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柏菲卡满腹心事地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的碧色眸子中笼罩
了一层惨淡的黑雾。
窗外的天空依旧昏暗,不分白天黑夜,没有阳光的冥界永
远是一种苍凉,压抑,肃杀的气氛。雅柏菲卡对阳光有着特别
而强烈的依恋,对于他来说,熬过每一个漫长孤独黑夜的唯一
动力,就是天光日出时那抹亮丽的红色。蓬勃的生气,那金灿
灿的阳光包裹住全身时的温暖,会让他潜意识想起曾经依稀存
在过的甜蜜回忆。
像母亲的怀抱一样的……宽容,慈爱……一种从很早以前
就被剥夺了的本应属于每一个正常人的欢乐。
他仍然记得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雨夜,希腊的教皇大人
突然来到了他那小小的家中,对着他的父母说道,雅典娜女神
即将降临大地,而您的孩子是这一届被选中的黄金圣斗士之一
。
所以,我想要带他回圣域。
那时的母亲在抱着年幼的自己哭个不停,虽然圣斗士在人
们的心目中是无比光荣和令人仰慕的存在,但一旦成为了神的
战士,就意味着要和凡间的一切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亲情,爱情,家庭……永远的诀别。
父亲沉默了半晌,最后他把回答的权利交给了自己。
孩子,如果你真的是女神命定的战士,我相信你会做出一
个令所有人都不会后悔的选择。
什么是圣斗士?
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最勇敢的勇士,他们有着破空裂地的
强大力量,是为了保护雅典娜女神,保护大地上的人类与邪恶
对抗的正义之师。
同时……他们也会承受着世人无法想像的痛苦和悲哀。
你的选择是什么?是去接受自己的命运?还是做一个普通
人庸碌过完幸福而平淡的一生?
雅柏菲卡不记得当时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也许是被那豪
情壮志的形容激发了小孩子的好胜心理,也许是一时不忍拒绝
教皇那恳求的眼神,又或许,这所有的一切早已在神所划好的
轨迹之内。
他只记得自己伸出了稚嫩的小手,放在了教皇的掌心里,
说出了一句决定了他一生的话。
我和您去圣域,我要成为圣斗士。
四岁的孩子在那一夜彻底的告别了他的父母,告别了父亲
忧伤的眼神和母亲悲痛的哭泣声,告别了世俗的一切。
圣斗士的辛苦和酸楚,远远超过了孩子心里曾经想像的。
那永无休止的残酷训练,烈日下的汗水浸在层层叠叠伤口中的
痛苦,还有在适应剧毒过程中的无以言喻的煎熬,冰冷的石殿
,尖锐的玫瑰花刺,自己不知道多少次在玫瑰丛中挣扎尖叫着
,如果不是为了对得起自己那曾经做出的抉择,如果不是教皇
一直不断地鼓励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历代的双鱼座都是最孤独寂寞的存在,剧毒使他们无法和
其他人正常的交往,另外一个同是候补的孩子口气淡淡的说道
。
没有人比雅柏菲卡更了解这句话的深意。
六岁那一年,有一次在圣域的山下因为过度疲惫而昏过去
的他,被一个邻村的小女孩救了。
她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大。有一头金色
的卷发和甜美的笑容。女孩为雅柏菲卡细心地包扎了伤口,还
把自己做的甜饼送了一篮给他。
感激的他摘了一把普通的鲜花,找机会偷偷地溜到了村庄
里,想当面向她表示感谢。
天真的男孩脸上露出了珍珠般明亮的笑容,等待他的却是
恶梦一样的事实。
那个女孩死了,就在遇见他的那一天后没多久就死掉了。
听村里的人说是中了什么不知名的毒,全身的皮肤都溃烂了,
死状凄惨。
男孩恍惚的站在村口,脑袋一片混沌,豆大的泪珠接连不
断地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手中的鲜花上。
那是被迫接受真实的一刻。他亲眼看到手中原本鲜亮的花
瓣慢慢地萎缩,干枯,仿佛残破的树叶一样散落在地上。
他尖叫着扔掉了手上的花,一路尖叫着跑回了圣域,状若
疯狂。直到教皇出面制止了暴走的他。
是我害死她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抽泣着
。
教皇怜悯地抚摸着他的长发,眼神中沉淀了岁月凝结的苦
涩。
因为这是圣斗士必须要面对的命运,那些奇异而强大力量
的背后,支付的代价是残酷的。
那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的成长,他开始了解当年父亲那句话
的深意……他们会承受着世人无法想像的痛苦和悲哀。
孩子,如果你真的觉得伤心,那么就把这股力量化为愧疚
,去努力地成为真正的战士吧。用你的力量,你的生命,去保
护你所珍视的人民和大地。
男孩收起了眼泪,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在阳光下最后
一次的流泪。
为了不再伤害任何人,因为自己的体液和血都是剧毒。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昔日的少年当上了双鱼宫的主人,成
为了众人景仰的黄金圣斗士,美丽的外表和操纵毒玫瑰的强大
绝技令无数的人为之倾慕,但孤独的战士从来不对谁展露真正
的微笑。
自从那一天后,他就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自己十步之内了。
如果说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结果却只能成为别人口中的棋
子,那么自己生前所坚持和保卫的一切,难道仅仅是一场残酷
的笑话吗?
雅柏菲卡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他的内心拼命想叫自己镇
定下来,女神是不会抛弃我们的,女神不会只把我们当成战争
的工具的。
只是这一次令自己安心的效果却远不如以前来的强烈。
米诺斯已经站在他身后观察他很久了,按照他的能力反应
,本应该早就感觉到了。
但雅柏菲卡仍然双目无神地靠在玻璃上发呆,也许是一时
失察,也许现在的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讲话。
“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信仰被打破了,很难受吧……”
一句淡而无味却足以刺伤对方的话。
雅柏菲卡像是终于有了反映,他机械般地扭过头,那眼神
让一向无所畏惧的男人第一次有了瑟索的感觉。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然你说的那番话还有其他的
意义?”
米诺斯发现眼前的人没有了他们相见时那生机盎然的淡定
从容,脸色也变得萧索苍白。他心里先是有了一种报复成功的
快感,但随即就被莫名的失落感所代替,而且越来越强烈,压
抑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雅柏菲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异样的笑,和平日的米诺斯竟
有七分相似。他慢慢走到对方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
着男人。
“你知道吗?你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从我第一次在战场上
看见你开始。我们应该从未相识,可你的眼神却像是要把我吃
了一样,如果说是狂热的冥王部队也就罢了,我还可以理解为
是对于圣域的敌意。可从你脸上看不到一点敬业的属下该有的
样子。”
“你无视部下的生命,无视冥王的命令,把圣战当成游戏,
一定要和我比个高低,甚至是我保护的村庄,你在临死前拼上
最后一口气也要毁掉。当时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地憎恨
我,甚至恨到了如此不可理喻的地步。”
“可是现在……我似乎有些懂了……”
米诺斯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叫眼前的人闭嘴,接下去的话
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可是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雅柏菲卡缓缓地道:“你真正恨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吧
……”
呼吸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寂静中只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
。
“因为你恨自己,却又不敢面对,只好把痛苦在其他人身上
发泄。”雅柏菲卡指着米诺斯冷酷地说道,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声音也越来越高,“你自己没有信仰,没有感情,你憎恨嫉
妒其他拥有这些的人,你想叫他们变得和你一样!你自以为是
地玩着那种低级血腥的戏码,以为这样别人就会害怕你尊敬你
,其实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可以一眼看穿,你只不过是个自私
而任性的懦夫,不敢一个人承受痛苦,而叫所有无辜的人陪你
一起受累!”
“你住口!”米诺斯大喊出来,他狠狠瞪着眼前滔滔不绝的
人,怒火几乎要让他全身暴裂。
雅柏菲卡反而疯狂大笑起来,笑得差一点喘不上气,往日
优雅的形象不复存在,他高声喊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吗
?可怜的人啊!你现在更恨我了对不对,恨得想立刻撕裂了我
对不对?动手啊!反正我也是将要消失的死灵,你为什么不动
手立刻了结了我?”
“对,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米诺斯揪住他的衣领,同
样尖刻的吼道,“知道我为什么会中意你?因为我讨厌你那副
清高骄傲的模样,我讨厌你那种愚蠢的正义,我就是想看你在
信仰崩溃时的悲惨和扭曲!还有,你说的没错,我软弱,我胆
小,我不想一个人去承受那种罪过,所以我需要一个同伴,一
个可以和我同样在地狱痛苦的同伴!”
“但我不是你的同伴!“雅柏菲卡冷冷的说道,“我不可能
会真正了解你的痛苦,就像你不可能会完全了解我的痛苦一样
!我永远不是你的同伴,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今后也绝不会
是!”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自己的脸颊上,猛烈的冲力让雅柏菲
卡跌倒在壁炉旁边,嘴角渗出了血。
米诺斯呆呆地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他受伤地低吟了
一声,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又是好一阵漫长的静。两人都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雅柏菲卡低低地说道:“……能让我见一
下……我的朋友吗?”
空气中传来轻轻的叹息。
“去换件衣服,我在这里等你十分钟。”
雅柏菲卡推开里间房门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米诺斯平静的
说道:“你刚才只有一件事说错了。”
“我也曾经有过信仰和感情……只是在与你无关的地方。”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