等他,等到头发白了眉毛掉了,一直一直的等待。

“别等,”他说,“我还会回来。”

月一样的人,直直的站着,渐渐化作一干焦木,然后,火息。

沉淀下来的灵魂,他为自己留了一份,为的只是,再见他的时候,还他一个诺言。

可惜,湛清的符咒,让那缕觉魂多睡了一月。

醒来时,他已沉寂在金银山的沼泽之下。

文庚来过,他不知道。

他开始回忆起过往的点滴,却发现,那些支离片段再也无法重合。

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

唯一记得的,他在等文庚。

等一个可能会伤心的人,长长久久的等,等到头发白了眉毛掉了,一直到他来。

他不知道,那场荒唐的喜宴过后,文庚拖着沉疴许久的身子,冲上金银山不知多少回。

三个月,他们分离了整整三个月。

他喝着他喝过的池水,坐着他坐过的岩石,看着他看过的小道,期盼着那个期盼过他的人。

只是,金银山上寂寞一片,除了洞口那片浓黑的烧痕,一片空寂。

他甚至提了水,用了一个白天的时光将那片火烧的黝黑痕迹洗刷干净,他想,等待澈儿回来的那一天,他一定不乐意看着自己住过的地方有如此大块的污渍。

洁净了之后,他便坐在洞穴的当口,轻轻的唱着澈儿教会自己的小歌谣。

怎么唱的来着,呵,是了。

“青燕儿飞,黄燕儿飞,谁家新燕儿无处归。

苦眼儿泪,愁心儿碎,谁把冬雪儿当春累。

情觞儿堆,意字儿围,谁把玲珑心儿来催。

烧心儿灰,灰泪儿碎,欢情儿,忘了谁?”

每每自己被学生烦的头昏脑涨难以入眠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趴在床前用低哑的嗓音轻轻吟唱,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会有些上下不着调的不合拍,可是他喜欢。

喜欢与他一同的安宁与甜蜜。

他开始画画,一张一张的,都是澈儿的面容,嗔怒的,欢笑的,都同月儿一般。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笔下的澈儿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了寥寥几笔,一身猩红。

情越深,记忆越浅薄。

“澈儿澈儿,你再不来,我都快忘记你了。”他呵呵笑,将那守着活寡的新人丢在一边。

“哎哎,你有没有觉得,少爷好像疯了一样。”

“怎么说?”

“他啊,成天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对着一桌子红彤彤的图画嘻嘻哈哈的笑。”

“自从纳兰延希被烧死以后,他一直是这样,会不会是给鬼上身了?”

“嘘------别说别说,给少爷听到就麻烦了。”

“整个城都知道了,就他不知道,也亏得他不出门,不然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

“嘘---叫你别说了-----”

两个不知事的孩童,那着旁人的话柄,却不知,那秋阳枯柳之下,渐渐隐没的身影。

不是不是知道,是不敢让自己知道。

他要走,除非是走去了那里。

只是,心还在切切的期盼着,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再重逢,哪怕是,风烛残年的时候。

“澈儿,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定又是满脸猫尿了吧。”

摊满额一桌子的画卷,嫣红的颜色,从中取出最好看的一张,细细的提笔再次勾画。

“今生不能,也叫来生愁?澈儿,这就是你给我的?”

冥冥中,耳边突然一声叹息:“文庚,我们到底不能走在一起,谁负了谁?”

轻声的笑:“谁说我们不能走在一起的?”

“傻瓜。”

“身无可依,魂无归处,不如琼碧黄泉,生生相惜,谁能负谁?”

出了院子,抱了石几旁的天青石,用凿子用力的捶出几个大字------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没能拉着你一同坠落悬崖,悔不当初没能早一些上山来寻你,悔不当初没有让你时时欢笑,悔不当初没有早早发现自己的情谊,叫那光阴白白流走。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澈儿,一生一世,怎么够。”

小床板一般的石块,正好是一人蜷缩的大小,生拉硬般还是被拖去了桥不过。

齐腰的水,月光下盈盈做亮。

“我便是潜水时丢了性命,也不能算作自求往生,只愿在轮回时再见他一面,且还他一个诺言。”

水,漫过头颅,他弓下身子,等待那石块的倾倒。

潮水上涌,本无根基的天青石便向没有石基垫底的一侧倒去,飞扬的水花,冲上了天。

石面之下,他终于得以欢笑。

长久的等待,终于得偿。

“澈儿,我许你三生,如何?”

【鸿烟清癯】九黄泉

太寂寞。

头顶摇晃着月光的安凝,太寂寞。

他被深埋在暗黑的腐臭里,满目潮湿。金银山上人烟无踪,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嗅到人身的腥臊味了。

一弯沼泽,层层的盖道道的掩,将他的眉目冲刷成淤泥的颜色,片片剥落。

这60年,太寂寞。

之前的几十段春来秋往里,他也下过金银山。村子里找不到的东西,他便在乱坟岗前团团的围着找着,看那些破败的石碑,没有名字的枯坟。从夕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晨曦微露,看着看着,空洞的眼眶里突然便冒出了一些浓稠粘液来。

他看到一块木牌,就在那长满杂草的陡坡一角,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鬼画符,好像顽童不经意的“画蛇添足”。

纳兰延希。

用着不成熟的满文刻画的记忆。

他有些奇怪,腐烂的指头轻轻扣弄着木板的表面,留下一个一个焦黑的暗痕。

奇怪是因为,似乎总有人停驻在他脑海中,重复着这几个字,轻轻的,轻轻的------

延希,你这个哭猫猫。

延希,延希……

然后,天明。然后,日复一日。

再然后,每当他徘徊在那陡坡枯坟不知为何胸口满胀的时候,后方总有一个颤抖的身影,蜷缩在一人高的杂草中,用力哽咽。

他有听见,只是从不回头。

他离去,那人便伸出手,然后跪坐在草堆里,哭的愈加大声。

“哥哥,”那人喊着,“哥哥。”

他蹒跚着一步一停,眼眶里溢出的粘液布满了整个脸颊。回到沼泽,他把自己深埋进昏暗的晨曦里,慢慢梳理,慢慢的合上眼,沉睡。

“湛清,你这个傻孩子。”

那一天,金银山的沼泽突然漫起白雾,浓厚的水汽留恋在山顶,好像一帘扣进深山的泪眼,恍恍惚惚的,迷了天日。

他的心里漫起些怨恨的滋味,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害怕。他将自己拘禁在沉眠中,一过又是几十年。

沼泽后边的松子结了又跌下,涨实的松果落进浑水里,咕咚咕咚的一阵鼓动声。

腐败之下,焦黑的皮肉早已与淤泥融为一体,牢牢的粘在湖底,他睁着双眼,沉重的抬不起手来。

肉体即将不复存在,与他来说,自己还剩什么?

他在等谁,谁在等他。

他吃力的抬起头,靠着池底污泥的那点粘性,慢慢的走出沼泽。面前,金银山的月光正照着山顶的石窟,冷清清的,仿佛一座被遗弃的月宫废墟。

他是被那个小毛头的哭声吵醒的。

沉睡了几十年,睡的心都疲乏了。

然后,洪亮的哭声传入池底,搅起涟漪,一圈一圈的,不知疲惫。

池沼的边缘,男人怀抱着哭闹不止小毛头,直挺挺的跪在白雾中,满脸泪痕。

“哥哥,”他说,“我找到了,哥哥,回来吧。”

月光下,小毛头裸露的背脊上,一块铜钱大小的烫痕,一圈麦,一个五星,一点不正的汉字。

平静的水面,一声叹息。

小毛头被锁在山顶的石窟里,稍长一些后便开始不再哭闹,安安静静的,偶尔坐在洞窟的阴影里,看着天顶的一弯明月。

他看着月亮,他看着他。

有时候,他也会趁着小毛头熟睡的须臾片刻,拖着一身的糜烂悄悄藏在石头后边观望,看小毛头熟悉的眉眼,永远不带笑意的嘴角。

小毛头不喜欢笑,慢慢的,连哭也忘记了。

他知道小毛头是谁,小毛头身上熟悉的气味让他流连,胸口满满鼓鼓的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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