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彻底治疗腐烂的伤口,首先就要下定决心挑去上面腐败的
部分。
但大多数世人往往没有这个勇气。
因为那种硬生生地揭开勉强压抑在表面上的伤疤,将里面
的脓水狠狠地挤出来时的剧痛,不是一般人所能熬得过的。
所以他们宁愿自欺欺人地躲在自我逃避的世界里,直到身
体完全恶化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再也不想尝试那种……比起受伤时还要煎熬百倍的滋味了
。
我真的曾经天真地以为……我早已经忘记那种感觉了,米
诺斯绝望地想。所谓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说法,不过是毫不相
关的人说出的不痛不痒的安慰而已。
那道深深刻进灵魂的印记,那道怎样也无法磨灭的伤,就
算是在二百多年后的今天,轻轻一碰仍然是痛得几乎恨不得撕
裂自己的全身。
塞兰是谁……是谁……是谁??
你听错了,我没有提过这个人。
不可能,你在叫喊他的名字时,一直在紧紧抓着我的手。
水蓝色长发的青年静静地凝视着他,不屈不挠地等待着他的回
答。
那清澈到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神,干净得不带丝毫的杂
质。脖颈上的十字架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暗淡的光。环
绕在身体周围的淡淡的玫瑰香气。
一切的一切,都和当年没有分别。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
人,为何给人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原来逃避……真的是有极限的。米诺斯捧住脸低低地怪笑
起来,夹杂着颤抖的尾音。
神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米诺斯慢慢地抬
起脸,表情是无法形容的压抑和扭曲,嘶哑的声音中包含着岁
月沉淀的痛楚:“为什么偏偏是你来问我这个问题?用这种表
情……这种眼神……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眸中开始浮现出泪光,眼神也变得恍惚而狂乱:“是
的……一定是的……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所以在借你来嘲笑我
的愚蠢,想再一次看见我为了他失控而发疯样子……你不是想
知道他是谁吗?好,我告诉你……”
身体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米诺斯猛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揪
住雅柏菲卡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道:“那家伙是个死人,一个
死了二百多年的人,一个早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死人!我一
直在恨他,即使他化成灰也还是恨他,恨得想要在梦里一次次
地杀了他,所以我才会喊他的名字!这个解释你满意了吗?”
雅柏菲卡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他的脸色苍白,冷漠得像
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你在说谎……”端正的嘴唇慢慢地吐出一句话,“如
果你真的恨他……就不会保留这个。”
他举起胸前的十字架,静静地道:“这上面尘封着你想要
抛弃的东西,但你仍然把它保留了下来……因为它是你和过去
唯一的联系,你始终不想彻底地忘记它,对不对?”
米诺斯死死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字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事根本和你毫无关系,知道它对你有什
么好处?还是说,揭别人的旧疮疤对你而言是件很好玩的事?
”
“只是……希望你能解脱……而已……”
那是火山爆发前寂静的一刻。
米诺斯低低地笑了出来,肩膀不住地抖动:“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高贵的天使觉得地狱的小鬼看起来很可怜,所
以想要大发善心地来拯救他了吗?”
他似乎觉得这件事简直荒谬到无法相信的滑稽,笑得越来
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高:“真是伟大的慈悲啊,爱与正义的
圣斗士大人,我应该跪下来感谢您的关心和垂怜吗?啊哈哈哈
哈哈!”
长长的睫羽下有像泪水般的东西闪耀着,不知是因为笑得
太过份而流出的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眼眸中却是刀一般刻毒
的目光。
“让我来猜猜您那纯洁的心灵中在想些什么吧。”他继续笑
个不停,“想必是我那可爱的弟弟认为我对您有特殊的的感情
,因此请求您用所谓的爱来拯救我这个黑暗的灵魂是不是?而
您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恩心态就这样答应了他,心想着如果
成功的话不仅能了却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而且还可以在三巨头中
树立恩惠,说不定日后卖个人情,也许会对你和你的朋友网开
一面。”
他的笑容尖刻而冰冷,声音阴郁:“我说的对吗……天真
的圣斗士?”
雅柏菲卡几乎觉得自己要停止了呼吸,有一种浑身上下被
扒得精光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感。米诺斯冷酷探究的目
光直指他的内心,让他没有任何可以躲藏掩饰的地方。
他第一次了解到为什么这个总是懒撒不务正业的男人会是
冥界的首席判官,在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深不见底的智慧
精明。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来。
米诺斯陡然止住笑声,紧盯着他的目光轻蔑而憎恨,尖利
得像要把他的身体刺出血来一样,仿佛回到了他们当初针锋相
对的时刻。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过问我的往事?”他恶狠狠地吼道,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过去,也从来没有受过相同的苦,想着只
要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就可以帮助别人吗?少笑死人了,
告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尤其是你这种廉价的同情!
”
“你以为你戴上了十字架,就真的当自己是拯救万民的上帝
吗?不可能的,你永远不可能代替他的位置!你想要报答是吗
?那也容易,”米诺斯冷笑道,“乖乖地躺下来好好想想怎么
取悦我,你的利用价值也只有那具还算漂亮的身体了。现在把
你那副慈悲为怀的样子给我收起来,它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够了!够了!”雅柏菲卡再也无法容忍地大喊道,他抱住
头,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对方的讽刺让他几欲崩溃,“是的…
…你说得没有错……我的确不了解你的过往,也许确实没有资
格去问些什么,但我还不会卑鄙到去用别人的痛苦来做什么人
情!”
“这个东西……”他呼吸急促,语音发颤,抓住十字架一扯
,“从来不曾属于过我,我也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够代
替什么!现在,我就把它还给你!”
将项链用力摔在对方面前,雅柏菲卡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
向门口。
“我会想办法尽快报答你的恩情,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
关系!”
一声关门的巨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米诺斯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颓然倒回床上,身体疲
惫得恍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再也动弹不得。
伸手慢慢地拿起项链提到自己眼前,米诺斯呆呆地看着十
字架上刻着的铭文,终于忍不住用手指细细地摸索起来。
赠给 亲爱的利安 1503,这是他亲手刻上去的,是他赠给
自己十二岁生辰的礼物。
二百多年了,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地去触摸这件熟悉而
又陌生的东西。
这是什么?自己曾经好奇地拿在手上把玩着,同时不解地
看着那人身上的黑色法袍。
这是天主赐予信徒们的福音,那人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银
发,当你做错了事的时候对着它忏悔,主会听到你的心声而抹
去你灵魂中的罪恶,他会拯救你的。
米诺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十字架,上面突起的花纹嵌进手
心割出了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骗人……全都是骗人的……”他闭上眼睛喃喃地道,手背
覆上眼皮,有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从来都没有过……你骗我,塞
兰,你这个骗子。”
雅柏菲卡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不能再继续呆下去
,否则他会疯掉。
一直跑回自己的房间,他觉得浑身虚软,再也忍耐不住,
靠着门框慢慢地滑下来坐到地上。
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雅柏菲卡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希
望能籍此获得一些平静的力量。
男人尖锐的嘲笑还回荡在自己耳边,像一根根尖刺扎在自
己的心上,痛得血流不止。
你有什么资格?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永远不可能代替他的
位置!
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我为什么要心痛难过呢?雅柏菲卡
在心里喊着,我们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交集,我又何须去在意他
的话?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那种真切而深沉的痛,却是那样地真
实。
雅柏菲卡慢慢抬起头,空虚的目光瞪着眼前无尽的黑暗。
你对米诺斯……除了感激之外……还有其他的感情吗?拉
达曼迪斯是这样问过自己的吧。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没有的……但直到开
口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有些东西早已在不自觉的时候就悄悄
地变质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个过客。这是一个对所有都可以圆
满解释的答案。
是的……只是个过客,自己在不久的将来终是要消失的,
就算没有这个原因,两人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会有任何
结果。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不再满足做一个过
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雅柏菲卡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怔怔
地回想着。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是把对方当做不共戴天的死敌的
,而他也只是把他当作戏弄的对象。后来,那个男人渐渐地改
变了态度,变得温柔,关怀,常常用无法明了的眼光打量着他
,甚至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基本有求必应。
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原由,他实在
没必要对一个已是死人的对手这样好的。
真正触动的一刻是在被精灵袭击的那一刹那。
自己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次消亡的心理准备,却在睁开眼睛
的时候看到了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那个微笑的男人保护了他,用自己的全身从全部的事物中
保护了他,和抵挡的盾牌不同,那是一双巨大的羽翼。
堕落天使的羽翼,包围了自己的全身,那股真诚的温暖和
小心地被珍视的感觉,是自己从未领略过的。
那一瞬间,自己突然产生了一种撒娇般的依赖,那是被强
大的责任和外表压抑了多年的,自己内心深处最后一小块对温
柔的强烈渴望。
感觉他在对自己说,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只要在他
的翅膀当中的话,就不会让自己觉得难过,寂寞。
从小到大,自己都在忙于保护别人,女神,圣域,大地上
的人民,忙碌到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也是一个有欲有求的凡
人,也会偶尔有软弱和没有毅力的时候,想要一个坚实的依靠
。
而现在,真的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的面前,会让自己有一
种感觉,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是没有问题的。
但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雅柏菲卡下意识地咬紧嘴唇,手用力地抓住头发。他继续
回想着为他治毒的情景。
被高烧和剧痛折磨的米诺斯神智不清地挣扎呻吟着,突然
一把拽住雅柏菲卡的手,把他拽进怀里。
雅柏菲卡吃了一惊,想要挣扎着起来,却怕触动他身上的
伤口而不敢使劲动弹。
熟悉的滚烫气息让他的脸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热,他试着轻
轻扳开男人手臂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米诺斯在哭,混合着含糊不清的声音低唤着,那声音中所
蕴涵的深切的痛楚,感情,令他无法听而不闻。
他一直抱着自己在喊另外的名字,塞兰……塞兰……为什
么……
“借口……那只是个借口……”雅柏菲卡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所谓的报答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明明是自己想要知道那个男人的过去,自己想知道那个名
字的主人究竟是谁。
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替身,不希望那些曾经得到的
温柔与关心,其实是给予另外一个人的。
他明白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毕竟自己真的只是个
过客而已,也许就在明天面临着消失。
只是在永远的告别之前,自己真的第一次想要迫切地得到
一样东西。即使明白在人类生命的长河中,自己的存在很快就
会连记忆的沉渣也不会剩下。
可是……我还是自私地希望……在我离开的时候,有人会
真心为我流泪。
不是对圣斗士,而是对雅柏菲卡这个灵魂。
雅柏菲卡凄惨地笑起来,脸颊上有液体滑落。
“是你……害得我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他喃喃地轻声道,
“为什么要在我陷入之后才告诉我那其实是幻觉?”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