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光
幽夜的山行我已不是第一次经历,稍稍压制了心头对于黑暗的恐惧,冷风中怪枝乱桠的剪影到也显出了几分风情来。
一转眼又来到了去往山顶的必经之路,同样的死水,同样肮脏的粘腻,同样伴随着腥臭的迷离雾气,却不知这深浓的背后所藏的是怎样的光景------我记忆里松林黄土的平坦,又或者是-----
我梦里那座高耸石窟的倔强-------那个少年的倔强。
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再一次确定。
偶尔翻滚出气泡的沼水泛着微微的淡蓝色,类似于月光的亮辰,盈盈的,将漫天久散不去的白雾照的透亮。
天色呈现出了一种接近于半透明的模糊,连接着前方的未知。
随着脚步的小心移动,眼前的浓雾逐渐稀薄,隐隐的可以看见不远处林林森森的黑暗。
我想见到的是什么?
闭上眼,踏出了离开沼泽的最后一步,我想见到的是------
平坡下高耸的石窟,还有,石窟里被时间捆绑的少年。
如此而已。
青灰的月光下,一条宽足三指的铁链寒光闪烁,一头被死死的定在了石壁之上,一头却生生的,困住了少年纤细的脚踝。
少年侧卧而眠,瘦长的身躯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轻轻颤抖着,一下一下,带走了周围森冷的寒意。
月光迷蒙,眼前的一切恍若故事里勾人心神的幻境------美丽的山精被月神所囚,静静的等待着大巫师的刑法,然后,有谁来救走了他,就在这样的月色朦胧中。
我又一次看见了他,那个有着凌厉双眸的少年。他正这样安静的沉眠于月海之中,乖巧的像一只饱足的小兽。
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
用力的拧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吃痛着一声低呼,然后又急急的收住嗓音,生怕吵醒了地上的精灵。
这次上山来不过是为了搏个运气,想看清楚这片土地,想求证自己心头的疑惑,如我所想---
石窟依然存在,少年依然存在,至少我又一次看见了他们。
只是-------
我该如何解释几天前上山看见的光景,解释那一片松柏的存在,又或许,解释这个石窟的存在。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眼前的少年蜷缩着身子,仿佛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似的,紧紧的一点也不放松。
“是什么?”
我有些好奇,连连蹲下身子,抽出那怀中事物的一角。
湛蓝的棉布衣领,皱皱的,边角都起了毛,上面还绣着一个鲜艳的红五星。
这分明是-------我的工作服?
看着少年怀里干皱的布球,心中忽而一阵好笑,“傻瓜,这是给你盖的,不是给你抱的。”
少年稍稍皱眉,像是受了言语的干扰般不快的收紧手臂抱住衣裳,甚至将鼻端埋入其中,深深浅浅的嗅吸着。
“你还真是------”
这等亲昵的举动,任谁看了都会心头发软。
止不住脸颊上轻微的潮热,我自嘲着摇摇头,却依然忍不住将手指伸向少年被长发覆盖的面颊。
细细软软的碎发绕在指间有一丝月光的亮泽,无奈,山中的雾气虽没能带给他顺滑的发质,却孕养出了这般如水的柔软。
慢慢的抚开长发,少年光洁的面庞一点一点的裸露在了夜色中。
皓月一般的面容。
“好漂亮-----”我轻轻叹息,手指不自觉的顺着那光滑白皙的面庞缓缓滑动,眉峰,琼目,巧鼻,柔唇,心中的鼓动就如同刚鸣了汽笛的火车一般,轰轰隆隆的不停不休。
感慨,即使在原来的大城市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像少年这样美丽的人儿,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没有。
“你是被山神抓来的妖精吧?”我笑着,捏了捏少年洁白的面颊。
“吭朗朗,”
似乎是捏的重了一些,指下的双眸露出久违清冽光泽的时候,我这样想。
“啪!”
“哎呦!”
又,又被人打了,幸好这次没用铁家伙。
抚摸着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我几乎要用眼角含泪来形容自己的无辜。
少年缓缓坐起身子,手里不放的,依旧是我那件又破又旧的蓝棉工作服。见了我,少年的脸上亮出些别样的光彩来,只一瞬,又回复了凌厉。
“我,我---”
该怎么解释刚才的失礼呢,总不能说你长的太好看了我一时情不自禁就摸上手了吧,要不,就说我手麻手抖手抽筋,一不小心手指就掉你脸上了。
又或者------
“哎?你----”
方才瞪着眼珠子浑身戾气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我面前,身子稍稍向前倾,正将一个手指头按在我被打的有些肿胀的左腮上。指尖冰冷的触觉直达心口,竟是说不出的舒畅。
少年微微侧头看向我,水亮亮的大眼里都是询问的色泽。
“很舒服,很舒服,呵呵。”
我笑着点点头,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少年的指尖以示赞同。
又一片冰冷的触感爬上面颊,一下一下的按触着,少年的手指细长而柔软,还带着一丝石面渗雨的清香------------我最喜欢的香味。
绕,绕指柔?
“哎呀!”不好,心口轰的一阵乱鼓,脸上几乎热血沸腾,连脖根都滚烫了起来。
我这样子,和大街上看了漂亮姑娘就浑身乱颤的不良分子有什么区别?
连忙拨下少年的手指,左顾右盼,企图压下满脸不勘的红热。
少年静默而坐,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你要吃这个吗?”突然想起上工时用来偷闲的萝卜干子,我急急忙忙的从怀里掏出纸包,一脸讨好的平摊在少年的面前,少年微微低头,显得愈发不解。
我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像这样吃,”津津有味的嚼巴,还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少年犹豫着伸出手指,像我一样拣起一粒,拿在眼前瞅瞅,又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最后才放心的丢进嘴里。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好吃吗?”我又抓起几粒递过去,“喜欢就多吃点。”
少年撇撇嘴,毫不客气接入了掌心。
有些小脾气的模样看在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可爱,我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揉搓他的头顶。
凌厉的目光又一次亮起,顺带着脖颈明显的僵硬。
糟糕,居然又忘形了。
“你先吃着,我去透透风。”
急急忙忙的走出洞窟,自觉无奈,却没有看见身后少年无意间流露的焦急神色。
月上东山,星辰入雾,山风清爽的徜徉在鼻端,还带着些树木特有的清香,有些奇怪--------
似乎少了些本该有的气味。
不该那么干净那么香甜的,明明------对了!
明明百米开外就有一个冒着腥臭的沼泽,为什么这儿竟然一点都不受影响?
向远处的浓雾看去,迷蒙中混沌相叠,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么多,谁会想到这雾阵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个溃烂的世界。
两个世界。
这村子里的怪事实在叫人剪不断理还乱,我一向自诩胆大的无敌金刚,这么几场下来也撞了个累心累肺的,然而那些怪事还像是粘上了人的大尾巴,怎么赶都赶不了。
当然,被粘的这个,自然就是本人了。
早知道就----
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遇见里面的人了。
下意识的回头,洞窟里没有采光,早趁着月色的偏移,暗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打开手电,一束黄光洒下,又一次照亮了少年的身影。
居然又睡着了!
收起地上只见碎末不见整块萝卜干的纸包,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蜷缩成一只小虾的身子里始终紧紧的藏着我的棉布工作服,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皓月一般皎洁的面庞,畏寒似的,少年的身躯微微颤抖,连带着铁链发出阵阵尖细的摩擦声。
“我该怎么帮你?”
慢慢的拍着少年的后背,感受自他身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我的心头又是一阵怜悯的抽动,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可怜到,让人想捂在怀里端在炕上好好的温暖。
轰,大脑又一次成功的热血沸腾。
“呸,呸,你个破坏组织纪律不尊重**周总理不爱惜国家劳动财产不积极检讨自己败坏行为的堕落派分子!”
将自己狠狠的中伤一番后,我无奈的脱下身上唯一的一件无袖汗衫,小心翼翼的替少年盖上。
这样-----至少会暖和一点吧。
有些不舍的又看了少年一眼,我抱着光溜溜的膀子,借着手电微弱不及月光的明亮向山下走去。
要赶着天亮之前回到生产队,不然,我该怎么解释今晚的夜不归宿。
还有谁能看见这个少年,谁能相信。
“或许谁都看不见会更好,”由着夜风狠狠的侵蚀着光秃秃的上半身,我有些恨恨的胡思乱想着。
这秋老虎的天气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冷了。
“根头,你那件破了个小洞的汗衫呢?”
“哪件?”迎着师哥带入的曙光我微微睁眼,正是一头茫然的时候。
“就你昨个穿的那件,”师哥走过来踢踢我的屁股,“都日上三杆了还不起来,要不是赵队长看你这两天的事,还不扣你的出勤?”
我一个骨碌翻身坐起,“这么晚了都。”
“你也知道,快,拿衣服给我,村里的嬷嬷来帮忙补衣服,我昨天看你破了一个小洞,帮你拿去补补。”
“那衣服,不,不在了。”
“哎?昨天还看你好好的穿着的。”
转了转眼珠子,“我烧了。”
“烧了?”
“对啊,这几天的事多,我怕邪气。”
“也是,哎,你脸怎么肿了,牙疼?”师哥有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嚷嚷着托起我的脸来。
我点点头:“恩,牙疼!”
“那得找邓医师看看,哎呀不行,他去村子里头去了,等他回来吧。”
“又是谁病了?”
“哎--------又一个不行的,三院子的沈叔,今早上好端端的突然不会动了,中风。”
中风,想起那个老人家倒地昏去的画面,我突然一个激灵,“沈叔他------”
“奇奇怪怪的,听说中风前一个人对着房梁喊‘没人叫你来,你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