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无尽的黑夜,承载着破碎的心。
熟悉而缓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伴随着一盏昏幽的烛光。
不用特意去看,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这间空旷的宫殿里,平日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雅柏菲卡仍旧保持原由的僵硬姿势坐在门口,心里有个模
模糊糊的声音在说,现在应该回避一下,在这种状态下见面会
很尴尬的。但很快就自嘲地否决了这个念头。
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另外一个房间?殿外?还是牢房?所
有的地方都是他的,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被拴了线的小鸟,无
论飞得多远,始终无法逃离主人的手心。
他最后能做的,就是只有继续坐在那里,等待那个人走到
他身边。
米诺斯披着睡袍站在那里,手持烛台,若明若暗的火光映
照出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他显然已经完全平静,凝视着雅柏菲
卡的眼神不再充满火气和恶意,剩下的只是淡淡的忧伤。
雅柏菲卡本以为自己可以抬起头说一句,你是来继续讽刺
我的难堪吗?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口边就是吐不出一个字。对方
难以言喻的视线让他觉得更不自在。
沉默的夜,空气中只有蜡油滴在烛台边发出的嘶嘶声,还
有两人不均匀的呼吸。
“……对不起……”米诺斯终于出声了,声音像是从火山爆
发后的余烬中透出,缓慢而疲惫的语调中透着些微苍凉的叹息
,“我……我并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的。”
一句普普通通的抱歉,但产生的影响力足以让僵坐在地上
的雅柏菲卡全身一颤,也让本已干涸的泪水有再次决堤的架势
。好强的他不愿让对方看见他此时的神态,用力地扭过头去,
咬紧嘴唇想要拼命地忍耐自己的感情。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能站起来和我走一趟吗?”米诺斯继续轻叹着,脸上的神
情复杂,似痛苦而又有下定决心的意味,“我想带你去一个地
方。”
雅柏菲卡呆呆地看着他,无言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对方的
掌心里,自己站了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抛除戒心地双手交握,两人互相体会着对
方手心的汗水,微带温凉的柔软的手指,还有从皮肤表面传来
的轻颤,显示出双方此时不平静的内心。
静默的夜中,两具颀长的身躯默默对视着,双手在半空中
停顿了几秒,仿佛是一种在确立什么的庄严仪式。
或许此时的他们还并不能了解这一时刻对二人日后关系发
展所产生的重要性,但双方都体会到,他们对待对方的心态和
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轻轻握着他的手向不知明的方向走去,而他也没
有要挣脱的意思。
无论将来所要走的道路多么地艰苦崎岖,自己都将不再会
是一个人去面对。
“雅柏菲卡……”米诺斯走在前面平静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声音空阔而遥远。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去救你……并不是为了想要你的感
恩。”
狭窄的走廊中七转八转,雅柏菲卡正走得满头雾水的时候
,眼前豁然一亮。
自己竟然身处在一个布置得极其精致高雅的小花园中,园
子里种满了各色的玫瑰,还有地面上翠嫩的青草,传来一阵阵
淡淡清香。
最奇异的……是天边传来的那一丝熟悉而温暖的光芒……
竟然是阳光?
米诺斯看着身边的人脸上抑制不住的震惊与惊喜,弯起唇
角淡淡一笑解释道:“那是由潘多拉小姐的镜子折射而成的光
芒,几乎可以乱真了。”
雅柏菲卡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这久违的
感觉。他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体会到的,大地独有的恩赐。
米诺斯走到一株玫瑰前,弯下腰仔细地审视着有些谢败的
花骨朵儿。
“还是没有开放……”低低地自言自语着,神情露出伤感和
失望,“真正的阳光……始终无法被代替么?”
雅柏菲卡还没有从鲜花的惊喜中恢复过来,他迷惑地偏头
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米诺斯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但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在鲜艳的花丛中七穿八折,最后在一片柔软的空地上
并排躺下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雅柏菲卡终于找到空挡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我生前家里的花园样子布置的,我们
一家人……”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都只喜欢玫瑰花。
”
“喜欢么?”
雅柏菲卡半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放松全身的神经接触着
泥土和草地的抚爱,他轻轻地念道,“小时候在圣域,很喜欢
在夜空下躺在草丛里数星星。”
“那会儿和同伴们都还是几岁的孩子,每天的训练枯燥而艰
苦,对我们来说,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傍晚聚在一起时候,听
教皇大人讲关于星座的传说。”
圣斗士的力量是来自于他们各自的守护星座,教皇指着晴
朗的夜空对孩子们讲道,每一个星座都有着它独有的传说。星
星像纯洁的银子般闪耀着灿烂,那上面寄托了一代又一代圣斗
士的思念,希望,以及对正义与爱的向往。
年幼的自己曾经天真地寻找着双鱼座的踪迹,但在眼花缭
乱的星光中迷失了。不过这并不重要,每当自己看到那抹璀灿
的光芒,心中就会平添许多勇气。
星星的光芒也许是微弱,甚至有时会暗淡,但却是永不磨
灭的。而当它们聚在一起时,就会产生谁也无法想像的力量。
米诺斯安静地听着雅柏菲卡赞叹的回忆之声,浓密而长的
银色流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承载着希望的银色光芒么?他努力地透过流海的缝隙望向
天空,只看到了一片灰暗的肃杀景像。
这里是冥界,不是大地上。
“星星……已经有二百多年没看过了……”困惑而伤感的低
喃,圣战时他曾经短暂的在大地上停留过,不过那是在白天。
最后一次看见星光是什么时候了呢?米诺斯努力地回忆着
,却发现时间早已将那本就残破的记忆削蚀得更加淡薄。
堕入地府成为冥界巨头前的最后一刻,是一个雷电交加的
雨夜。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自那以后,自己就完全抛弃了希望和勇气。
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突然狂跳不已的心,米诺斯坐起身,慢
慢地从怀里掏出十字架。他紧紧地盯着上面的刻字,脸上的神
情变幻不定,似乎正在艰难地下着什么决心。
雅柏菲卡半睁开眼睛,看见了对方痛苦的侧面。
心底暗自叹了口气,雅柏菲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往,如果不想说,那就……”
“塞利迪恩 艾伦 蒙尔法特”米诺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
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自己突然又退缩似的,“是维恩 蒙尔
法特伯爵的长子……我的……哥哥……”
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项链,米诺斯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后
面半句话:“也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
那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情节甚至通俗到就和很多悲
剧小说中描写的一样。银发的天贵星悠悠打开了尘封的大门。
男孩出身于富裕的贵族门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慈祥威
严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博学多才的兄长,年幼的妹妹,
有着悠闲快乐的生活。
那时他的名字还不是米诺斯,而是叫做利文亚特。
父亲因为事务的关系常年不在家中,因此家族实际的掌控
人是这位年长自己八岁的哥哥塞兰。
青年有着和弟弟一样的银色长发,只是眼眸的颜色是淡绿
色的。不同于男孩的天真顽皮不谙世事,青年的眼神总是充满
了早熟的稳重。
身系疼爱的兄长和严厉的父亲双职于一身的塞兰,是利安
最敬爱,依赖最深的亲人。
在单纯的少年心目中,哥哥是无所不能的,无论任何的请
求,哪怕是再困难的事情,对方都有办法满足自己。
美丽温柔的塞兰,聪明智慧的兄长,是领民们真心敬重的
英明领主,也是父亲心里最满意的继承人。
只有利安知道,塞兰对贵族的头衔是没有兴趣的,他真正
的心愿是进入教会,去做一个虔诚的布道者。
午后阳光映照下的玫瑰园,散发着浓郁而清新的香气。兄
弟二人坐在草地上谈天。
利安,这个送给你,祝你十二岁的生辰快乐。
这个是?少年好奇地拿起银灿灿的挂链,精巧的十字架散
发着质朴的光华,同时迷惑地拽拽对方身上的法袍。
这是天主赐予信徒的福音,戴上它,就会随时聆听到主的
声音,他要求我们永远地充满平等仁爱之心。无论在如何绝望
的情况下,都不能够抛弃希望。利安,当你迷惑的时候对着它
祈祷吧,主一定会听到你的心声来拯救你的。
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银发,亲手替他挂上了这支
十字架。
也许我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青年静静地宣布,父亲始
终不能明白我的理想,我再也不能在家里留下去了。
你要离开这个家?你想去哪里……不,塞兰,我不让你走
。惊慌的少年拼命地拉住兄长的手。
利安,这是我多年的梦,我不能放弃。他轻轻地抱住少年
的肩膀,我走了之后,父母和妹妹就交给你了。你已经长大了
,我相信你,我的利安一定是一个坚强勇敢的男子汉。
塞兰垂下头,拿起利安胸前的十字架,在上面轻轻地落下
一个吻。
这支十字架,是只属于你我的羁绊,无论我在何方,只要
你戴上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塞兰微笑道。
少年稚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沉思的表情,然后,他下定
了决心。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他坚定地说道,那么,我会尽力地
去帮助你。我会努力地成为父亲心目中优秀的继承人,代替你
继承这个家,继承这个领地的一切。我要为你在这里盖上一座
很大很大的教堂,让你可以在里面随时地布道。
到了那个时候……就请你回来,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可
以吗?塞兰?
……谢谢你利安……我心爱的弟弟,你是这个世上,唯一
了解我的人。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约定,兄弟二人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
幸福而满足。
命运之神悲哀而怜悯地注视着二人,又有谁能够料到,那
竟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兑现的承诺。
很多很多年后,长大成人的少年早已习惯用冷酷的假笑来
掩盖自己的真心,强大的力量让无数的生灵颤抖告饶,但内心
的空虚却总是无法填补,甚至常常折磨得自己快要发疯。
于是他只能用一种激烈而自虐的方式残忍地对待自己,对
待周围所有的人,就这样在无休止的时光中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他必须让自己忘记,那曾经存在过的微笑和阳光,只有这样
,他才能不被眼前的黑暗现实刺激得完全崩溃。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是对那个人,更是对自己的憎
恨,对曾经软弱的自己的憎恨。
居住在天堂顶端的少年一下子掉进了地狱,直到那时他才
明白,一向躲在兄长保护羽翼下生活的自己,除了逃跑,依赖
和哀求,根本无能得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那个时候有足够的力量……就不会……不会……
跌跌撞撞地被对方拉着手拼命的跑着,利安的心头一片混
乱,他还沉浸在事发时的震惊中无法恢复。
为什么……为什么温暖的家一夜之间就会变成火海和战场
。曾经安静祥和的庄园里到处是女人和小孩的哭喊声,突如其
来的敌军的烧杀辱骂声,混乱的脚步声和嘶杀声。
国王和亲王的王位争端,领土的继承战争,这些都是不问
世事养尊处优的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是外人引发的事端,为什么会降祸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
父亲被暗杀,汹涌而来的军队践踏了自己的家,一些妇孺
虽然有幸躲进了地下室,但又能藏得了多久呢?
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躲进了庄园角落一所破旧的阁楼上面,
银发的少年再也支持不住,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再也走不动了……从来没有承受过的恐惧和饥渴让利安求
生的意识几乎消磨怠尽。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也许还会好
过一些……曾经幸福的家就这样瞬间消失在眼前,他没有勇气
想像等待在前方的还会有怎样的打击。
头越来越昏,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一
旦睡下去就再也醒不了了,但他实在支持不住了。
恍惚中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颊,焦急的呼唤声,利安,利
安,醒过来,不能睡!
温暖而熟悉的手掌,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了塞兰忧
心焦虑的表情。
塞兰……哥哥……还在这里的,银发少年微露出一点安心
的笑,可是……自己真的不行了。
哥哥……我好渴,好饿……喃喃地低吟道,利安闭着眼睛
靠在对方的身上。
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脸上,塞兰……是你在哭吗
?你为什么要哭呢?
“别怕……利安……水,马上就会有的。”颤抖的嗓音,却
仍然充满了以往的坚定。
少年的嘴角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他就知道,无论在任何时
候,哥哥都会有办法的。
如果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软弱……如
果自己没有那样任性的要求……
以后无数个后悔的恶梦中,他问了自己无数个如果。而当
他大叫着惊醒过来时,最终会痛苦地发现,这个世间从来不存
在任何的如果。
一切都是宿命,是早就已经注定好的。
滚烫的液体流进嘴里,他第一反映就是下意识地贪婪地吸
吮,意识逐渐地清明,他这才猛然的惊觉……这是,这是……
“不,不要!!塞兰,不要!”少年疯狂地喊了起来,嘶哑
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惊慌地挣扎着,逃避着,想要甩开对
方硬按在嘴唇上的手腕,却被塞兰紧紧地按住无法动弹。
差距过大的身高和体力,只能让少年痛苦地看着哥哥的鲜
血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嘴里,泪水倾泻而下。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不断地企求……求求你,哥
哥,停下来,停下来……
“对不起……利安……我没有别的办法……”那温柔又悲哀
的声音,那刺鼻的血腥味道,就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回忆。
麦斯欧姆※雼 2007-03-22 22:51