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曼迪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目光充满了悲哀和怜悯。
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
的叹息。
“得了拉达”米诺斯尖刻地冷笑道,“把你那该死的眼神给
我收起来。我从来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不管是你的还是别
的什么人,都虚伪得让我恶心。”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快步向庭外走去,突然又回过
头诡异的一笑:“对了,麻烦你转告亲爱的路尼,为了‘奖励
’他这种大公无私的敬业精神,接下来一个月审判庭的工作就
由他全权代劳了,日安。”
蓬的一声巨响,是大门关闭的声音,只剩下拉达曼迪斯仍
然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拉达曼迪斯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过身道:“偷听别人的谈
话可不是个好习惯,艾亚。”
三巨头中最年幼的判官红了脸,讷讷地道:“对不起,我
看见你很生气地来找他,以为你们要打架,所以才想过来……
”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拉达曼迪斯有些好笑
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弟弟总是像个孩子般的单纯老实,即使
是严肃古板如他,也偶尔会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艾亚哥斯轻声道:“没想到他连你的劝告都不听了……那
件事,都已经过去200多年了,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起来……我们毕竟不是当
事人,也许他的痛苦,是我们不能想像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忧虑重重:“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但愿事情不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好。”
天雄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信地问道:“没那么严重吧,
只不过是个圣斗士亡灵,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艾亚。我是担心米诺斯他会……
”拉达曼迪斯的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虽然他这个
人一向就喜欢自己折腾自己,但要是触及了陛下的底限的话,
下场绝不会是一些惩罚就能了事的。”
米诺……你还没有发觉到吧……你对那个黄金的执著,其
实远比你自以为的要深得多。
“可是,可是……艾亚哥斯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明白,凭
他的能力,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冥界,暗系的精灵,哪怕是
人界的女人……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一个敌人?”
“也许那个人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吧。一些从我们这里,从
陛下那里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一个死人能给得了什么?”
拉达曼迪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地道:“我在大地的战场上,曾经远远见过那个黄金
圣斗士一面。”
当时自己的第一感觉就是,实在是太像了。并不是指容貌
,而是某些更深一层的东西……那种感觉,太容易引发一些悠
远的回忆了。
他担忧地看着米诺斯,如预料中的看见了对方脸上从所未
见的渴望。
“你是想在他身上找回来吗……”拉达曼迪斯不由自主地喃
喃自语:“可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他,真得能够达成你的愿望
吗?”
艾亚哥斯听得糊里糊涂,他着急地摇晃着拉达曼迪斯:“
拉达,你到底在说什么?”
猛然惊醒过来,拉达曼迪斯抱歉地看着弟弟:“没什么,
艾亚……算了,我们先不要讨论这个了,反正目前看起来还不
会出事,好在冥界还不是他来作主,他就算想乱来也要先过我
们两个这一关。”
“咦?可是……”
“回去工作吧,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不是吗?”
送走了艾亚哥斯,拉达感到有点脱力,他靠在大门上,闭
目养神。
一定要快点想个办法……否则那个任性的哥哥迟早会把自
己毁得一干二净。
米诺斯漫无目的在地狱里乱晃,想借此冷静一下头脑,偏
偏心里烦躁得什么头绪都理不出。
眼前出现的景物熟悉得让他一楞,怎么,这么快又到了家
了?接着又自嘲地摇摇头,自己还是学不乖么?以前不管逃到
多远,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这个老地方。
没有休止的,让人无力的循环。
无精打采地进了门,侍者们正进进出出地收拾不久前的零
乱。米诺斯也不理会,径自走到客厅的桌旁坐下倒茶喝。
吉欣站在一旁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大
人。”
“干什么?”对方眼皮也不抬。
“那个圣斗士……”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回道,看见上司正在
倒茶的手一僵,“他还躺在那里,没有您的吩咐,我们谁都没
有动。”
许久没有回应,吉欣困惑地抬起头,发现眼前的人早已不
见了。
浴室已经打扫干净,看不出方才的浩劫。雅柏菲卡昏迷着
,身旁的地板上还有些没有干涸的血迹。
米诺斯站在那里眼神闪烁,看着蓝发人惨淡的脸庞,过了
许久才说道:“把他送到我房间里吧。”
身后的仆人忙不迭答应着,刚想上去搬动他的身体,却被
主人一挥手止住了。
“等等,还是我自己来。”
米诺斯抱起了雅柏菲卡,有些小小的惊讶,这个和自己差
不多高的男人比他想像的要轻盈纤细。
在卧室里转了一两圈,看了看椅子,再看看怀中人身体的
状况,最后还是把他放在了床上。
雅柏菲卡仍旧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米诺斯皱紧了眉,
虽然在冥界亡灵的身体和人间不同,但未经审判的灵魂没有冥
界之力的加护,放任继续消耗下去的话,可能会有魂飞魄散的
危险。
他把手放在对方光洁的额头上,燃起了小宇宙输送着力量
。只见床上的人身上的新伤开始慢慢愈合,脸上也渐渐恢复了
光彩。
“拉达骂得没有错……”米诺斯低声笑着“我不仅是个疯子
,还是个傻子。”
竟然为了个全不相干的敌人第二次浪费自己的力量。
雅柏菲卡从沉眠中醒了过来,他睡得很沉,很舒服,也许
在生前都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床铺柔软爽滑,雪白的枕和被单都带着淡淡的馨香味,是
张很高级的床。既不像双鱼宫里冷硬的石床,也不像修炼场中
那些扎人的玫瑰。
他缓缓撑起身,打量着周围似曾相识的摆设。这应该是那
个人的房间,自己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抓起床边的
衣服套在身上,雅柏菲卡跳下床,在屋里活动一下筋骨,思索
着男人真正的目的。上一次应该是把他气疯了,可他为什么又
一次饶了自己呢?
边走边想到了大厅,看见对方正坐在桌旁用餐。正当他考
虑着是不是暂时回避一下的好,米诺斯已经瞥见了他。
“你醒了”银发男人拍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吃点东西吧”
看见雅柏菲卡迟疑的模样,他淡淡一笑:“别紧张,我今天很
累了,至少暂时没兴趣对你做什么。”
无可奈何地走到桌边坐下,无意中抬头看见了壁炉上方挂
着的银色十字架。
小小的十字架精巧别致,上面的痕迹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
了。雅柏菲卡不禁一楞。
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你……是天主
教徒?”冥界的判官居然信奉的是上帝而不是冥王?
米诺斯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阴霾,他
简短地回道:“不是,只是以前的家里有人信。”
两人接下来好一阵没有说话,餐桌的气氛静默得令人压抑
。
最后还是雅柏菲卡打断了沉闷,他有事情必须要弄清楚。
“我的伙伴……你……他们还好吧……”
米诺斯轻描淡写地回道:“他们还在水牢里,不过我已经
吩咐过闲杂人等不许随意打扰。”
“……谢谢”沉默了片刻,雅柏菲卡还是低声道了声谢。
米诺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谢什么?反正过不了多久你
就会和他们一起接受冥审。到时候的结果恐怕会让他们觉得在
水牢里还轻松些呢。”
“……”
“不明白吗?那我就再说得清楚些。实话告诉你,不管怎么
审判,你们最后都会被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永不超生。历代
的圣斗士亡灵最后都是在那里凄惨地魂飞魄散的,你们当然也
不会例外。”
他看着雅柏菲卡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脸上不禁露出了幸灾
乐祸的微笑:“这就是圣斗士们违逆天意,反抗神灵的最后结
局。”
缓缓靠近那张呆滞的脸,几乎可以感到对方的气息不稳,
他在他的耳边轻语道:“后悔了吗?为了你那所谓的女神,那
些生存在大地上的人类,落到这种下场,后悔吗?雅典娜回了
奥林匹斯山,那些民众们继续过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快
所有人就会在安乐中遗忘掉你的存在,而你和你的伙伴们却要
永受折磨,多么地不公平哪……你不恨吗?”
雅柏菲卡浑身发冷,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此刻这样软弱
,这样无助过,颤抖着,咬紧牙,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
挤出了一句话:“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那我也只好选择
接受。”
声音是那样的无力,勉强,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中
有几分真实。
“宿命……宿命宿命宿命……米诺斯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声
音越来越高,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我恨透了这个词,什
么叫宿命???是神安排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命运吗???只因
为他们是神,有力量,就有权利随着自己的意思随便安排别人
的人生。他们叫嚣着拯救世界,我们就要冲上去战斗!!他们
甩出了正义的旗号,我们就要去为他们流血送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略带嘶哑,灰色的眸子中有东西
在闪亮。
“你告诉我……代表了爱与正义的圣斗士大人……这样的我
们,除了是神的棋子以外,还算什么?”
雅柏菲卡虚弱地承受着他的目光,同样的充满了茫然。
米诺斯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虚脱般地倒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
对神灵祈祷安定幸福的人类,可曾想过自己的命运只在对
方的一念之间?这个世界从创世之初,就从未有过公平。
认为强者会带给自己生存的幸福,永远只是弱者的一厢情
愿而已。米诺斯在心里默念道,渐渐沉入了梦乡。
他做梦了,一个他以为应该早已忘却的梦。梦里有阳光,
玫瑰园,有一个人站在鲜花丛中,将那支银色的十字架套在年
幼的自己身上。
……向天主祈祷吧,用自己的善良,爱心,全心地去祈祷
,神会赐给你幸福,会让你在天堂中得到永恒的生命。
他看见成年的自己在微笑着对那人说道,你错了,真正的
永恒不是在天堂,而在地狱。
神灵会赐给人类永恒的生命,只是为了给予对方更加痛苦
的惩罚。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