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人,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石窟前的松枝死去又新生,寂寞的绿,寂寞的蓝,寂寞的一弯黝黑腐烂。
寂寞的两头,一人一故事。
那一天他又趴伏在石窟外,想要偷偷的看看那个早就超过他胸口的小毛头,是了,或许不该再叫小毛头,湛清喊他小希,纳兰延希的希。
少年没有睡着,正仰着头望着天空,皎洁的面容被月光浸染,竟带着一层薄薄的光亮。
美丽的人,就好像自己的那个时候。
他伸出手,在自己曾经美丽的面颊下轻轻抚摸,腐皮被摩擦,簌簌的掉了一地。
惊恐万状。
深深的喘息惊动了少年,美好的容颜两两相对,另一个却自惭形秽。
“是不是你,”少年说,“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你。”
他捂住脸,匆匆逃离。
那天的月色特别的亮,照着一弯沼泽恍若明镜,他丑陋的面容被细细刻画,清清楚楚。
他仰头尖啸,眼眶却愈发空洞。
那天晚上,少年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石窟依旧冷清,不一样的是,岩石的另一面突然多出了一个泥人的脸面,泥人眼咪咪的笑着,伸手抚平他额角杂乱的鬓发。
“小希,”泥人说,“你要替我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好好的。”
梦醒后的回味即逝,少年方才发现,原本锁着自己的链条已然一分为二,断裂的铁器面上,一块焦黑的稀泥。
想了想,少年摇摇头,将铁链又套回原处。
寂寞,一层不变。
他静卧在沼泽的淤泥中,他藏身于石窟的阴寒里,本该合一的灵魂,断作两边。
他看着他,他等着他。
一晃又是几年,漠然的山,漠然的人,原本罣楚的百姓所剩无几,活着的都搬去了金银山的另一面安居乐业,安居,也不过是对世事的另一种逃避,而已。
桥不过的水依旧清浅,依旧湍急,人们从水底的石堆里搬出了一块小板床似的石碑,上面次愣愣的四个大字,直看的人脊背发憷。
悔不当初。
石碑被放在备用的墓碑堆里,时不时的会吸引一些老人,偷偷的张望,偷偷的咒骂。
骂的是这些外乡人不懂道理,破坏了村里的风水。
是是非非,非非是是。
谁能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湍急的河水冲走了那自溺男子的尸体,尸身直到下游才被人发现。而那块石碑,终究成了水底的一个梦想。
他在等谁,谁在等他。
悔不当初的石碑常常流泪,这一点,只怕愁坏了那个坐着驴车匆匆而来的年轻人。
驴蹄哒哒,踏碎时光。
他静静的坐在山巅,驴车便从看不清楚的远方缓缓驶过,车上人不经意的回头张望,风起云涌。
早已烂成土石的心房重重的挣扎,他颤抖着,手心化出一层糜烂。
他终于,来了。
他想见他,想同之前那样倚靠在他的怀里,想对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等你好久了。
恶臭的沼泽捆着他,他需要解脱的力量。
夺走他灵魂的人儿一个一个死去,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心却越来越困乏。
他甚至想杀了他,那个每每走过他的沼泽,却对另一个人大献殷勤的男子。
不是来接他走的吗,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还成天喊着石窟里那人的名字--------阿布阿布。
每一声,每一句,都是利刃冰刀,将他心头的破碎再次刺穿,细细蹂躏。
杀,很容易,只是每一次,他总在末了的时候急急收手,仓皇离去。
情,不容易。
“阿布,不过是一颗棋子。”他这样说着,心却又一次颤抖起来。
阿布是谁,是他自己的另一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带着他对文庚的思念好好活着的孩子,他怎么会是一颗棋子?
只是,为什么,回来的人,竟不再用爱怜的目光凝视自己。恐惧,愤怒,惊慌,不愿妥协,这就是他一直等着的?
他要看一看,文庚的心,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那样强烈的跳动着,只为自己。
然后,心破碎了,是湛清的自我救赎。
弟弟的心就在自己手中,扑扑的跳动着,一时间,自己的心也跟着成了负累。
他没有心,他的心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却负他,伤他,不再看他。
等了那么许久的,竟然只是一场空茫。
亲系的血水冲淡了戾气,他突然觉得疲累,好不容易聚齐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化去,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执拗任性的泓澈,笑嘻嘻的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思念的人。
心,突然死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他不知道,只要他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人,他的心就一直活着,任性的挣扎着。
现在,突然安静了。
他举起手,看着一身鲜红的嫁衣,笑作了春日鲜活的花。
“他已经死了?”他问。
原来,他等到的不是文庚,而是另一个年岁里错误的期盼。
“他不会来接我了是不是?”
别了好久,终于又一次尝到了泪水的滋味。
一场可笑的阴差阳错,随着眼泪的流淌,冲出那所谓的命中注定。
希望不再,是解脱。
“澈儿,别哭。满脸的猫尿,羞死人了。”
“你才羞。”
回到从前。
从文汀湖的初识的那日开始。
明晃晃的日光,碧绿的湖水,男孩头顶飞扬的雪白缎带,一直牵扯的云白,悠悠的,挂在了心头。
“我好想你,我等你好久了。”
他匆匆的跑去,男孩转过身,笑的灿烂。
恍若一场梦,梦醒,依旧是梦。
他微微笑,散落在晨曦中。
故事的结尾。
谁死,谁生。
尾声
黄梨枯树往左的第八块涧石,黄泉的水,鲜红的长衫。
如火娇媚,这忘川的石蒜花。
接天连地的火红,生灵往生的命途。
“你的曼陀罗华呢,开花了吗?”想了想,他还是摇摇头,“开不开都一样。”
回头又看向静默的河水,黄泉的水,时时映照着人们心头最渴慕的东西,渴慕,便是无厌。
“相识呢,究竟是为了什么?”
河水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红的衫,黑的发,玲珑的乌玉簪子闪闪发亮。
他抬手理理鬓发,从发梢上扯下一粒凤冠的明珠。
“竟然把这个也带来了,还嫌死的不够爽快?”呵呵的笑,只为无奈。
手心忽而温热,潮潮的湿,他不回头,单看着水面倒影。
“如果黄泉的水真能倒影心中所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在想你。”
“你说呢?”
“终于逮到你了。”
“是我逮到你了,澈儿。”
他回过头,眼前的男人笑的一脸灿烂,突然,心也开了怀。
“这样也好。”他说,“走吧,去下一个百年。”
“牵着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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