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尼领着雅柏菲卡在狭窄的走廊中七转八转,最后来到了一间
小小的净室中。
雅柏菲卡四处打量了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
几把椅子。他看着路尼,眼神透出疑问。
路尼解释道:“因为不方便直接去水牢,所以米诺斯大人
吩咐把见面地点设在这里。您想要见哪一位黄金圣斗士,我会
去把他带过来。”
“……只能见一位吗?”
“不好意思,我们有我们的难处。”路尼公式化的口气礼貌
却冷淡,神态鄙夷。
雅柏菲卡也不在意,他叹了口气:“我想见见我们的教皇
大人,可以吗?”
“请在此稍候。”
无聊地在室内走来走去,雅柏菲卡觉得心绪很乱,他急切
地想知道大家的近况如何,却又有点害怕这次的见面。
不仅是对于不能和大家一起在牢中同甘共苦的负罪感,还
有这些天来一直折磨着他的疑惑和彷徨,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
以前每当他遇到迷惑或者是软弱得想要退怯时,教皇总是
会给予他坚定的指引方向。在圣斗士的心目中,教皇在某些方
面也许是比女神更加重要的存在。他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更是所有圣斗士们的精神领袖和榜样。
女神是很抽像的,漫长的岁月中,她只是以一尊冰冷的石
像模样出现在战士们的眼前。不会动也不会笑,无论人们跪在
她面前如何地祈祷,求告,甚至把头磕出了血,她也没有任何
回应。
而教皇是活生生的,他会给你答案,给你安慰,会用庄严
而温和的声音告诉你什么是爱与正义。
在雅柏菲卡的心里,教皇不仅是他敬爱的前辈,而且是类
似慈父一般的存在。在幼年时代,他是唯一不怕自己身体上的
毒性而能够给予关怀和爱护的人。
雅柏菲卡正在胡思乱想,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雅柏?是你吗?”
他猛然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那亲切慈祥的面容。他激动
地几步冲上前,习惯性地下跪行礼。
“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就不要行这些虚文了。”教皇一如
既往轻轻扶起他,温暖而熟悉的触摸让雅柏菲卡心里一松,忍
不住热泪盈眶。
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能够无所顾及地宣泄情感。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情绪,雅柏菲卡颤抖着声音轻问道:
“您和其他人……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无论如
何也谈不上个好字吧。
教皇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桌前坐下才说道:
“最近那些家伙倒是没有来骚扰我们,牢房的环境也改善了些
,还过得去。只是没有你的消息,大家都担心你会不会被那些
冥斗士抓去羞辱。”
雅柏菲卡仔细观察了下眼前的人,除了衣杉破旧之外,并
没有其他遭受欺负的痕迹。他第一次对那个男人生出了些许的
感激。只是想到大家的心意,再看看自己光鲜的外表,心里又
是惭愧又是酸楚,差一点又要堕下眼泪。
“我……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向教皇解
释米诺斯的怪异举动,想了想决定还是跳过这个话题,“我们
很快就要接受冥界法庭的审判,来决定灵魂未来的归属,是吗
?”
“是的,这是冥界的程序。”
“可是我听说……对于圣斗士,这些都只不过是个形式,我
们最后都会被投入地狱的底层,永不超生……”他的的头越压
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半晌没有回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教皇轻声叹了口
气。
“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雅柏菲卡此时的震惊,他差点从椅
子上跳起来,却被教皇按了回去。
“教皇大人!!”不可置信的呼喊带着颤音。这是雅柏菲卡
第一次用力直视着教皇的眼睛,想从那淡紫色的水面上找出波
澜,却见对方的神态仍旧是那样平静。
“为什么……我们不是为了保护大地而战斗的正义之师吗?
为什么反过来要接受邪恶的惩处?那我们之前付出的代价究竟
算是什么?”雅柏菲卡用力抱住头,开始语无伦次,“难道女
神……难道雅典娜真的……只把我们当成统治大地的工具,用
完就扔吗?”
“雅柏!”教皇严厉地喝止了他,缓缓地扶起他的脸,目光
忧伤却坚定:“我可以理解你的疑惑,你的愤慨,但是,你不
能因此而置疑雅典娜伟大的仁爱之心,那不仅是对女神和所有
圣斗士的侮辱,也是对你自己本身的否定。”
“如果雅典娜真的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占领大地,她就不会
把生存的自由全部地交给人类,只在邪恶逼近时才降临大地。
如果女神真的把圣斗士当成战争的工具,她就不会在圣战时身
先士卒地带领我们一起反抗。”
雅柏菲卡无言以对,他喃喃地道了句对不起,想要说些什
么表示歉意。
教皇轻声叹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女神她……她并
不是抛弃了我们,而是真的无能为力。冥界不是她的领地,她
无法干涉哈迪斯对我们做的决定。而且为了人类,她无时无刻
不在和奥林匹斯其他的神灵周旋。除了冥王,还有太阳神,月
亮女神,这些强大而残忍的神灵也在对大地的统治权虎视眈眈
。所以……
“她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不会比你我少半分。”
他停顿了一会儿,站起身在室内踱着步,继续平静地说道
:“人类和神之间,本身就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更没有任
何的公平可言。从我们远古的祖先普罗米修斯盗取智慧之火而
被锁在高伽所的山崖上接受天罚开始,人类反抗神灵的斗争就
没有停止过,每一次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烈的。”
“这种不断的牺牲换来的是人类生存的自由空间,只要这个
宇宙还存在一天,我们的反抗就不会终结。圣斗士并不是斗争
的工具,而恰巧是为了不再做神手中的棋子,代表人类向神灵
抗争。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每一代圣斗士传承的精神
。”
教皇走到雅柏菲卡面前,像以前那样温柔慈爱地抚摸着他
的长发:“什么是爱?什么是正义?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
答案。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为了保护同胞,保护弱小的生
灵不受强者的欺侮而战斗。”
雅柏菲卡凝视着教皇,原本迷茫的表情渐渐清明,目光里
满是感激和崇敬。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路尼推开门走进来:“二位,时间到
了。”
“雅柏……”教皇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说道:“好好问清
你自己的心,是否真的后悔过。”
问清自己的心……是否真的后悔过……雅柏菲卡沿着河边
一边走,一边咀嚼着教皇的问题。
后悔什么?后悔自己为战争所做出的牺牲吗?雅柏菲卡突
然停下脚步,举目向河对岸望去。
宽广汹涌的阿格隆河,像大海一样一眼看不到边际。在那
遥远的彼岸,是通往人间的出口。
现在的大地上是白天吧,圣域的人们或许在为劫后余生的
兴奋庆祝着。欢笑,阳光,鲜花,动物们的奔跑。和以前一样
,没有改变。这是女神和大家努力奋战后的结果。
我们的牺牲……换来的是人类生存自由的空间……
为了珍视的大地和人民,弱小的生灵,战斗……
爱与正义……宿命……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恐怕河边的水鬼把你拖进去都
不会察觉。”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米诺斯折回来找他,却
看到对方站在河边发呆,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雅柏菲卡淡淡一笑,他继续凝视着彼岸的方向,悠悠地道
:”在回忆一些死前的事情。”
“那时的我每天只顾着训练,应付战斗,从来没有仔细观察
过身边的事物。就是每天握在手上的玫瑰,对我来说也只是单
纯的杀人工具而已。”
“直到告别大地的那一刻,我才突然发觉……”他的声音变
得有些落寞的叹息,透着不舍,“原来玫瑰花瓣本身在阳光的
映照下,是那样地美丽。但是已经迟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去仔
细地欣赏第二次了。”
“……所以你后悔了?为了那些与你无关的外人,你失去了
继续沐浴着阳光的权利。”
“后悔?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吧……”雅柏菲卡微笑着,
“我毕竟是个凡人,如果说对生存没有一点留恋,那是谎言。
但是,如果我和其他伙伴在当时不站出来,任凭冥界的黑暗覆
盖大地的话,所有的人都会失去阳光。”
六岁的自己,在被残酷的训练折磨得几乎信心怠尽的时候
,他曾问着自己的内心,你后悔了吗?
不,这是自己的选择的道路。这种软弱的退缩,他的自尊
不允许。
他成功地挺了过来,成为了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
二十六岁的他如今已物是人非,他又一次问出了相同的问
题。
后悔吗?他一边这样问自己,一边回想着他曾保护过的一
切。村庄的宁静,小女孩脸上的敬重和信任,所有的人民又可
以继续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包括他那再也不曾相见的父母
。
不,即使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会选择这条充满荆
棘的殉道之路。
爱和正义,人类为了自由反抗神明不公的战斗,是圣斗士
的精神,是自己应该有勇气和决心去承担的宿命。
教皇,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诲。雅柏菲卡在心里真诚地说
道,也许直到现在,我才能真正坚定地说出来,我没有后悔跟
随雅典娜女神。
米诺斯目不转睛看着雅柏菲卡,灰色的眼眸中映出了他那
如珍珠般眩丽夺目的笑容,那笑容令人沉醉,甚至是着魔一般
地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是的……也许就是这个……米诺斯第一次感到自己确切地
抓住了什么。就是这种微小的坚强,绝对称不上雄伟,甚至是
单薄。但无论人变得怎样脆弱,即使所有的防备力量都被剥除
,它仍然会像星星的火焰一般,在最后的最后燃放出他微弱却
坚定的光芒。这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坚强是如此地美丽,或许
这就是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面就会被他深深吸引的原因。
那是人类自有了智慧开始就对美好的向往和憧憬的本能,
那是即使是踩着尖利的刀刃,满身是伤,也仍然拼尽最后一口
气向着光明的自由伸出手的勇气,是在压迫下仍然顽强地一代
又一代繁衍生息的坚韧。
是米诺斯曾经想要全部抛弃,不再信任,却仍然忍不住想
要去追寻的东西。
“坚强……敬佩……”他不知不觉地说出口,眼神不再像以
往一样恶意的玩世不恭,口气是真切的赞叹“圣斗士……让人
嫉妒又羡慕的群体。”
雅柏菲卡看着对方落寞的身影,一霎时有了种想抱住他的
肩膀安慰的奇怪念头,仿佛他不再是个敌对的大人,而是一个
需要怜悯的孩子。
“你……没有想过试着去解脱吗?”
米诺斯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甚至有几分莫名的恐惧。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用手指使劲按着额头,似乎
在拼命地忍受着什么痛苦,“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的……”
他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过身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我们回去吧……你不在乎,我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吹冷风
了。”
雅柏菲卡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有些单薄了,阿格隆河的阴
风刮在身上,皮肤生疼。他下意识地环住肩膀,突然感到头顶
上落下件东西。
是件浅灰色的长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他想说声谢谢,却发现人已经开始走远了。
很自然地把衣服套在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雅柏菲卡发
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对那个男人的气息感到抗
拒了。
又做了那个梦了。米诺斯在朦胧中对自己无奈地笑着。
还是阳光下那个熟悉的花园,只是这一次,他清楚的看见
了对方的脸,还有和自己一样的银色长发。
……解脱,你没有想过解脱吗?令人怀念的温柔笑颜。
……不,我,我其实……
你其实从来没有放弃吧,即使是再多的欺骗和伤害……
阳光突然消失了,整个的玫瑰园开始凋零枯萎。对方的头
发渐渐变成了黑色,温柔的笑容变成了冷酷的石像。
你没有资格解脱!你是个懦夫!你永远都是黑暗的奴隶!
铺天盖地的鲜血和尸体淹没了自己,周围是不断的厮杀声
,叫喊声,由远及近。
不……不要……不要!!!米诺斯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头痛欲
裂,心跳剧烈,全身都是冷汗。
他喘息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才
梦里的声音。
不,不对,这不是幻觉,米诺斯突然明白过来,外面真的
有声音。他冲进大厅刚想叫人来问个清楚,已经有人急切地撞
开了大门,是吉欣,身上穿的居然是天魔星的冥衣。
“大人,不好了!”她的表情有些慌张焦急:“暗系精灵叛
乱,他们吸了很多亡灵,现在力量大增,很多冥斗士已经快要
抵挡不住了。”
“知道了,你派人去通知拉达和艾亚,我马上就去和他们会
和。”
“等一等,我也去。”
米诺斯不耐烦地回头瞪了雅柏菲卡一眼:“你去了能干什
么?白白给那些混帐当早餐吗?”
雅柏菲卡不容辩驳地说道:“我要去找我的朋友,我不能
在明知道大家有危险的情况下还能够安心地坐在这里。”他快
步走上前却被男人一把大力推回沙发上。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哪也不准去!”米诺斯强忍
着要骂人的冲动,他吸了一口气,从容不迫地吩咐道:“吉欣
,你和哥顿,西路费都三个人去把守圣斗士的牢房,不许那些
下贱东西靠近一步。”
吉欣大惊失色:“大人,我们三个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您的
安全,在这种情况下,您怎么可以……?”
“冥界三巨头什么时候需要其他人的保护?”米诺斯冷冷的
看着她,眼神是所有部下的熟悉的冷酷的嗜血,“别让我的话
重复第二次,下去吧。”
“……是”吉欣低声道,狠狠地瞪着雅柏菲卡,恨不得立刻
将这个祸害扯成碎片。
米诺斯刚要准备出门,迟疑了一下,又折了回来。他走到
壁炉前面,思索了片刻,将那支十字架挂链小心地摘下来。
“把这个戴在身上……”他把十字架用力捏了一下,然后塞
到雅柏菲卡的手里,“它的力量可以使你恢复一定的小宇宙,
虽然不能和你生前相比,但是自保应该足够了。”
雅柏菲卡又是惊奇又是迷惑,他很想问句为什么,但也明
白对方现在没有时间解释。
米诺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事情结束后,你自
然会明白的。如果我能好运地回来的话……”
他不再解释,匆忙往门外走去,只听到背后清亮的声音传
过来:“能够让我拼尽全力的对手,是绝不会倒在这种小战场
上的。”
雅柏菲卡看了看手中的挂链,把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十
字架上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接触在胸口上有一种温温的感
觉。他试着燃烧了一下小宇宙,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力量竟然在
一点一点的恢复。
他好奇地仔细把玩着这小小的饰物,上面的划痕,发黑的
颜色,精致但却古老的造型都显示出它的年代应该不近。他用
手指轻轻搓弄着,觉得背面好像有什么特殊的花纹。
翻过来仔细地辨认,上面用拉丁文刻了一行字:
“赠给 亲爱的利安 1503”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